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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男,1956年7月出生,江苏省南京市人。现任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国际Husserl-Studies杂志编委 1976-80年南京大学外文系毕业。1991-94年在南京大学哲学系任讲师、副教授。1994-97年任职于东南大学德国哲学研究所。。1998年任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现为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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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尔1894年论无对象表象悖论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倪梁康 点击:5016次 时间:2017-08-21 15:56:24

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这是意向性理论的基本命题。这个命题乍看之下是如此的贫乏和空洞,以至于让人怀疑它是否表达了任何有价值的思想。事实上作为布伦塔诺的学生,胡塞尔本人一开始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命题背后所蕴藏的巨大潜能。从留存下来的现有文本来看,他第一次严肃地对此作出思考是在1894年《意向的对象》一文中。[1]促发这一思考的直接原因则是当年年初布伦塔诺的另一个学生特瓦多夫斯基(Twardowski)出版的《关于表象的内容和对象的学说》一书,此书试图在区分表象的内容和对象的基础上来解决所谓的"无对象表象"悖论:每个表象都表象一个对象--并非每个表象都有对象正命题是意向性理论所内含的,而反命题的论据很显而易见:诸如"金山"、"圆的四方形"这样的表象,其对象显然并不存在。这个悖论迫使布伦塔诺意向性教义的维护者们去更详细地说明表象表象一个对象(或表象的对象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这也正是出现分歧的地方。胡塞尔对特瓦多夫斯基的解释感到不满,于是撰写了《意向的对象》一文,批判了两种误解并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在这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后来意向性理论中的一个基本要点在此已初露端倪:"存在设定不包含在对象构成之中,对象构成也不包含在存在设定之中。"(倪梁康)

 

一、特瓦多夫斯基与两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关于表象的内容和对象的学说》一书中包含有两种可能的解决方案,这取决于从何种意义上来理解术语"被表象的对象"(vorgesteller Gegenstand),特瓦多夫斯基本人在这一点上的立场是前后不一的。

第一种方案包含在此书前4个部分对"被表象的对象"的双重意义的分析中,此书开篇援引的霍夫勒和迈农的《逻辑学》(1890)中的一段话清楚地表明了这双重意义:

"1.我们在前边所说的'表象和判断的内容'是完全在主体当中的,就象表象和判断行为本身一样。2.'对象'(Gegenstand)和'客体'(Objekt)可以在两种意义上被使用:一方面表示自在存在的东西,'物自身',现实的、实在的......我们的表象和判断行为就指向它们;另一方面表示在我们之中的、或多或少和实在物相似的'图象',这个准图象(更准确地说:符号)就是1中所说的内容。为了把它和独立于思维的对象或客体区分开来,人们也把表象和判断(同样还有情感和意愿)的内容称作心理现象的'内在的或意向的客体'。"(Rollinger, p.140)

特瓦多夫斯基认可了行为、内容和对象三要素的区分,并作了一些补充。一方面,他跟随马蒂把表象的内容等同于名称的含义;另一方面,他利用布伦塔诺对规定性定语和变更性定语的区分更为详细地阐述了对象的双重含义是如何产生的。规定性定语是对主词所代表之物的规定和补充,而变更性定语则从根本上改变了主词通常所代表之物。为此他还把表象比作了绘画。当人们说"被画的风景"(gemalten Landschaft)时,既可以指画家在绘画时描摹的对象,即风景本身,也可以是指绘画的结果,即这幅画。在前者,定语"被画的"表示画家和风景处于画和被画的关系中,从而规定了属"风景"下的一个种:被画的风景;而在后者,定语"被画的"却起到了变更作用,从而并非表示真实的风景,而是表示画中的风景。类似的,当定语"被表象的"行规定功能时,表示实在的对象和主体处于表象和被表象的关系中,而当"被表象的"行变更功能时,则表示这里的对象已经不是实在的对象,而是表象的内容。

由此无对象表象悖论可以这样来解决:每个表象都表象一个对象,这里的对象指表象的内容、心理图象,同时也就是含义;并非每个表象都有对象,这里的对象指实在的对象。特瓦多夫斯基说我们最好把后者"描述为经由表象或内容而被表象",是"第一性的对象",把前者"描述为在表象中被表象",是"第二性的对象"。(Hua XXII, SS.350-351)

在《关于表象的内容和对象的学说》的第5部分中,特瓦多夫斯基开始反驳鲍尔查诺的无对象表象观点,并在此间引入了"被表象的对象"的第三种意义,展示了第二种解决方案,他本人是赞成这个方案的。

他认为所有的表象都有内容,同时也有一个对象;即便是在无对象表象中,我们也应该区分内容和对象。因此他是遵循了严格意义上的"每个表象都有一个对象"。为此他把鲍尔查诺所列举的无对象表象分成了三类:"无"(Nichts)、自我矛盾的表象、虚构的表象,并一一进行了分析。

就"无"而言,特瓦多夫斯基认为它不是自义而是合义的表述[2],不具有独立的含义,只有和其它表述一起才能构成完整的表象,就好比小词"并非"(kein)。他指出,通常人们把"无"解释为"非某物",并且认为它和其它具有"非-"形式的表述(如非希腊人)一样,都是有独立含义的名称。但是如果我们把两者比较一下就会发现,后者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是"非某物"所没有的,即它们都预设了一个比自己更高的属概念。"非希腊人"预设了"人",它被分成了"希腊人"和"非希腊人"。而在"非某物"后边却没有这个更高的属概念。正因如此,"非某物"是没有含义的,而"无"也只能作为合义表述而起作用。

而就自我矛盾的表象和虚构的表象而言,特瓦多夫斯基承认它们的对象确实不存在,但是表象可以拥有不存在的对象,为此他提出了两个论证:

1. 在诸如"圆的四方形不存在"、"金山不存在"这样的否定存在判断中,有某物被否定,这个某物显然不是含义或内容,因为只要我们能够理解这个表述,那么含义总是存在的。被否定的只能是进入到这个判断中的表象的对象。因此这些表象拥有不存在的对象。

2. 这个论证专门针对自我矛盾的表象。他问:在这种表象中,"矛盾是什么东西的特征"?显然不是内容,因为它是存在的,如果它拥有矛盾的特征,那么它就无法存在。因此矛盾只能是对象的特征,虽然后者并不存在。(Hua XXII, SS.351-352)

从论证中我们可以看到,特瓦多夫斯基认为,对象是否存在是由存在判断来断定的,而由于判断所针对的对象是由表象提供的,因此在对象的存在与否被断定之前,必须先被表象。这样他就面临着不存在的对象如何被表象的问题,为此他引入了"意向的存在"和"实在的存在"这个区分。如果以实在存在的标准(即存在判断)来看,那么意向的存在就不是存在,而是非存在,因此这个"意向的"也是一个变更性定语,它意味着一种变更的存在方式,这种存在方式不过就是意味着"单纯被表象"。(Hua XXII, S.307)第三种意义上的"被表象的对象"就是这样被引入的,这是一种既非表象内容又非实在对象的对象,也是所有表象都有的、意向存在的对象,它也因此被称为"意向的对象"。由此形成了第二种解决悖论的方法:每个表象都表象一个对象,这个对象是单纯被表象的、意向的对象;并非每个表象都有对象,这个对象是实在的对象,它意味着原先单纯被表象的对象在接受存在判断的断定时,有些被肯定,有些被否定。

因此在特瓦多夫斯基的解决方案中包含了一个对象论的扩展,从而使得他的立场有点类似于后来的迈农:在实在对象世界(其成员包括心理行为、内容以及外在的对象)的旁边出现了一个意向对象世界,后者的成员要比前者多得多,且有些成员是和前者共享的,或在其中有对应物,有些则没有。更为详细地界定这种奇怪的对象、奇怪的存在方式却是个棘手的问题。由于它们和表象密不可分,是单纯被表象的对象,因此也被描述为寓居于表象之中,是内在的对象,从而很容易和表象内容混淆在一起,特瓦多夫斯基本人在术语"被表象的对象"上的前后不一也助长了这种混淆。但是根据前边的论述它们又显然不是内容。这些都使得他的立场变得动荡不定。

 

二、胡塞尔对两种方案的批判

两种方案在胡塞尔看来都是无法接受的,且问题主要出在对"每个表象都表象了一个对象"的理解上。这个命题可以从主观和客观两个层面来理解,可两种方案都只局限在了主观层面,即把命题中的表象理解为主观的表象行为,把表象的对象关系理解成表象行为和内在于行为中的内容或对象之间的实在关系,从而没有看清这个命题背后所隐藏的现象本身。下边是胡塞尔对这两个方案的具体批判。

就第一种方案而言,他首先指出,在很多表象中事实上并不存在一个作为图象的内容,例如我们平时谈到"科学"、"艺术"、"文学",或者阅读复杂的数学等式时,通常并没有且也很难形成相应的图象。因此说表象经由心理图象来表象对象,这是虚构理论来篡改事实。而更为严重的是,这个方案事实上已经偷换了所要解决的问题。"每个表象都表象一个对象"这个命题中的"对象"被偷换成了心理图象,从而使得悖论中的对象被双重化为"第一性的对象"和"第二性的对象",而事实上它们谈论的是同一个对象:我表象的柏林正是被断定为存在的柏林,我表象的飞马正是被断定为不存在的飞马。在偷换问题的同时,这个方案也就把表象的对象关系误解成了拥有内容,从而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内容的单纯在场是不够的,只有当这个内容具有了"指向自身之外"(Über-sich-Hinausweisen)这个特征、这个相比于单纯的内容而言多出的部分(Plus)时,即只有当它被立义时,表象才表象了对象。这个特征也意味着,在表象中我们的兴趣并不在于内容(除非是在反思中),我们拥有它们,但兴趣却是在对象身上。(Hua XXII, SS305-306)

就第二种方案而言,胡塞尔的异议主要针对意向存在和实在存在(或意向对象和实在对象)的二分,他认为特瓦多夫斯基本人对这个区分的解释会反过来导致这个区分无法成立。首先,如果这个区分意味着有两个不同的对象,那么前边对对象双重化的指责也适用于此:这里没有两个对象,而只是同一个对象被表象、被判断为存在或不存在。其次,即便特瓦多夫斯基承认了对象的同一性,他也依旧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坚持认为"意向的"一词包含有内在性这层含义,从而把意向的对象看作是真实地寓居于表象中的对象。对此胡塞尔说:"假如'内在的'对象(人们直接用它来替代'意向的'对象)确实是内在于表象当中的,那么它的存在就和表象本身的存在一样真正和可靠,因此我们也就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降低它的身份,把它看作是一种单纯变更的存在。"(Hua XXII, S309)用《逻辑研究》的话来说就是,"在意识'之中'和在意识'之外'同样都是实在的......时间性就足以是实在性的特征标志"。(《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一部分,P130)假如"圆的四方形"确实内在于表象之中,那么它就是实在的,我们也就不能说"圆的四方形不存在",至多只能说"圆的四方形在表象之外不存在"。[3]

这两个批判后来被整合到了《逻辑研究》之中(第五研究第二章的附录),作为对图像论和内在对象学说的批判。通过这两个批判,胡塞尔把内在性这层含义从"意向的"一词中驱逐了出去,从而已经接近了《逻辑研究》所持的立场:区分实项内容和意向对象。在这个区分的基础上,"每个表象都表象了一个对象"这个命题从描述心理学上看不过就是意味着下边这个现象:有一个表象行为在场,它具有某个"指向自身之外"的特征,亦即具有某个意向,同时在这个行为当中通常是无法找到意向对象本身的,后者并不是行为的内在组成部分,它"事实上是无"。就此而言,第一个方案忽略了其中的意向特征,而第二个方案则凭空往里边添加了它所没有的意向对象。

据此,对象关系就不是一种实在的关系,其中表象行为和意向对象是两个实在的关系项,它毋宁说是表象的一个特征。解决无对象表象悖论的要点在于正确地理解这个特征,而不是分配给对象以不同的存在方式,我们首先需要的不是一种对象论,而是一种正确的表象理论。[4]这是胡塞尔和特瓦多夫斯基两人立场的一个基本差别,也是胡塞尔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的起点。

 

、对象关系作为表象的逻辑功能,存在问题和对象的分离

胡塞尔表象理论的基本要点在于区分了表象行为的观念内容和心理学内容,并且认为"每个表象都有一个含义内容",这个含义内容是观念内容或客观内容的主要组成部分,胡塞尔就是从它出发来解释对象关系的。(Hua XXII, S.303)[5] "当我们说'表象狮子表象了一个对象',并不是主观的表象,而是客观的表象才是关系的承载者......每个(主观)表象的对象关系是以其'内容'即含义为中介的。"(Hua XXII, SS.337-338)因此说对象关系是表象的一个功能,这里的表象首先是指表象的含义内容,其次才是主观的表象行为。那么,含义内容的这个功能是什么?或者说,如何从含义内容的角度来理解无对象表象悖论?

为了讨论的方便,胡塞尔把"表象"局限在"和名称相对应的"表象也即《逻辑研究》中所说的称谓表象上,这也是人们在谈论无对象表象时约定俗成的。不过他指出其研究的方法和结论"通过某种变更"也可以"转移到命题表象上"。(Hua XXII, S.312)

我们首先来看"并非每个表象都有一个对象",这个命题被还原为:并非所有含义都能够进入肯定存在判断"A存在"中,或者说并非所有含义对于相应的肯定存在判断都有效。在此要强调一下,"含义进入肯定存在判断中"这个说法不能被理解为"判断断定的是含义的存在"。如果我作出"上帝存在"这个判断,那么被我断定为存在的显然不是表象"上帝"的含义,更不是我的表象行为或者相应的心理图象,而是含义所意指的对象。但是进入到判断中构成判断之组成部分的则不是对象,而是含义。

再来看"每个表象都表象了一个对象"这个命题。在何种意义上我们能够说,"圆的四方形"、"宙斯"和"狮子"、"珠穆朗玛峰"一样表象了一个对象(或拥有一个外延)?对此胡塞尔说,"要想在每个情况下都存在着这个可能性:谈论表象的'这个'对象,那么首先就必须存在下边这个可能性:认同或区分表象的'意向的'对象。"(Hua XXII, S.316)对此我们可以更为一般地说,说某个表象表象了一个对象,其前提在于我们能够指出这个对象它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即能够作出关于对象的陈述,对它进行认同或区分,或指明它具有某某属性、属于某某范围之内等等。要是不存在作出"珠穆朗玛峰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脉,海拔为8848米......"这样的陈述的可能性,我们也就无法说"珠穆朗玛峰"表象了一个对象。同样,正是由于我们能够作出"圆的四方形是这样一些四方形,它们除了有四个角之外,还有均匀的曲线......"、"宙斯是奥林匹斯最高神,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父亲,他喜怒无常......"、"狮子是这样一些动物,它们属于猫科......"等这样的陈述,我们也说"圆的四方形"、"宙斯"、"狮子"等表象了一个对象(或拥有一个外延)。而如果我们从含义层面来分析这些陈述,那么情况不过就是:通过系词"是"(可以表同一、有、属于等),主词的含义(主语表象)和其它杂多的含义(诸谓语表象)联结成了一系列"S是p"形式的直言判断,诸含义(表象)在这些判断中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意向或指向,不管指向之处是否真的有对象在那。

如此无对象表象悖论的正反命题都被进行了还原:"每个表象都表象了一个对象"--每个表象都能够进入到"S是p"形式的直言判断中;"并非每个表象都有一个对象"-- 并非每个表象都能够进入肯定存在判断"A存在"中。因此,对象关系不过就是指诸表象联结成为直言判断的观念可能性,胡塞尔称呼这个特征为"表象的逻辑功能":"关于'真实的'和'意向的'整个区分的谈论可以被还原为表象的逻辑功能的某些特征和差别,这个逻辑功能也就是表象(仅仅考虑其客观内容)能够进入其中的可能有效的关联(Zusammenhang)形式。"(Hua XXII, S.311)

此外,对象关系在胡塞尔看来也是表象的观念内容的组成部分,不过由于它被看作是含义内容的功能,因此两者在观念内容中的地位是不同的,对象关系是依赖于含义的:"表象体验的客观内容并不是这样一个内在的统一体,其中含义和对象关系是两'面'或两个组成部分,相反,客观内容首要地、自在自为地看不过就是含义,而对象内容则表明了含义的某种特征,某种客观有效的关联,相关的含义可以结合到这个关联中。"(Hua XXII, S.338)

这里有一些问题产生:

1. 表象的对象是否因此消融在了由诸表象所构成的关于对象的直言判断之中?对此的回答显然是否定的,前边对存在判断的分析就已经表明了这一点。胡塞尔解释表象的对象关系的这种做法事实上强调了表象的含义、由表象构成的直言判断、表象的对象这三者之间的紧密关联:含义总是具有和其它含义结合为直言判断的观念可能性,含义(不管是表象的还是判断的含义)总是指向对象的,对象总是在关于对象的诸判断中展开自身的;而且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对象是完全不考虑其存在问题的,或者说存在问题是被悬搁起来的。附加于《意向的对象》一文后边、写于1898年的一段手稿明确表明了这一点:"如果说在我们看来,被人们称为表象的对象关系的东西......不过就是作为含义的表象的客观特征,那么对此我们的意思并不是,对象本身仅仅是含义的一个规定性。相反我们的意思是,对象和含义处于客观的(在此即观念的)、合规律的关联当中:它们以观念的方式彼此相连、不可分割。如果关涉对象的含义(特别是陈述含义)没有客观有效性,那么对象就不存在。"这里的对象或对象本身也就是胡塞尔所说的"意向的对象"。"意向的对象"在他看来"表示这种意义的对象:每个表象(不管是有效还是无效)固有的对象;或者是其相关的存在问题完全不被考虑的对象"。(Hua XXII, S.315)而当其存在问题被考虑时,它就区分成了存在的对象和不存在的对象,因此从外延上看,意向的对象包含了后两者,也正因如此,他说特瓦多夫斯基他们对意向的对象和现实的对象的区分事实上不是在区分对象,因为前者已经包含了后者。

2. 并非任何表象都能使存在判断有效,也并非任何表象的任意联结都能组成有效的直言判断,如果我们把无对象表象悖论还原为表象所能进入的存在判断和直言判断,那么这些判断的有效性本身又是由什么来保证的?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两组:

1)存在判断的有效性由什么来保证,"存在"或"不存在"的依据是什么?哪些对象存在,或者说,胡塞尔当时持怎样的本体论立场?

2)直言判断的有效性由什么来保证,"是"或"不是"的依据是什么?这里的有效性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谈。一是判断是有意义的。这个层面上的有效性依据是语法规则,含义的联结必须遵循语法规则才能得出有意义的直言判断,即便它们可能是错误的、稀奇古怪的。这些语法规则属于《逻辑研究》第四研究中所说的纯粹语法学的研究领域。二是判断正确地陈述了对象。这里又要区分出两种情况,一是判断的对象是存在的,如"天是蓝的"这样的陈述,二是判断的对象是不存在的,如"宙斯是奥林匹斯最高神"这样的判断,但我们通常也认为它正确地陈述了对象,而"阿波罗是奥林匹斯最高神"则是错误的。

这两组问题展示了一片极其广阔的研究领域。例如和存在判断有效性相关的有:感知和存在判断的关系,感知中对象的切身被给予和存在设定之间的区别,所谓的外感知对象的可怀疑的存在和内感知对象的绝然存在的区别等等;而和直言判断的有效性相关的则有:纯粹语法学、纯粹逻辑学、含义意向和含义充实的关系、范畴直观等。这些领域和问题基本上是胡塞尔后来所深入探讨过的。而在"意向的对象"一文中,由于胡塞尔的思考和无对象表象相关,因此主要试图解决的问题是:对于那些针对无对象表象的直言判断,为什么我们还能区分它是否有效?在解决这个的同时胡塞尔也展示了他当时的本体论立场。

 

非本真的言说方式,假设

与直言判断的有效性问题相关的是,胡塞尔所区分的两种言说方式:本真的和非本真的。他之前就曾效仿布伦塔诺用这对定语来区分表象,《算术哲学》第一卷(1891)就是依据"本真表象"和"非本真表象"的区别而分为两个部分,而《论符号逻辑》(1890)一文则明确指出,两者的差别在于表象内容被给予我们的方式的不同:本真的方式意味着表象内容是直接地、"如其所是的那样"被给予,非本真的方式则意味着表象内容是"经过符号的媒介"而被给予。(Hua XII, S.340)这里事实上可以区分出两种表象内容:当下的内容和被意指的内容,两者在本真表象中是同一的,在非本真表象中则是不同的。不过当时胡塞尔所说的表象内容还是一种心理学内容而不是观念内容。

本真和非本真的言说方式的区分与此类似,只是这里所涉及的是对象而不是主观的心理学内容。本真的言说方式意味着,我们在言说中意指的对象同时也在(或能够在)相即直观中被给予,并且是以所意指的方式被给予;反之则是非本真的言说方式。当一个直言判断是以本真的言说方式被给出时,其有效性可以由对象本身在直观中的被给予来保证,因此是绝然的、无条件的;而如果直言判断是以非本真的言说方式被给出,那么由于对象并没有直观地被给予,因此"是"也就不是绝然的、无条件的,而是处于"假设"(Assumption)之下的、有条件的"是"。假设把这些直言判断置入到一个背景当中,这个背景赋予了"是"以依据。同时如让克所说,假设也具有"立场意识的中立化"的功能,它把对象的存在问题(即存在判断的有效性问题)悬搁起来存而不论。(Hua XXII, S.XXXVIII)假设的内容在言说中通常被人们所省略,被大家心照不宣地、默默地实行和接受,甚至在很多情况下人们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进行了假设。而如果把它表述出来,那么这些直言判断就被还原为假言判断,假设就是其中的前件,原先的直言判断是后件。

以神话的言说方式为例。如果我们作出"宙斯是奥林匹斯最高神"这个陈述,那么其有效性显然不是来自于我们确确实实地直观到一个名叫宙斯的神,而只能是在于希腊神话这个背景,这个陈述的完整表述应该是:按照希腊神话(在希腊神话中、如果希腊神话为真),宙斯是奥林匹斯最高神。这个表面上的直言判断其实是个假言判断。我们在给出或接受这个陈述时,总是心照不宣地"把自己置于希腊神话的背景当中",这个背景让我们有理据认为这个陈述是有效的,而诸如"阿波罗是奥林匹斯最高神"这样的陈述则是无效的。与此同时我们"无需把它接受为真实的",即我们在此并没有作出任何本体论上的承诺,对象的存在问题是被存而不论的。因此这些判断虽然看上去是在陈述对象,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对象根本就不存在,它们所标示的其实是表象的含义内容之间的相互关系,因此胡塞尔又称呼这种判断为"被变更的判断"。(Hua XXII, SS.316-318)类似的言说方式还有诗歌的言说、想象的言说乃至数学的言说。

另外,在那些"说明表象内容"的陈述中有着一种特别的假设,胡塞尔称之为"某物一般的表象性设定"(Hua XXII, S.331)。例如"狮子是一种猫科动物,它是......"。在这个陈述中我们似乎是把"是猫科动物"等属性赋予了存在于世界各地的狮子,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们并没有断定任何确定的狮子的存在,从而也就谈不上把属性赋予它们。在此我们只是想说明自己是如何理解、思考名为"狮子"的某物,与此同时也就实行了"某物一般的表象性设定",这个假设被表述出来就是:如果某物是狮子,那么它是一种猫科动物......。关于"圆的四方形"的陈述"圆的四方形是这样一种四方形,它拥有四个角......"也属于这种情况。

非本真的言说方式在我们的实践生活中占据着主导地位,这主要是出于思维经济原则的考虑:它节约了我们的思维劳动,我们习惯于简化,"习惯于从有条件的判断滑入到无条件的判断中"(Hua XXII, S.336)。我们不想每次言及"宙斯是奥林匹斯最高神"时都点明"在希腊神话中"。但是我们并非总是能够认识到言说的非本真性,假设本身通常并不是我们关注的对象,只有在对言说的反思中,假设以及非本真性才会显露出来。而在有些情况下,假设和非本真性隐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人们会认为自己的言说是绝对有效的,而非假设的、有条件的有效。数学就是如此。在胡塞尔看来,在数学中我们进行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假设或"一般假设",这个假设由一些陈述所构成,包括设定对象存在的存在陈述和描述对象特征的一般陈述,例如在几何中,"我们设定(我们思考)这样一个流形,我们称呼它为空间,称其要素为点,这个空间具有这些特征:任意两点确定一条'直线';任意两条直线最多只能交于一点等等。"(Hua XXII, S.327)。在这些假设的基础之上纯粹按照逻辑法则演绎出来的所有定理就构成了几何学的内容。纯粹演绎的一般有效性使得人们觉得自己在数学中所处理的是绝对有效的,数学对象是无条件存在的:"在此我们不仅仅如此谈论,而且还如此判断,就好像演绎的真理、存在、关系和不相容性都是绝对有效的。"(Hua XXII, SS.323-324)但是对于胡塞尔来说,对象的无条件存在意味着对象本身在相即直观中被给予,而数学对象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们并不依赖于直观,我们所直观到的诸如画在纸上的各种图形并不是几何对象(它们至多只是辅助性的例子),我们也无法通过对这些直观进行抽象(作为一种注意力的集中和对不相关要素的忽略)来得出几何对象。数学对象只不过是我们在一系列数学陈述中所意指的、思考的对象,这些陈述或者本身是假设,或者是在假设基础上通过演绎得出的结论句。

 

本体论世界的二阶性

在这些分析中我们已经涉及到了胡塞尔的本体论立场,我们看到有两种通达对象的方式,一种是单纯通过含义之间的联结去意指对象,另一种是在意指对象的同时,对象也在相即直观中被给予我们。在胡塞尔看来,只有在后一种情况中对象才有本体论的地位,才能让相应的肯定存在判断为真。当然经由假设的作用,我们也可以说"在希腊神话中存在着宙斯"、"在德国民间童话中存在着小红帽"、"在几何空间中存在着正六面体"等等,由此我们似乎可以谈论不同的存在领域、不同的话语世界(Universum des Diskurses),但是和特瓦多夫斯基不同,在胡塞尔看来这些说法不带有本体论的承诺,它们在本体论上是无效的:"我们不同意模糊地谈论各种不同的存在领域、不同的'世界'(话语世界)......神话的'世界'、诗歌的世界、几何学的世界、现实的世界:它们并不是具有相同地位的'世界'。只存在一种真理和一个世界,但是存在着多重的表象、宗教或神话信念、假设、虚构。"(Hua XXII, SS.328-329)

据此卡尔·舒曼认为,胡塞尔当时所持的是一个"高度精简的"本体论立场,他严格遵循了"奥卡姆剃刀"原则,"只允许唯一的存在种类以及唯一的存在的对象世界。属于这个世界的是......所有事物性的统一,即'心理的和物理的事物'"(Karl Schuhmann, p.131)。这种看法是令人怀疑的。当时的胡塞尔的确从本体论世界中剔除了那些虚构的、不可能的乃至数学的对象,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意指这些对象的含义本身难道不能成为对象或被对象化吗?我们难道不也可以对"圆的四方形"这个概念、"宙斯是奥林匹斯最高神"这个命题进行"S是p"形式的直言判断吗?显然可以。那么我们再进一步问,概念、命题作为对象化了的含义能否进入存在判断中?对此胡塞尔在"意向的对象"一文中已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说:"通常术语存在(Existenz)是在此在(Dasein)、在实在的现实性中的存在(Existenz innerhalb der realen Wirklichkeit)的意义上被使用的;在此,原初的和更为一般的存在概念在内涵上得到了丰富,而其外延则收缩到实在的对象上。真理、命题和概念同样也是对象。对于它们我们也在完全和本真的意义上谈论存在,但它们并不是在实在的现实性中可以遇到的对象。"(Hua XXII, S.326)因此有理由认为,胡塞尔当时的本体论世界是二阶的。一阶世界由经验世界的实在对象所组成(心理的和物理的),而二阶世界则是由真理、命题和概念等对象化了的客观含义所构成(观念的)。

这里马上产生了一些问题。我们在前边说对象的本体论地位是由相即直观来保证的,那么外感知的对象能够得到相即直观吗?此外,如果概念、命题也具有"完全和本真的意义上的存在",那么这应该也就意味着它们也能够被直观。可是直观(外感知和内感知)难道不是仅仅适用于事物性的(物理的和心理的)对象么?我们如何直观概念、命题?这些问题并没有在《意向的对象》一文中得到解答。

 

结语

本哈德·让、卡尔·舒曼等人都认为《意向的对象》一文对于理解《逻辑研究》当中以及之后的一些重要理论的历史起源具有重要意义,比如意向性、悬搁等。(Hua XXII, S.XXX; Karl Schumann, p.120)正因如此,舒曼甚至认为"1894年手稿的纲要和例如《观念I》中的哲学一样应该被称为现象学的"。(Karl Schuhmann, p.134)但是这篇手稿的不足之处也是明显的,最主要的就是缺乏一个比较完善的含义理论和感知理论(可能他在未能保存下来的第一部分中曾经试图给出但却对此不满意)。整篇文章偏向于一种语义学的分析,而不是我们所熟悉的描述心理学或现象学的分析。不过这些不足之处也在某种程度上指明了胡塞尔在19世纪最后几个年头的研究方向。

 

参考文献

(1) Rollinger. Husserl's Position in the School of Brentano. Dordrecht: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1999.

(2) Husserl. Husserliana XXII: Aufsätze und Rezensionen (1890-1910). Hauge: 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 1979.

(3) 胡塞尔. 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一部分[M]. 倪梁康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8.

(4) 倪梁康. 胡塞尔与海德格尔的存在问题. 见中国现象学网http://www.cnphenomenology.com/02050710.htm.

(5) Husserl. Husserliana XII: Philosophie der Arithmetik.Huage: Martinus Nijhoff, 1970.

(6) Karl Schuhmann. Intentionalität und intentionaler Gegenstand beim frühen Husserl // in Cees Leijenhorst and Piet Steenbakkers (eds.). Karl Schuhmann: Selected papers on phenomenology [M]. Dordrecht: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2004.

(7) David Woodruff Smith and Ronald McIntyre. Husserl and Intentionality. Dordrecht: D.Reidel Publishing Company, 1982.

(8) Oskar Kraus. Introduction to the 1924 Editioin of Brentano's Psychology // in 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oint. Franz Brentano. Trans. By Antos C.Rancurello, D.B.Terrell and Linda.L.McAlister. London: Routledge, 1995.

(9) 德布尔. 胡塞尔思想的发展. 李河译. 北京: 三联书店, 1995年.


[1] 本哈德·让克(Benhard Rang)在胡塞尔全集第22卷的导言中指出,胡塞尔在1893-94年间是"同时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去解决意向性问题的,相应地也得出了两个意向性概念,这两个概念并不像它们的名称所显示的那样具有共同之处"(Husserliana XXII, S.XLIX)。《意向的对象》一文代表了其中的一个方向,主要从事语义学的研究。而另一个方向是由一系列以"直观和代现"为主题的手稿和文章,最迟的是1894年初发表于《哲学月刊》上的《基础逻辑的心理学研究》,它们主要从事描述心理学的研究。但是相比而言,《意向的对象》的立场要更为接近他后来的意向性理论,可以说在此文之前胡塞尔并没有把对象关系作为所有心理行为的本质特征,这一点在他当时的直观概念中体现地尤为清楚。他在一篇手稿中写道,"直观是这样一种兴趣(意向Intention)的活动,它通过体现(präsent)内容而奠基并指向这体现内容,同时栖息或满足于其中"。(Hua XXII, S.406)直到《基础逻辑的心理学研究》他还依旧认为,有一种表象"现实地把对象作为内在的内容包含在自身当中。我们称呼这种意义的表象为直观"。(Hua XXII, S.108)这个直观概念显然与后来意向性理论背景下的直观概念相违背。与此相对,代现(Repräsentation)在当时则被看作是另一种相当不同的表象,它并没有把其对象作为内在的内容包含在自身当中,而是通过内在内容去瞄向、意指另一个未被给予的内容。当时他的意图并不是要寻找表象乃至所有心理行为的共同本质特征,相反,"由于人们忽略和错误地解释直观意识和代现意识之间的差别,并因此没有恰当地对待这个差别,从而在认识论和心理学上造成了相当严重的错误"(Hua XXII, S.119)。他希望首先能够尽可能严格地把这两种表象区分开来,然后特别强调了代现对于心理学和逻辑学的重要意义。在他看来,心理行为竟然能够超出其内在内容而达及一个未被给予但又以某种方式被意识到的内容,这是一个令人惊讶和尤其需要研究的现象。这一点在其更早的算术哲学研究中就已显露出来,与直观和代现相对应,当时他使用的是本真表象和非本真表象这对术语,他问:"人们何以能够谈论那些他们并非本真拥有的概念,且所有科学中最为可靠的算术就建立在这样的概念之上,这为什么不荒谬?"(Hua XII, S.340)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胡塞尔在当时还没有使用"意向性"这个术语,让克所说的两个不同的意向性概念某种程度上是名词"意向"(Intention)和形容词"意向的"(intentional)的区别,这两个词最初并不是具有同一个含义核心的两个不同的语法形式。

德布尔指出了"意向的"一词的双重含义,一是指向对象,表示意识、心理现象或行为的特征,另一则表示"某个对象在认知者那里的存在方式",一种不同于"心灵之外的现实存在"的存在方式,它和"内在的"同义,和"实在的"相反。同时他还强调了,布伦塔诺在那段被广为引用的话语中所使用的"意向的"一词的含义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前者而是后者。(德布尔,P8)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是有道理的。胡塞尔在《意向的对象》一文中曾指出当时的不少学者是互换着使用"意向的"和"内在的"这两个词(Hua XXII, S.309),而布伦塔诺本人在那段话里也把"意向的"和"心灵的"相提并论。布伦塔诺当然是把指向对象或和对象的关系作为心理现象的本质特征,只是这并非是"意向的"一词的含义。在后文中我们会看到,正是胡塞尔刻意压制了"意向的"一词中原先所包含有的和内在性的存在方式相关的含义,从而凸显了其指向对象这层含义,且事实上还包含有把对象的存在问题存而不论的意思。

名词"意向"在日常用法中则与"Absicht"同义,表示意图、对目标的一种渴求等,因此相比"意向的","意向"一词的日常含义倒更贴近指向对象这层含义。胡塞尔在论直观和代现的手稿中把这个术语从意愿领域扩展到了表象领域,他有时把它等同于兴趣,有时则把它看作是兴趣的一种:"意向是被拉紧的兴趣(gespannt Interesse),由一个被给予的内容所促发,但并不指向它(至少并不首要地指向它)。它具有对一个未被给予的内容的观念指向(ideel Richtung),依据后者的特性而被着色(tingieren),并且不具有被满足的兴趣的特征"。(Hua XXII, SS.406-407)意向作为未被满足的兴趣具有朝向满足(充实)的倾向,而满足则是通过对被指向的内容的感知,因此意向带有对感知的一种渴望。据说胡塞尔后来意识到了这一做法的危险,让克指出他在1898年的一篇手稿中曾写道:"比把兴趣概念和愿望与期待等同起来的危险大得多的是,'把兴趣和感知意向等同起来的诱惑,而这事实上是我先前所相信的:但它现在对我而言变得相当可疑'"。(Hua XXII, S.XLVIII)胡塞尔在"意向"这个词的使用上显然不是受布伦塔诺的影响,后者认为这个词的日常含义会造成对其思想的误解,因此避免使用它。

[2] 自义与合义的表述大致相当于实词和虚词。

[3] 在胡塞尔1986年对《论表象的内容和对象》的书评中(Hua XXII, S349-356)还有不少针对这个方案的个别论点和论证的反驳,如"无"只能是合义表述、矛盾是不存在的对象的特征等等,在此无法一一提及。

[4] Smith和McIntyre把前一进路称为意向性理论的"对象进路"(Object-approach),这个进路把行为的对象关系理解为通常的关系,即两个关系项之间的关系,如此为了解释对象关系能够在对象不存在的情况下依旧成立(他们把这个特征称为存在独立性existence-independence),它们不得不引入各种意向的对象,而"意向性理论的目的就是详细阐明这些'意向的对象'的本体论类型和本体论地位"。他们认为前后期的布伦塔诺(虽然在本体论立场上有所改变)和迈农都属于这个进路。(Smith and McIntyre,pp.40-61)特瓦多夫斯基显然也属于这个进路。这个进路所可能导致的一个后果也被后来的奎因们所讥讽,认为它生造了一个"膨胀的"、"人口过剩的宇宙"。(奎因,P1-5)不过据Oskar Kraus说,后期布伦塔诺走的并不是这个路子:"布伦塔诺在'心理现象的划分'的附录中论证了意识不应该被称为通常意义上的关系......一般认为每个关系必须存在于两个如此存在的项中......'意识的对象关系'的一个独特特征在于其存在只需要一个项的存在......意识对象的存在(实存、潜存)和意识概念本质上是无关的"。(Oskar Kraus,p.374)不过这位布伦塔诺最为虔诚的追随者似乎对象迈农、胡塞尔等这些背离老师教义的学生深怀不满,认为他们都没有怀疑过对象关系是两个存在项之间的关系这个教义,从而未能达到老师后来的高度,而"胡塞尔虽然在他的立场上正确地认识到所谓的意识的对象关系不可能存在于意识状态或意识主体和一个内在的对象之间。但是他却保留了布伦塔诺早期把意识解释为一个共同存在的关系的做法,并因此不得不去寻找可以存在于任何意识中的相关物。这就是他为何要去发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发明他的'观念对象'"(Oskar Kraus, p.378)。这应该是对胡塞尔的一个误解,后者在1894年就已经认识到了对象关系不是两个存在的关系项之间的关系。

Kraus还指出了布伦塔诺由此出发得出的一些比较有趣的观点:由于对象的存在或不存在和表象这个概念无关,因此表象并不包含任何属于对象的个别性的东西,"直观的感知--布伦塔诺在这里区分了'内感知'和'外感知'--并不揭示任何个别物也不包含任何个别物的特殊观念","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一般观念是如何被获得的,而是个别物的观念是如何生成的"。(Oskar Kraus, p.375)

[5] 《意向的对象》一文原是另一篇名为《表象和对象》的长文的第二部分,这两个要点是第一部分的研究得出的结论,但是这个部分未能保存下来,因此无从得知胡塞尔当时是如何论证这些要点的。而象"每个表象都有一个含义内容"这样的命题显然无法让人们轻易地接受,因为通常人们把含义和语言或表述联系在一起,而表象却包括感知、想象等行为。即便是到了《逻辑研究》,感知作为基本的意向行为是否具有含义仍是个引起人们争论的话题。在此似乎应该区分作为含义意向之种类的含义和作为含义充实之种类的含义:"如果我们将含义和意义这些术语不仅运用于含义意向(它与表述本身是不可分的)的内容上,而且也运用于含义充实的内容上,那么自然就会产生一种非常令人不快的歧义性......但是,充实的统一作为认同的或相合的统一所具有的特性迫使我们将原来仅用于意向的含义和意义这些术语又转用到充实上去。"(胡塞尔,第53页)在1898年的手稿中就已经可以发现相关的说法:"我们洞察到这个规律:种类的含义和种类的充实意义'相一致'。"(Hua XXII, S.345)

胡塞尔原本是打算将"表象和对象"一文付印的,但据说因为对第一部分不满意而放弃了。不过他曾将《意向的对象》寄给迈农等人,甚至还打算发表,并且是在《逻辑研究》发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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