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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罗锦堂,1929年出生,字云霖,甘肃陇西人。中国台湾第一位文学博士。罗锦堂先生一生旅居,结识了诸多好友,并写下了很多力作,他把这些作品合写成《行吟集》。其中既有思念故乡的作品,也有展现志向的作品,还不乏展现异域生活的作品。无论哪种作品,都能体现罗锦堂特有的作品风格。罗锦堂晚年仍不忘弘扬国学,曾去世界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讲学,为国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罗教授对中国古典文学深有研究,是元曲专家,著作有《中国散曲史》、《锦堂论曲》、《罗锦堂词曲选集》等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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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锦堂
阐释儒释道三家中国主流思想体系理念的异同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22376次 时间:2014-09-02 23:20:47
一、序说
主席、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今天承蒙夏威夷国建会会长李长庚教授的邀请,指定要我讲“儒释道三家中国主流思想体系理念的异同”。这个题目很大,包括范围也很广,不容易面面俱到,我只好大题小做,简略地为各位报告一下。
我们知道,中国的传统文化,包括先秦诸子、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以及宋明理学等,在中国思想史和学术史上,开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花朵,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每一个阶段,每一个朝代,都有他们各自发展的趋向和背景。
记得五年前(2008),夏威夷大学孔子学院和中国研究中心联合起来,要我讲“中国儒释道三家的要旨”,每天讲一家,一共讲了三天,都有中英文的记录。在会后自由讨论的时候,有一位教授问我:你能不能把儒释道三家的主要内容,一句话就说完,但不要用两句话!这个问题,有点像考试,不容易回答。我想了一下,就对他说:
儒教,是讲人与世人的关系。
佛教,是讲人与宇宙的关系。
道,指的是道家和道教。
道家,是讲人与自然的关系。
道教,是讲人与鬼神的关系。
这样简单的回答,当然不够完善,但在一句话要说完的条件下,只好如此应付了。记得在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中,曾说当时宰相王夷甫,向阮宣子提出问题,问他老庄与孔子的异同?阮回答说:“将无同。”意思是说莫非相同,或恐怕相同。也就是说,他不能断言老庄与孔子毫不相同,也不能说他们完全相同。这种以问为答的巧妙语言,颇得王夷甫的欣赏,于是立刻就请阮做他的秘书(椽)。由于这个回答只有三个字,所以当时就称阮为:“三语椽”。可是鲁迅说它是一种飘渺恍惚之谈。至于今天所讲的内容,也涉猎到了这些问题。其实,这三家所谈的内容,各有所本,并不是出于一己之冥想。
例如,儒家的孔子,他是继承了中国两千五百年前,自黄帝以来尧、舜、禹、汤、文、武及周公的传统文化遗产,而加以发扬光大;例如五经中的诗经、书经、易经、礼记(包括周礼、仪礼)和春秋,这些经典,都不是孔子所作,而是经过孔子的整理和删订,所以孔子说他自己是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人。
其次是佛教的释迦牟尼,他所宣导的基本教义,如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业力不灭,以及所谓的“四禅八定”等,都是继承了印度原有的宗教理论而加以宣扬。
至于道教,除了以道家的老子为教主外,同时也是大量吸收了中国古代易经中的阴阳和尚书中的五行,另外还有民间纪时的天干和地支,再加上算卦、看风水、看相等而混合运用。
在这样的演变下,于是形成了儒释道三教,各有所长,各有所本;分头并进,教化世人。
我们知道,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政权,很少有超过一千年以上的统治,如欧洲的罗马帝国,在东西分裂以前,实际统一的年代,也不过只有五百年左右而已!就是在中国历史上,最长的一个朝代,要算到周朝了,但它前后算起来仅只有八百五十六年(1122——256B.C.),可是世界上的几个大的宗教,如天主教、基督教、印度教、犹太教和回教,都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而中国的儒、释、道三教,都已超过了两千年。至于儒,算不算宗教?我们另外再谈。现在,暂时不讨论了。
有些人,以为宗教是迷信,其实宗教不但不是迷信,而且还是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孟子曾说过:“食,色,性也。”其实,食和色,只是人类在生理上的自然现象,这和所有的动物,没有两样;但人类与其他的动物所不同者,多了一层精神上的慰藉,那就是对宗教的信仰,所以孙中山先生说:
宗教,是造成民族和维系民族之一种最雄大的自然力量,人民不可无宗教之思想。
这样说来,宗教是人类心灵对真理的追求和精神的寄托。我们常说安身立命,安身,是指一个人的生活有所依靠,才不受经济的压力;立命,是指一个人的精神有所寄托,便无后顾之忧。
我们生活在这个短暂而又充满痛苦的人生道路上,经常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再加上大大小小、奇奇怪怪各种疾病的纠缠,以及死亡的威胁等,这一些烦身恼心的事,只有借助于宗教的,才能得到心灵上的踏实。因此,宗教是人类精神的避难所,同时也是人类食和色以外的三大需求之一。
现在,我就把儒、释、道三大主流思想体系理念的异同,按照儒、释、道的次序,简略地介绍如下。
二、儒教
儒教,是中国思想的主流。孔子一生的事情,详见于《史记》中的《孔子世家》。他生于西元前551年,由于他的父亲叔梁纥死得太早,那时他只有三岁,所以他在年轻时就很穷,直到五十岁时,才进入鲁国政府做了高官(司寇)。但不久,由于一场政治上的争斗,逼他下台。从此他就带着一群学生,离乡背井,在外地各国流荡了十八年之久,可是始终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官位。当他六十八岁时,已年老力衰,只好又回到老家,在他家里庭院中的杏树下,设坛施教,以讲学维持生活。但讲学只讲了不到五年(西元前479年),就去世了。
1980年,中国大陆的任继愈先生,在《中国社会科学》上发表了一篇《论儒教的形成》的论文,特别强调儒教是宗教,因而引起了学术界热烈的讨论,一时成为空前繁荣的景象。其实,这个问题早在清末民初,康有为作《孔子改制考》时,就曾大力鼓吹孔学即宗教,并以孔子为教主;因而推动孔教运动,同时还组织教会;但因反对的人太多,这个运动,就不了了之。后来梁启超,在他所作《保教非所以尊孔论》中,他认为:
儒教之教,乃教育之教,非宗教之教。
梁氏的这个说法,比较平实,所以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大家都知道,孔子是儒教的始祖。所谓“儒”,本是“术士”之称,犹今言学者的意思;但到了后来,却又成为专门称呼孔门的代名词了。记得夏曾佑,在他所著《中国古代历史》中说:
孔子一身,直为中国政教之原。中国之历史,孔子一人之历史而已!
这就把孔子说成:
德配天地
道冠古今
的伟大哲人了。也真是这样,除了孔子,再也没有人能担当起这个称号的了。
孔子,无论在教育、思想,以及政治等各方面,对中国及世界的贡献是巨大的;因此,孔子不但是中国的孔子,而且也是世界的孔子。所以,孔子的思想和智慧,对于现在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社会生活,以及文明进步,自然会产生重要的影响。因此,在1998年1月,在世界诺贝尔奖(Nobel Prize)获奖者的宣言中说:
人类想要在二十一世纪生存下去,必须回到两千五百年前,从孔子那里,吸取智慧。
另外,已故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顾立雅(H.G.Creel,1905-1994),曾著有《孔子与中国之道》(Confucius and the Chinese Way), 把历来中国学者,对孔子的讨论,以及西方学者,孔子的研究,都加以融会贯通,再以他个人的观点,解释而成,的确是一本既适合西方人,又适合中国人值得一读的好书。
谁都知道,孔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他在中国历史上,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他周游列国,先后曾拜见了七十二位当时在政治上有势力的重要人物,开创了后世游学之风,类似现在世界上各大学之间的访问学人(Visiting scholars)一样。
两千多年来,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我们处世为人的典范;不仅中国人对他有无比的尊敬,而且中国的邻邦如日本、韩国,以及越南等,也无不对他有最高的崇拜。例如孔子的七十七代侍奉官孔德成先生,当他在日本访问时,许多人都不远千里而来,跪在他面前行礼膜拜,就是由于感恩于孔子的教化,以表达他们内心对孔子的崇敬。
他创立了儒学,不仅成为两千五百年来,中国封建社会的思想主流,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也潜移默化地保存在中华民族的精神之中。因此,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他一身承担了尧、舜、禹、汤、文、武及周公以来的道统,而实行他所大力提倡的仁义利乐等制度。但在《庄子》一书中,孔子却是被他取笑、挖苦的对象。以前国立台湾师范大学教授张起钧曾说:
孔子,虽然生在两千五百年前,却承受了在他以前两千五百年的文化遗产;同时,也支配了在他以后两千五百余年文化的开展。
孔子,是以“仁”为核心,创立了儒学;到了在他以后五百年的孟子,又从“仁”中推衍出“义”来,于是“仁义”二字,就成为儒家学说的基本思想。“仁”就是爱人,这与佛教的慈悲,基督教的博爱,是一脉相通的。“义”,也就是如孔子在《论语·颜渊》篇中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国家才能安定,世界才能和平;因此“仁义”二字,就成为处世的根本规范;所以孔门大弟子颜渊问“仁”时,孔子就告诉他:
克己复礼为仁
克己,就是要在某种环境下,培养自己的适应能力;至于复礼的“礼”,就是指社会上通行的习俗。复礼,就是使我们的行为,要适合当时社会上的风俗习惯。例如中国人,在旧时社会上,一见面,不是作揖,就是叩头。假如你对西方人,相见时,无论作揖或叩头,那无疑使人家莫名其妙,啼笑皆非。反过来说,假如一个西方人到了中国,一见到朋友的太太,就上前拥抱,甚至还亲吻,那样的场面,在中国人看来,是十分尴尬的。
其实,孔子对“仁”的解释,说法还很多,是随问者各自当前的情况而有所不同;除了颜渊外,尚有他的学生司马牛、仲弓、子张,以及樊迟等人,他们都提出与颜渊一样的问题,但孔子却针对他们各人的情况作不同的回答。
我在前面所提到的美国汉学家顾立雅(H.G.Creel),在他所写的《中国思想:从孔子到毛泽东》(Chinese Thought:From Confucius to Mao Tse-Tung)一书中曾说:
孔子一生,为人类幸福而奋斗,因此,我们为人类的幸福,唯一的快捷方式,就是发扬孔子的精神,才能融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走向人类的大同世界。
孔子除了讲“仁”外,他还特别提倡小道,他在《论语》中,分别为他的学生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以及曾子等人,解说什么才算孝?
孔子七十二岁时开始修《春秋》,到了七十三岁时,又完成了一部1798字的《孝经》。那一年(479 B.C.),孔子也就不幸去世了。这样说来,《孝经》便是孔子最后完成的著作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孔门弟子及后世的儒者,对《孝经》的重视,更胜于“仁”,甚至以为孝乃仁之本。例如他在《论语》中的《学而篇》中说: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
于是后人便以《孝经》为孔子显天心之作;天心就是天下人之心。天下做父母的,谁不爱他们的儿女?但天下做儿女的,是不是人人都孝顺他们的父母,却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所以在袁枚《随园诗话》中,就有这样一首诗:
记得当年我养儿
我儿今又养孙儿
我儿饿我由他饿
莫叫孙儿饿我儿
这就是天下父母的心,多么伟大!多么仁慈!孔子作《孝经》,所以显天心者,正就在这些地方。如果儿女不孝,就是伤了上天的心!
在《唐书》的《玄宗本纪》上说,玄宗曾诏天下人,要家藏《孝经》一本。自屯营飞骑,亦授以《孝经》。而且还说,通经,必先诵《孝经》。另外,在《元史·选举志》中说,元定制:凡读书,必先读《孝经》。大约二十多年前,夏威夷大学东亚语文系中,请来一位从耶鲁大学(Yaie University)刚刚获得博士学位的人来任教。我看到他每天拿着一本《孝经》在读,就问他为什么一天到晚,只拿着一本《孝经》在读呢?他说:因为《孝经》中的字最齐全,只要把《孝经》中的字全认识了,而且也会讲了,然后读其他的书就比较容易了解。是不是这样?就要看每一个人的兴趣和智慧了。
1960年,我在日本京都大学的人文科学研究所担任研究员时,就在该所的图书馆中,发现有元曲家贯云石用当时的白话注解的《孝经》。这本书,在中国早已失传了,幸喜还能在日本找到,它可能是用白话注经最早的一本书了。
不仅儒家有《孝经》,佛教中的《地藏经》也被人称之为“佛门中的孝经”,我想大家或已读过了这部经。又在《观无量寿经》中,说到往生极乐世界的条件之一,就是:
孝顺父母
奉事师长
慈心不杀
修十善业
它把孝顺父母,放在第一位,由此可见不论儒教或佛教,对孝顺父母,看法都是一致的!
三、佛教
佛教与基督教、伊斯兰教,并称为世界三大宗教;同时又与儒家、道家(包括道教),合称为中国文化的三教。香港大学教授刘百闵先生曾经说过,佛教虽然是从印度传来的宗教,本是外学,不是国学;但当它一到了中国,却又成为国学而非外学,这一点,我们首先要搞清楚,弄明白!由于佛教本身具有宗教和哲学两个特点,故称之为悲智并用。悲,是宗教;智,是哲学。所以自佛教从印度移植到了中国后,中国的学术思想,在这些方面的接受,要比宗教方面为多。通常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喜欢研究佛学,例如中国大乘佛教(Mahayana)的八大宗,内容丰富,范围又广,足够人们的研究和探讨,其中如《华严经》、《楞严经》
《法华经》、《圆觉经》、《金刚经》和《维摩诘经》等,都含有高深的哲理。所以英国伦敦大学的教授汤因比(A.J.Toynbee,1889-1975)曾说:在二十一世纪,能够救世界的,就只有中国的孔孟思想,及大乘佛法了。
至于佛教在教义方面的主要论点,有四大宏愿,即:
1,              普度众生
2,              超凡入圣
3,              教化众生
4,              背尘合觉
所谓普度众生者,由于佛教认为人生苦多乐少,生,就是人类苦痛的根源。记得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427-347 B.C.)说过,“肉体是灵魂的监狱。”人生除了生老病死之外,还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和五阴炽盛等。于是佛教希望众生,认清这些苦痛而早早出离。同时,道家也“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去痈”,一点也不假。如果脱离了那些苦,然后使众生才能超凡入圣。所谓超凡入圣,指的是六凡和四圣,这是就十法界而言。六凡,指的是: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和地狱。至于四圣,就是声闻、缘觉、菩萨、佛。究竟为什么要普度众生超凡入圣呢?因为六凡的众生,永远在六道轮回之中,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受苦不断;如果到了四圣的阶段,就不再投生;不生,自然就没有死,于是从六道轮回中,得到永远的解脱了。
自己解脱了还不算,同时,还要教化众生,也能得到解脱,那就必先要弃绝世俗的欲念,包括色欲和物欲。物欲指的是金银财宝古董字画等,还比较容易断,可是色欲最难,例如达赖喇嘛六世有一首情诗说:
最怕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最后一项,就是要众生能够背尘合觉。尘,指的是六尘。尘就是污染。因为我们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经常受到外面色、声、香、味、触、法的污染,得不到清净,就容易失去善良本性而造出种种恶业来;一个人如能背尘合觉,才容易走上成佛的道路,不再受虚妄业力的牵缠。同时要保持一切法,无所有;毕竟空,不可得的信念。也就如同佛在《金刚经》中所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样。对花花世界上的色欲和物欲,都能看得破,放得下,才能得到解脱。
至于成佛的法门,有下列三条,即:
1.    四圣谛:苦、集、灭、道。
苦,是说人生在世,一切事,都与苦纠缠不清。
集,是说一切苦,是从爱和欲积集而来。
灭,如果把爱和欲完全控制了,那苦就自然消失了。
道,就是为了灭苦而所修行的方法,即是下面所说的八正道。
2.    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
在八正道中的正思惟,是要认定一切法,虚妄不实,都是因缘所生,因缘一散,什么也没有了。正业,指身、口、意三业,要合正道而趋向十善;否则就成了十恶。正念,指一个修道的心态,要经常保持慈、悲、喜、舍的四无量心。其他各项,比较容易懂,我就不再解说了。把这四个字合在一起讲,那就是:知苦、断集、慕灭、修道。
3.十二因缘:十二因缘,是分别说明有情众生三世因果的流传。即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人,六人缘六触,六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其中的“缘”,指的是引起。是说我们的生命,来源于生存意志,是由“无明”所引起的盲目“行”动,也就是男女受精为有生的开始。这时,急欲投生的灵魂,即神“识”随即投入,再由识的生长,而引起了心理现象的“名”(指心、肝、脾、肺、肾),和生理现象的“色”(指全身的头、目、手足)。于是渐渐形成完整的眼、耳、鼻、舌、身、意的“六人”,也就是六根。在这时,便已具备了完整的人形而出生于世了。
接着,在世为人,六根就自然与外界有了接“触”,也就是“六触”;既有了触,就有苦与乐的感“受”。于是为了自家的生存与发展,对当前的事物,排斥了苦,而只是求乐,于是有了乐的贪“爱”。由于有了贪爱,一定要力谋“取”得到手,而想占为己“有”,才肯罢休;其中最大的愿望是金钱和爱情,以满足他的贪欲之心。由于爱与取的这些行动,其中有好有坏,自然就种下了来世善业或恶业的因。有了这个因,也就是随之有了受“生”的果。既有了“生”,自然也免不了“老死”。因为人的死,不一定都是老,所以把老死放在一起说。这十二因缘,就是我们三世因果声明流转的过程。这只是大概说说而已,如果详细解说,只好请大家自己去参考了。
除了以上所说的四圣谛、八正道和十二因缘外,还有六波罗蜜。又叫六度,指的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般若)。即财布施、法布施和无畏施。把财务送给受穷困而需要的人,以便广结善缘,就叫财布施;把佛教真理,告诉那些不懂真理的人,叫法布施;假如任何人遭遇到恐惧不安的情况,你能出面安慰或帮助,叫做无畏施。
布施可以救度悭(qian吝啬)贪;持戒,可以救度毁犯;忍辱,可以救度嗔恨;精进,可以救度懈怠;禅定,可以救度散乱;智慧,可以救度愚痴。这些话,容易懂,我就不再解释了。
修四圣谛,可以成为阿罗汉;修十二因缘,可以成为辟支佛(又叫独觉或缘觉);修六度,可以成为菩萨。
以上所说的四圣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和六度,都是释迦牟尼佛的基本基本教义。另外,释迦牟尼佛,还采取了我在前面所说的印度原有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业力不减,以及四禅八定等。这些都是印度传统的知见,后来也成为佛教的基本教义了。所谓三世因果,也就是十二因缘的流转,是说我们现有的生命,是过去生命所结的果;然后现世的生命是因,又结成未来的生命是果。人生就在这样因因果果,来来去去不断地流转。所以佛教界的人常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一般人也常说:
夫妻乃缘,或善缘,或恶缘,是缘方聚
儿女为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
这些非常通俗的道理,也就是对三世因果的最好说明。
佛教界以为,宇宙间的生命形态,有眼睛看得见的,也有眼睛看不见的,统称为有情,因为他们都有情识;情是喜怒的感情,识是认知的能力。在六凡之中,除了人和畜生之外,其他的天人、阿修罗、饿鬼和地狱中的有情,我们的肉眼是看不见的。
凡是有情,在命终之后,由于受三世因果法则的支配,有时可能上天堂,也有时可能下地狱,甚至或作饿鬼,或为畜生,主要是看我们现世的所作所为。所以我们常说:人身难得,佛法难闻。大家如果有空时,可以请一本疑为葛洪所作的《太上感应篇》和晋朝张臣的《文昌帝君阴骘文》。这两篇文章,虽然是道教人士所作,但其内容,却是包括了儒、释、道三教的主要思想。
释迦牟尼佛在《金刚经》上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为”是创作的意思,因为有创作,所以叫有为;“法”,指创作所成之事物,所以叫“有为法”。本来就是这样,并非因缘造作而成,谓之“无为法”,因为它没有生、住、异、灭四相之转变,例如真理二字,就属于无为法。又如涅槃、法性、实相、法界等,都是无为法的异名。
研究佛教,就是要放弃有为法的追求,如名、利等,而努力达到究竟圆满无为法的涅槃境界。涅槃的梵音是Nirvana,译为“灭度”,或“圆寂”。灭度,说的是灭除烦恼,度脱生死;圆寂说的是功德圆满而处于寂灭的境界。言下之意,是说不再转生为人,在五浊恶世来受苦了。
因为佛教是人类有史以来,在所有宗教中,典籍最繁多、体系最广阔、内容最庞大、理论最丰富的宗教,我今天所介绍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由于时间所限,不能多讲,各位如有疑问,只好等到在最后讨论时间内提出疑问。
四、道教
道教是中国文化的总汇,也是在中国原有的五大宗教中,惟一土生土长的宗教,所以鲁迅先生曾说:
中国根底,全在道教。
为什么他这样说?因为道教最初是从中国古代的玄学思想而来,如《易经》中的阴阳观念,认为宇宙万物,都是由阴阳和合而成,万物都可由阴阳组成的八个符号来象征大自然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相生相克的原理。另外,还有《尚书·洪范》中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它们是宇宙间五种不同的能量,彼此之间,也会产生相生相克的现象,如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反过来,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另外还有早在皇帝时就已使用的甲乙丙丁等十个天干,和子丑寅卯等十二个地支。到了汉代,就正式把天干和地支相互配合,用以纪日和纪年。道教就利用它们,把干支和阴阳五行,以及鬼神精灵等信仰连接在一起,以为画符、念咒等的依据。再加上所宣扬的长生不死的神仙思想,如早在《庄子·逍遥游》中所描绘的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同时还能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甚至入火不焚,入水不溺;像这样理想的仙人,正是秦始皇和汉武帝等人梦寐以求的神仙对象。再加上如前所说,古代术数中的看相、算命、占卦、风水和医术等。这些纵然不科学,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却有他们自己一定的学理根据。
像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各种技艺,道教把它全部收藏起来,加以巧妙地利用,不仅保存了中国固有文化,而且也大大地发扬了中国文化。甚至连久已失传的宋词唱法,也可以从道教的演唱仪式中找到。另外,如徐大椿和郑板桥等人的道情,更是民间最喜欢听唱的诗歌。尤其郑板桥的道情十首,在中国民间文学的发展史上,成为不朽之作。
其次,再说到道教的教义,是:
1.尊道敬神:无论佛教、儒教、都不相信鬼神,但道教的主要信仰是与鬼神打交道,他们借太上老君的名义,用以画符、念咒,可以驱使鬼神,以便为人消灾祈福。
2.得道成仙:道教的人士,他们相信修炼时吃丹药可以长生不死,得道成仙。这类的例子,在古书中记载得很多;尤其在汉、唐时代,风气更盛。道教中的成仙,犹如佛教的成佛,基督教的上天堂一样。
3.崇尚阴阳:道教中的人士,以为修道,就是要配合阴阳,才能发挥力量。在天地为阴阳,在人体为魂魄。魂为人之阳,魄为人之阴。魂清,则神志不乱;魄安,则益寿延年。这些理论,都是构成道教修道炼气的根本依据。
中国的道家,虽然与道教毫无关系,但道教与道家却攀上了关系。尤其在英文字典中,把道家与道教,都写成Taoism,虽然没有弄明白,什么是道家?什么是道教?其实道家与道教的不同,犹如狗与热狗的不同是一样的。狗虽然与热狗没有关系,但热狗却与狗有了关系。所以,哲学大师冯友兰先生曾说:“道家与道教的教义,不仅不同,甚至相反。道家教人顺乎自然,而道教教人反乎自然。举例来说,照《老子》、《庄子》讲,生而有死,是自然的过程,人应当平静地顺着这个自然过程。但是道教的主要教义,则是如何避免死亡的原理和方术,显然是反乎自然而行的。”接着他又说:“道教有征服自然的科学精神,对中国科学史有兴趣的人,可以从道士的著作中,找寻许多资料。”因为许多道士,由于提倡炼丹,反而在医药学上的成就很大,如葛洪、陶弘景、孙思邈等,都是大医药学家。在《道藏》中,有关养生、医药的著作,至少有二百五十多种,成为珍贵的文化遗产。
道家的老庄哲学,虽然不是宗教,可是道教尊奉道家的老子为“太上老君”,同时也相信在天上有玉皇大帝,一面统御诸神,一面也管理人间的祸福,影响民间甚大。
道教的初创者,为东汉桓、灵年间的张道陵,据说他是张良的九世孙。凡入教的人,先要交纳五斗米,所以世称“五斗米教”。后来又有汉灵帝时的张角,他也奉事黄老,自称“大贤良师”,立太平道,也行五斗米教,同时还以符水和咒语为人治病;他又派遣信徒,四处传教。不久,信徒有数十万之众,于是起兵作乱,士卒皆佩黄巾,时称之为“黄巾贼”。他打出的口号是: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逢甲子,天下大吉
但没有多久,却被官兵消灭了。晋代的书法大家王羲之,便是信奉五斗米教的人。后来到了北魏的寇谦之,才正式有了道教之名,于是道教大行。它的主要教义,有丹鼎派和符箓派;再加上斋醮科仪,于是正式具备了宗教的面貌。
到了唐朝,由于老子姓李,于是李唐又与老子搭上了关系,所以特别重视道教。终唐二百八十多年的天下,都是把道教奉为国教。所以在唐高宗时,追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因此在全国各地,修建玄元皇帝庙及道观,并供奉有吴道子画的老子图像。
玄宗时,又封庄子为南华真人,称其书为《南华经》;接着又封列子为冲虚真人,称其书为《冲虚经》。又封文子为通玄真人,称他的书为《通玄经》;封庚桑子为洞灵真人,称他的书为《洞灵经》。道士和女道士的地位,都排在佛教的和尚及尼姑之前,如武则天、杨贵妃等人,都曾为女道士。朝中大臣如贺知章等人,也弃官不做而专门去修道;又权逾宰相的李泌,固辞官爵而自称山人;颜真卿自谓因服食汤药而体健不衰;宰相李德裕因信道,遂与唐武宗共谋灭佛。在这样的情况下,民间盛传的八仙,后来便应运而生。尤其八仙中的吕洞宾,世称吕祖,他生于唐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宋史称他百余岁而童颜;顷刻数百里,甚至还经常与道士陈抟相会面。在中国的许多名山大川,都有庙供奉,是宋代以后,最为世人所尊奉的道教神仙,他在中国的戏剧、小说中经常出现。尤其自“吕洞宾飞剑斩黄龙”的故事传开后,据说他写了一首悟道诗:
弃却药囊击碎琴
从今不炼汞中金
自从一见黄龙后
始觉从前错用心
从此他又成为佛教中的大菩萨了。
五、结论
在我所讲的儒、释、道三教中,最初佛教与道教,各安其位,各行其是,但到后来又互不相容,彼此不断攻击、排斥。如道教徒常说,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孔子自然是老子的学生了。又如道士王浮的《老子化胡经》,其中就说自走出函谷关后,就与关令尹喜,一同到了印度;老子就教了释迦牟尼佛和其他的印度人,共有二十九个弟子,而尹喜就成为文殊菩萨了。但佛教界,也不甘示弱,所以在释法林的《破邪论》中,又说佛祖释迦牟尼,为了教化震旦(即中国),于是特别派遣儒童菩萨化生为孔子,佛的大弟子摩柯迦叶,化生为老子。
据《高僧传》及《佛祖统纪》,谓在唐高宗(李治)时,和尚法明,在高宗面前问一道士,老子往印度去参佛,用的是华语?或胡语?道士一时无法回答,只好认输。接着高宗便吩咐,把书中有关化胡的记载,一概删去。在中宗(李哲)时,又命令凡在道观中所挂的《老子化胡图》,亦应全部撤出。
佛教和道教,彼此不断穿凿附会,不断相互争论,虽然可笑,但三教合一的雏形,已见露端倪了。
到了后来,道教却又吸收了佛教的仪式、戒律,如五戒、十善等,加深了道教的体制,丰富了道教的内容,例如佛教《圆觉经》中的“不即不离,无缚无脱”,就被道教理论,经常引用,以互为解释。
其次,道教又受到佛教禅宗修静的影响,于是就形成了与禅宗修静十分相似的道教,这些都是尽人皆知而不争的事实。
另外,佛教净土宗的创始人慧远,当他在庐山代替道安法师讲《涅槃经》时,讲到:
无相之相
名为实相
时,听众听不懂,于是就有人问道:请问法师,既然是无相,为什么无相之相,反而说是实相呢?这时慧远就对他解释说:实相,就是万事万物的本体。万事万物的生与灭,就是相的表现;没有了生灭,就是无相。所以说无相之相,就是实相。他这样的解释,虽然有些年长的法师,点头称是,但一般年轻的法师们,却仍然是一头露水,不懂,不懂,真不懂!这时慧远突然灵机一动,借用道家的理论加以解释说:“大家要知道,在《庄子·齐物论》中曾说:‘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庄子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把一块木头劈开了,制成为一个椅子,对木头来说,是被分开了,但对椅子来说,又是被制成了。同理,分,就是灭,成,就是生,但站在客观的立场来说,木头和椅子,本职上还是一样的并没有生灭的现象。所以说,没有生灭现象的相,才是万事万物的真实本体。”经他这么一说,在场的听众,无不心悦口服,再也没有争辩了。
我们知道,慧远自十三岁的时候,就博通儒家的六经,尤长于老庄。在二十一岁的那年,正好碰到浮图澄的大弟子道安法师,在太行山讲经,前去听经的人络绎不绝,他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大家都那样醉心于佛教?难道佛教的理论,还比中国老庄好吗?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就和他的弟弟一同跑到太行山上去试听。自他听了道安法师讲的佛经以后,大为惊叹,再回头看儒道九流的学术,简直就像秕糠一样。于是便立即落发出家,拜道安为师了。
慧远虽然说是出家为僧了,自然对佛教的理论,十分精通,但他在讲经时,却常借用道家的理论,解释佛理,同时他又著“儒佛合明”论。在无形中,已初步形成了儒、释、道三家的合流。
另外,据《庐山记》说,当年慧远和儒家的陶渊明、道教的陆修静,三个人聚在一起谈道,谈得非常投机,可是天色晚了,当彭泽县令的陶渊明,公务在身,第二天一早就要上班,不得不早点离开。于是慧远就送他们下山,但他们三人,仍然边走边谈,不忍分离;不觉走过了虎溪,突然听到虎的叫声。据说,慧远送客,经常不过虎溪,一过虎溪,虎就会大叫。他们一听到虎的叫声,慧远便停下了脚步,相顾而笑。于是后人在原地建了一个“三笑亭”,以为纪念。到了唐代的李龙眠,便绘了一幅《虎溪三笑图》,流传后世。及至宋代,苏东坡、黄山谷等人,对《虎溪三笑图》,特别感兴趣,便广为流传。但陆修静,虽然在道教中的地位很高,是刘宋时的一代宗师,可是他出生在慧远圆寂后的一百三十多年,年代不相符合,或许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人,就不得而知了。可是从这个故事反映出来的儒、释、道三教的合流,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根据《南史·张融传》,说他在去世的时候,左手执《孝经》、《老子》,右手执《法华经》,就是表示三教共通,同归一致的意思。
后来,由于隋唐之间,佛教和道教不断地相互模仿,三教合一的条件,似已成熟,于是乎一般文人们,常以儒家思想为中心,继而又吸收了佛教及道教的修行方法和理论,在有意无意中,就成为三教的混合体了。
例如曾因反对佛教而上《谏佛骨表》的韩愈,但当他被贬潮州后,却常去拜见大颠和尚,请教佛法;韩愈的学生李翱,他也和韩愈一样,表面上极力反对佛教,私底下却仍然信服佛法。据说他有一次去到药山拜谒惟严禅师,那时惟严正在树下静坐,对李翱不理不睬。于是李翱大为不满,就说了一句气话:“见面不如闻名!”打算要拂袖而去。这时药山惟严便睁开眼睛说:“太守何以贵耳而贱目呢?”李翱便停下脚步,接着向他请教佛法。但惟严禅师并不说话,只是一手指天上漂浮的白云,然后又一手指他瓶中的清水。李翱因而大悟,随机写了一首诗:
炼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话
云在青天水在瓶
从此,李翱就发表“静则禅,动则儒”的观点。他吸取了佛学的精华,造成儒家的理论,把佛教的人生解脱,和儒家的社会事功,调和起来,已揭开了宋明理学的先路。
因此,到了唐代以后,有了宋明理学的建立。所谓宋明理学,是以儒学的内为主,接着承继先秦诸子、两汉经学、魏晋玄学,同时还吸收了隋唐的佛学和道教的思想,在中国学术的发展方面,走上了另一个新的方向,他们所争辩不休的是“性”与“天道”的问题。天道即天性,是孔门大弟子子贡所不可得而闻的高深哲理;可是到了宋明理学家手里,确是经常谈论但又仍然得不到解决的大问题。他们经常所说的术语,如人欲横流、变化气质、固守节操、诚心诚意、天理良心、涵养功夫等,都成了他们的口头禅。
在宋代初年,学术方面的权威,有欧阳修、范仲淹等人。例如欧阳修,也和韩愈一样,极力反对佛教,甚至在他所修的《新唐书》中,不为玄娤立传,但在晚年,却又自号为“六一居士”。接着又有北宋五子,如邵康节、周敦颐、张横渠和程颢、程颐两兄弟起来后,使得传统的儒家学说,完全变了样。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说他们是“儒表佛里”,我说他们是
阳儒阴佛
这阳儒阴佛,就是儒、释、道三家合流后的产物,于是逐渐形成与先秦儒家有异的新儒学,西方人叫做新孔学(Neo-Confucius)。所谓新儒学,或新孔学,都是由于他们在治学上,有了新的方法、新的内容、新的见解和新的精神;尤其是对儒家的经典,有与传统儒家不同的解释和发挥。例如邵康节,在他的《皇极经世》一书中,所说的《先天象数图》,却来自华山道士陈抟,而陈抟又从吕洞宾那里得到河上公的《无极图》,另外从麻衣道长那里得到《先天图》。从这些事实的经过看来,儒、释、道合流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
另外,像周敦颐,他是宋明理学的开山祖师,他的《太极图:易说》,明显地带有儒、道项糅合的特色,同时也间杂一些佛教思想。据他自己说,我这颗妙明之心,有黄龙山惠南禅师所开导,有庐山佛印禅师所启发。至于在义理方面,又有东林寺常聪禅师为我点破迷津。如果没有那些禅师的帮助,我便不能对道豁然贯通了。例如他那篇有名的《爱莲说》,就是受了佛教《华严探玄记》的影响而写成的,甚至有些字句,竟然和《华严探玄记》完全一样。后来朱熹还作了一首《爱莲诗》加以歌颂:
闻道移根玉井旁  开花十丈是寻常
月明露冷无人见  独为先生饮恨长
朱熹同时还说周敦颐有“仙风道骨”,这完全是道教的口吻。其实朱子虽然也反对佛教,但他本人的佛学基础也多从大慧宗杲(gao明亮)禅师以及宗杲之徒道谦禅师那里得来。后来道谦圆寂了,朱熹还在祭文中说:
下从长者  问所当务
皆告之言  要须切悟
开悟之语  不出于禅
我于是时  则愿学焉
接着,朱熹又说:
始知平生  浪自苦辛
去道日远  无所问津
……  ……
师亦喜我  为说禅病
我亦感师  恨不速证
还有,朱熹在《中庸章句》的序说,完全脱胎于《华严经》的理事说,但他偏又自云出于程颐:这又反证程颐也曾乞灵于华严了。
另外,在《朱子语录》中,他所提倡的“理一分殊”说,讲的是一理和万物的关系,便是根据《永嘉大师证道歌》中的:
一性圆通一切性
一法便含一切法
一月普现一切月
一切水月一月摄
而来。所谓“理一分殊”,讲的就是一理摄万理,犹如一月之散而分别为江、湖、河、海之万月。在另一方面,则又是万理归于一理。就像散在江、湖、河、海中的万月,其实原本只是天上的一月罢了。由此证明反对佛的朱熹,也深受佛教的影响了。
其次,如程(伊川)颐,为他的兄长程(明道)颢所写《明道先生行状》中说:
(明道)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行之。
其实明道对《华严经》、《楞严经》,以及《涅槃经》等,他不但读,而且还都有批评。明道的弟弟程颐,虽然也排诋佛教,但又公开承认“佛说直有高妙处,未得道它不是。”从这些地方,十足地反映了宋明理学诸大家一般的心路历程。他们以儒家的身份,接受过佛、老的洗礼,从此儒、释、道三家,就成为“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混合体了。后来的程朱的理学也好,陆王的心学也好,都跳不出这个框架。所以胡适先生,在他的文存中说:
理学,是挂着儒家的招牌,其实是禅宗、道家、道教、儒教的混合产品,其中有先天《太极图》等等,是道教的分子;又谈心说性,是佛教留下的问题;也信灾异感应,是汉朝儒教的遗迹。但其中的主要观念,却是古来道家的自然哲学里的天道观念,又叫做“天理”观念,故名为道学,又名为理学。
最后再回头来,补充说一下生长在陕西关中的张横渠(载)。他从小就是一个超群拔萃,才气横溢,而醉心于佛老的人。在《横渠传》中,曾说他“出入于释老者几十年”,所以朱熹也说他“一味是禅”。就是他自己,也说过“某虽不曾看佛藏经教,然而楞严、圆觉、维摩等经,则尝见之”的话。据说,他和周敦颐,同出于东林寺常聪禅师的门下。他的晚辈程颢和程颐,把他与孟子、韩愈相比。宋理宗封他为眉伯,并且下令“从祀孔子庙庭”。元代的赵复,建立了一座周敦颐祠,同时以张载、二程和朱熹等为配食。到了明清两代,张载的著作,一直被官方作为开科取士时的必读之书。他在《西铭》中所说的“民吾胞也,物吾与也”的精神,与佛教四无量心的慈、悲、喜、舍,以及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以及“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等,都是异曲同工的。大意是说凡人类,都和我是一胞所生的兄弟姊妹。纵然是非人类的万物,也和我们是相与(亲近)的伴侣。这就是我们口头上常说的“民胞物与”的来源。他还有“四为偈”,非常有名,是大家所常说的,即: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多么大的抱负!据说他曾经上书范仲淹,请求当兵打仗,仲淹知道他是一位有才华的人,于是告诉他:“儒生自有名教可乐,何必谈兵?”并且松了他一本《中庸》,劝他仔细研读。由于读《中庸》而深有体会,于是立志学道,从此在他的生命中,有了很大的转变。
从以上所讲儒、释、道三家的异同,已大约为各位介绍过了,当然,非常浅显,由于时间有限,不够深入;如果要做进一步的研究,那就要请各位自己动手了。
简单地说来,儒家的最高目标,是教人如何成圣;释教的最高目标,是教人如何成佛;而道教的最高目标,则是教人如何成仙。他们各自所走的路线不同,方法不同,名称也不同,但归根结底,目标都是一样的。所以,早在晋代的孙绰,他在《喻道篇》中说:“周孔即佛,佛即周孔。”后来,宋代的司马光又说:
言为百世师
行为天下法
为贤为大圣
是名佛菩萨
可见他们的看法,是不约而同的。下面是各位应提问题,相互讨论的时间了,我的研演讲,就此结束,谢谢各位!
                                             西元2013年4月27日
                                              于夏威夷大学商学院
                                               (根据录音整理)
参考书目:
1.《经子肄言》,1964年,台湾远东图书公司
2.《中国哲学史话》,1970年,张起均  吴怡,香港集成图书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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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儒学转折》,1992年,毕诚,中国教育科学出版社
9.《超凡入圣——中国道教大智慧》,1993年,培真,北京体育学院出版社
10.《宗教与教育》,1997年,刘真编,台湾正中书局
11.《陆王心学研究》,1997年,刘宗贤,山东人民出版社
12.《旷世大儒——朱熹》,2001年,朱汉民  萧永明,河北人民出版社
13.《世界宗教理念史》,2001年,莫西亚·埃利亚德(Mircea Eliade)[德]著,廖素霞  陈淑娟  译,台湾商周出版社
14.《道家与道教》,2001年,陈鼓应,广东人民出版社
15.《儒学与中国宗教传统》,2004年,陈永明,台湾商务印书馆
16.《宗教研究指要》,2005年,陈志刚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
17.《儒释道之哲学对话》,2007年,刘笑敢  川田洋一 主编,香港商务印书馆
18.《中国宗教三十年》(1978——2008),王伟光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说文化谈宗教》,2010年,李亦园,台北永和市出版
20.《牟宗三前后:当代新儒家哲学思想史论》,2011年,林安培,台湾学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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