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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罗锦堂,1929年出生,字云霖,甘肃陇西人。中国台湾第一位文学博士。罗锦堂先生一生旅居,结识了诸多好友,并写下了很多力作,他把这些作品合写成《行吟集》。其中既有思念故乡的作品,也有展现志向的作品,还不乏展现异域生活的作品。无论哪种作品,都能体现罗锦堂特有的作品风格。罗锦堂晚年仍不忘弘扬国学,曾去世界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讲学,为国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罗教授对中国古典文学深有研究,是元曲专家,著作有《中国散曲史》、《锦堂论曲》、《罗锦堂词曲选集》等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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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锦堂
歌德与中国小说和戏剧的关系
来源:川大哲学网 作者:罗锦堂 点击:10113次 时间:2014-10-01 23:03:05
在近代德国汉学家中,以翻译《易经》而大享盛名的卫礼贤教授(Professor Richard  Wilhelm),在其所著中国文学史里,对小说《红楼梦》在文学上的伟大成就,丝毫没有谈到,谨谓它是曹雪芹的自传而已(1)。可是早在百余年前,大诗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同他的秘书艾克曼(Peter Eckermann)谈话时(2),就已经提到明代的《好逑传》(3),艾克曼曾对歌德说:“也许这一本小说,是中国小说里最好的一本罢!”歌德回答道:“一定不然,中国人有千千万万小说。当他们已经有小说时,我们的祖先还正在树林里生活呢!(4)他这种思想的形成,无疑是读了许多中国书籍之后,有鉴于中国文学作品之优秀而发,由此足见歌德不愧是一个有眼光、有见识的伟大学者。
按白尔西翻译的《好逑传》,自一七六一年在伦敦出版后,轰动一时,大有洛阳纸贵的情势,可是学术界的人都抱着存疑的态度,不相信中国会有那样好的小说,咸以为白氏自己的作品。这就如同后来一八二六年德人芮牟沙(Abel Remu sat)翻译的《玉娇梨》一样,当时欧洲人也不以为它是来自中国的小说,并认为是芮氏所伪造。及至一八三五年,顾雨慈(Heinrich Kurz)重以德文翻译《花笺记》时(5),在序言中就说:“佥(qian:全,都)以为如此可鄙弃之中国民族,决不能产生如此完美之作品。”其看法的幼稚可笑,比起歌德来,真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记得英人卡莱尔(Thomas Carlyle)对歌德的智力和判断,有如下的批评:“歌德是个伟大的天才,可是并不使你感伤流泪,他的感情,同天地的变幻一样繁复;但是他的智力,就是太阳,照耀一切,笼罩一切。他并不受感情的驱使,他的感情受到判断力的审察与节制。所以我觉得歌德是大作家的活模型。德国人常说,自有天地以来,只有三个天才:荷马、莎士比亚和歌德。”他又说:“歌德……并不如那狂醉的诗人,仅是诅咒忿怒,咆哮奔突,好像喝过了一加仑的氧化氮,或则吐出一些绝无聊的哲理,绝疯狂的幽怨,发为诗歌,以震动一般人的听觉。他有真正的涵养,伟大的天才。他的特点,不仅在优雅动人的气力,创造构思的灵巧;不仅在善用判断以节制他的热情。他的特点,也在他知识的丰富,意绪的深远,与感情的繁复。”(6)卡氏的这些话,句句中肯,把歌德的优点,全部展示在我们的面前。
二、歌德与《花笺记》
我们追溯歌德与中国小说正式发生关系,大概是由于读了法国传教士哈尔德(Du Halde)所著的《中国详志》(Decription de la Chine)所致(7),因为他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啊!文王呀!”(O Ouen Ouang!)(8)这显然是指的周文王,盖在歌德说此话时的前五年(一七五五),已接受了魏玛(Weimar)大公爵卡尔·奥古斯德(Der Grossherzog Karl August)的邀请,做枢密参赞的官,直至一七九〇年,才摆托了行政工作。当歌德做官时期,大权在握,自然很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所以极力参览各国的文艺而特别向往中国文王的教化。同时在《中国详志》里,并收有已经被人翻译成的《今古奇观》四篇,计有《念亲恩孝女藏儿》、《怀私怨狠仆告主》、《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庄子休鼓盆成大道》(9)。这四篇小说,自然也是歌德所读过的。同时他在《中国详志》第二册里,提到文王的地方,有十余处之多,足见他对文王是如何地仰慕了。
另外,我们还根据歌德在一八二七年二月二日及三日写的日记,其中又说他读了中国的第八才子书《花笺记》(10);另在同年五月十四及十九日的日记里,说他读法人芮牟沙所译的第三才子书《玉娇梨》。又在八月二十二日的日记中,读法人戴维(M. M. Davis)所译的《今古奇观》,其内容除了上述《中国详志》所收的四篇外,尚有《蔡小姐忍辱报仇》及《宋金郎团圆破毡笠》两篇。其书名为《中国短篇小说集》(Contes Chinois),于一八二七年在巴黎出版。上面所提到歌德曾读过的那三本完整的小说:《玉娇梨》、《好逑传》和《花笺记》,都是明代的作品。前两种在一般书目中都收进去了,唯独后一种,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蒋瑞藻的《小说考证》、钱静方的《小说拾遗》等,都不曾提到,据陈铨说:
《花笺记》则为一广东人所作,全书体裁系以七言诗间或加以变化写成,颇类坊间流行之唱书。惟此书则出文人手,故词句不若乡间唱书之鄙俗。书中间有广东土语,作者之为广东人,自属毫无疑义。书中故事,与“玉娇梨》亦颇相仿佛,结果亦为一男二女。惟此书有一最饶兴趣之特点者,即书中人物均极喜流泪。如某生相思时之对花溅泪,对小姐诉苦时,说到伤心处,旁边丫鬟亦流泪!小姐闻某生订婚时,毁坏妆台,嘤嘤饮泣。至于自然风景,处处与人物心境,有相关之变化,表明其无可奈何之境况者,尤淡写轻描,令读者欲笑而不能全笑。此等感伤主义,与德国初期之浪漫主义,颇有共鸣之处。至于其他不伦不类之故事,如文人带兵,大破番兵,杀得尸骨堆山,血水成河者,均以其为韵文,又以作者天真烂漫之态度写去,故读者亦不觉得其讨厌。虽不能登大雅之堂,然亦茶余酒后之最妙消遣物也(11)。
《花笺记》的梗概,已如上述,歌德读了它以后,在情感上便引起冲动,于是写成了他那著名的《中德四季与黄昏合咏》十四首。这十四首诗,近人冯至曾把它译出,兹附录于下,如读者能取原文对读,便更觉兴味无穷:
中德晨昏四季诗(十四首):
第一首
怎肯辜负好春光,
吏尘仆仆人消瘦;
梦魂一夜到江南,
草色青青水色秀——
临流赋新诗,
踏青携美酒。
一杯复一杯,
一首复一首。
第二首
白烛垂垂似含羞,
皎若明星洁白合;
爱焰自他的中心,
缓缓地展开了光和热。
这样早的水仙,
一行行开在园里;
素心的人儿要知道,
他们等待谁,争立如许?
第三首
由牧场牵着羊儿,
放在那,一片绿草新生;
杂花将次第开放,
地上的乐园,装点将成。
希望展在眼前的,
轻纱朣朦如雾;
雾开日现,顾望丰满,
给我们带来幸福。
第四首
孔雀的鸣声虽恶,但是
使我们想起翩翩的羽衣;
他的声音于我,也就没有憎意。
印度的鹅,不能与之同语,
我是不能忍受他:
声既戾,也没有美丽的毛羽。
第五首
为这夕阳的金光
展开你所夸豪的光彩,
使你尾上的花轮,
踊跃地同日光争赛。
她考索,在园中野外,
开着花朵,青天笼罩,
她看见一对情人,
她认为是最为美好。
(她,指日光。)
第六首
杜鹃乃及夜莺,
都愿意挽住阳春,
无奈炎夏逼无情,
漫天遍野的蔓草荆榛。
那棵树上的疏叶,
也渐渐为我浓密,
我曾经由新绿稀疏处,
送秋波将爱人偷见——
琉璃瓦今遮住,
画栋雕梁也无觅处:
我神光射注,
我的东邻,是永久常住。
第七首
比阳春更艳,
那怪我,常常留恋,
况又是平常草浅,
曾记得,花园里,
来就我,翩翩地,
诉心事,从头细。
她完全是,我自己的,
怎能够叫我忘记。
第八首
暮色徐徐下沉,
身边的俱已变迁;
长庚星的美光,
高高地最先出现!
一切在不定里动移,
雾气潜潜地升起;
黑暗深沉的夜色,
反映着一湖静寂。
第九首
在那可爱的东方,
我感到月的光辉,
柳条袅袅如丝,
拂弄他附近的河水。
由于影中的游戏,
颤动着月的幽光,
由双眸轻轻潜入,
沁入肺腑的清凉。
过了黄花时节,
才晓得,黄花的价值。
有亭亭最后的一枝,
孤傲地补足了满园秋色。
第十首
你叫做花中的女王,
你承认你最为美丽;
甚至都不能反抗,
纷争亦因之平息。
你不只是一个幻影,
信仰,实体、是于你合一;
努力探索,不生疲倦,
追求世间的定律原理。
第十一首
“迷惘使我彷徨,
在这无味的清谈,
去者不能残留,
面前的又将消散;
灰色编成的网罗,
围绕我局促不安。
你要相信!永存的
有恒久的定例,
玫瑰与百合,
她们自开自去!”
第十二首
旧梦俱已消沉,
载树木代替了智慧,
赏玫瑰代替了爱情!
这不能值得赞美,
因此朋友来了,
都立在你的身侧,
找罢,于你我都有好处,
在彼平芜放着美酒笔墨。
第十三首
你们可要扰此平和?
请让我,伴着我的杯盏;
人仅可以同旁的去学,
只有甘醇能启以灵感。
第十四首
“就是,在我们未走之先,
你可有一些良言赠与?”
平息你向“远方”“将来”的希求,
努力于“此地”“此时”之所宜。
以上十四首诗,不但写得好,译得也相当高明,卫礼贤氏以为其中最好的是第八首。同时他又说:“中国诗和德国诗至相似的地方,在将静的描写,绝对分解为动的声调情节,没有所谓死板的叙述,一概都在酝酿、运动过程之中。这种精神上妙密的运动,宋朝的画,很能够表现出来,在那里应落笔或空白的地方,总是有很精细底调和的,在这里我们可以窥探隐藏无为而又无所不为的道。”情与景合,道共情生,这是中国诗的最高境界,歌德的写作,确实达到了这种造诣。因此卫氏又说:“歌德以前几首写花、鸟、美人,列入初秋的黄昏,以后几首,据出他晚岁的深思。他好像古巫觋(xi:替人向鬼神祈祷的男巫师)梅灵会隐身在他底花石之中。这些花石,与德文的名称不同,不和中国诗中普通的观念一样。但至奇的是,他虽然用了许多意义不同底名词,总能够深入而得中国诗中精神。他第二首里写水仙花,也完成(全?)是他这样深入底表现。他的第九首,难道不就是他还没读过的陶渊明《咏菊》的精神:‘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12)陶渊明这首诗的后半,难道不是又和他第十二、十三两首吻合?在第十首写花底女王——在法国是指玫瑰而非和中国一样是指芍药的——的诗里说明观察底实相和永久定律不同。在第十一首里,也提及的对于一概现象界凋残底烦闷思想,越发表现出来了。在一切会灭亡的现象中间,没有常住,但生灭的现象中间,有不灭的永恒定律长在动作。这种见解,和老子《道德经》里所讲的哲理,也有极彻底相同之点——在那里也提及永久底常道,它虽然不和观察发生直接关系,但因此适足以表示它的永久,这他在第一章里就明白讲说出来。他至末首最精彩的地方,完全和中国古贤哲所采的态度一样,我们将孔子的话一比较就可知道:就是《易经》中的艮卦大象:‘君子思不出其位’。总括的说一句,歌德在这十几首诗里所受《花笺记》的冲动,是很不一定的,他把由那本书里所得底冲动,放在脑筋里融化组织过,他接受冲动的态度是活的,不是死的,因为他能够活视这些冲动,深深钻进他后幕。所以他的思想能够和中国底真精神,直接的深深吻合。”(13)卫氏站在哲学家的立场,对歌德的《中德晨昏四季诗》,作了一番公正而深入的评论。歌德所作诗,除了以上的十四首,与中国诗的情调相似外,他还读过中国的《百美新咏》(14),并且把其中四首,在一八二六年时节译为德文,发表在《美术与古物》(kunst Und Altentum))杂志上;其情节、音调,完全是德国诗的面貌了。再者,当歌德从事节译中国的《百美新咏》时,曾在他的原稿上附有几句引言,为《美术与古物》所为发表者,后由郑寿麟氏译出,引录在他所撰《歌德与中国》一文中,大意是说芮牟沙译的《玉娇梨》,同汤姆斯译的《中国诗》(Chinese Courtship),“实使我们对于那个防守严密的国家,又能进一步的使我们往里窥看。”从这几句短短的引言里,可见歌德以为仅仅是读了《百美新咏》和《花笺记》,实不足以了解中国的真面貌,就是读了《玉娇梨》和汤氏所译的《中国诗》,也不过只能进一步略窥中国文化的门墙,却仍然不能够登堂入室。正因为如此,才促成歌德对中国文化的向往和不断地钻研。加以那时克拉博罗(Klaproth)和歌德同住在魏玛,克氏是一个精通中国学问的人,曾被俄国科学院派遣到远东考察过,歌德就利用此机会,向他请教中国语言文字的奥妙,于是才写出了那许多中德合璧的抒情诗来。
三、歌德与《玉娇梨》
以上所谈的是歌德与《花笺记》的情形,现在再看《玉娇梨》。按《玉娇梨》和明代另一本言情小说《玉娇李》不同。《玉娇李》,或作《玉娇丽》,有万历刻本,乃《金瓶梅》的续作,甚至,有人还以为它与《金瓶梅》系同出一人之手。袁宏道曾经看过此书,他说:“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郎后世化为淫夫,上蒸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为一呆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15)沈德符也说:“笔锋姿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16)可惜此书今已失传,我们无法欣赏它的真正情节。至于今传《玉娇梨》,或作《双美奇缘》,无名氏撰,仅有二十回。是叙述太常卿白玄之女白红玉及其甥女卢梦梨,与才子苏友白三角恋爱的故事。男主角苏友白,因仰慕诗人李太白,故号友白,字莲青。全书以小才女代父题诗起,以苏友白和白红玉新柳诗继,并且穿插以杨芳和张轨如的从中捣乱,又历经患难,结果却是一石二鸟,吉庆终场。书中白玄曾发表他对此事的处理经过道:“那少年(苏友白)人物风流,真是个谢家玉树。我看他神清骨秀,学博才高,旦暮便当飞腾翰苑。”又说:“意欲将红玉嫁他,又恐甥女说我偏心;若要配了甥女,又恐红玉说我矫情。除了柳生(苏友白的化名),若要再找一个,却万万不能。我想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古圣已有行之者,我又见你姊妹二人,互相爱慕,不啻良友,我也不忍分开,故当面一口就都许他了。这件事我做得甚是快意。”(17)从这段话里,十足说明当(古)代宗法社会的思想形态。一是儿女婚姻,不能自由,完全操在父母之手。二是两女同嫁一男,不但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反而得其所哉,平安相处。三是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明理,而是为了做官发财,娶妻娶妾。所谓“才子”也者,仅只是能写几首鄙俗不通的歪诗而已!作者头脑之冬烘,见解之浅薄,实在可笑,但外国人看了,却以为它正好代表中国封建社会的人生观及道德观,因此读了以后,便觉它津津有味,是西方社会绝对没有的,于是英、法等译本,相继问世。大概歌德之所以喜欢《玉娇梨》,也就是这个原因。
最后我们再看歌德所读《好逑传》的情形。按《好逑传》,英译本作《恩爱佳偶》(The Affectionate Pair),最初翻译此书的目的,是把它作为欧洲人学中国话的基本教科书。我们根据歌德的朋友席勒(或作释勒)在一七九六年一月二十四日与歌德的信:“以一著作家,于十日中,忙碌于一小说之悲剧结果,千首短诗,两种由意大利及中国风行一时之小说,可谓得适当之消遣矣。”席勒所指的中国小说,今已确知为《好逑传》。《好逑传》,又名《侠义风月传》,共有四卷,十八回,编著者题“名教中人”,但不知道究竟是谁。系叙才子铁中玉,经过千辛万苦而卒于佳人水冰心团圆的故事。铁中玉为北直隶大名府的秀才,水冰心为兵部令郎水居一之女。但铁中玉虽然“生得丰姿俊秀,就像一个美人”,而性格却“似生铁一般,十分执拗”。这是与其他书中的才子相异之处。同时他“又有几分膂力,动不动就要使气动粗”。至于水冰心也与其他书中的佳人大不相同,她的聪慧处,不仅在能写几首情诗,而是在有应付事变的能力。像这样才子以大力胜人,佳人以能干出众,在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另辟一条蹊径。当一八二七年一月三十一日,歌德还没有读过《花笺记》和《玉娇梨》时,便为《好逑传》所倾倒。
据艾克曼说:“同歌德一块儿聚餐,歌德说:‘自从我前几天见你以后,我读了许多东西,特别是本中国小说,我还要继续读下去,我觉得它非常有意思。’我说:‘一本中国小说吗?看起来一定很奇怪的吧!’歌德说:‘并不见得像大家所相信的那样奇怪。书中的人物、思想、行动、感觉,差不多同我们简直一样,读不一会,你就感觉得你自己同他们相仿,只是在他们,一切都比我们明显、清晰;道学在他们,一切都是可以了解的、民众的,没有激烈感情同诗意的冲动。从这点看来,很多地方像我作的赫尔曼与多罗蒂,同英国李察生(Richardson)的小说。但是又有一种不同的地方,就是在他们,外界的自然风物常常与书中人物共同生活。花缸中的金鱼,常常可以听见跳板;枝头的小鸟,常常婉转歌唱,白天常常都是光明欣畅,晚间常常都是透彻清莹;讲月亮的地方很多,但是他不改变他的风景,他心目中的夜景与白天是一样的。屋子内面的情形,也像他们的图画那样纤细温柔。例如:我先听见美人的笑声,一见面,他们都坐在美丽的藤椅上。那儿你立刻就有最可爱的情景,因为你一想着藤椅,绝对不能不连想着轻灵与纤细。书中常常有无数的小故事,穿插在正文中间,同时常和格言一样的引用。例如,有一段讲一个女人,她的脚是那样的轻灵纤细,简直能够在花上走而不至把花损坏。又有一段讲一位少年,他异常的端正能干,十三岁的时候,就能够同皇帝讲话。还有一对爱人,能很持久不乱,有一次他们被迫着,在一个屋子里过一夜,但是他们却整晚上谈话,丝毫不染。无数像这类的故事,都是关于道德权教的,但是也就是中国人对于一切事情,都有这一种严厉的抑制,所以他们能够几千年来保持他们的国家,以后他们也要借这一点,继续保持下去。’”(18)
从这一段谈话里,歌德已深刻认识到中国文化的伟大。因为歌德最先接触的是希腊、英、法等国文学,及至与中国文学接触后,有一种海阔天空之感,因之他的思潮开始澎湃,他举得中国文学与众不同,有继续研究的必要。虽然他所阅读过的中国小说,气魄不大,入埋不深,难能与《三国》、《水许》、《红楼梦》及《金瓶梅》相提并论,然而却引起了歌德的惊异和赞美,从此把他研究中国文学的眼光,逐渐放大,由西方移到东方,乃至整个的世界,所以他对艾克曼说:
我愈想愈明白,诗文是人类共同财产,它在随时随地从千百万人的心里出来。某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做得稍稍好些,比另一人游泳得稍稍长久些——不过如此而已。马逖逊先生(Herr Von Mathison),不应当以为他是独一无二的诗人,我也不应当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诗人;而人人都应当对自己说:“诗才不是很稀罕的东西,谁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做了一首好诗,便可以因此自负。”但我们德国人如其不从我们自己的环境的狭小范围里向外观看,我们当然很容易陷入于这种炫学的自负的。因此我很喜欢环顾其他民族,并劝告谈论何人,也应当像我这样去看。
同时他更加进一步说:
国民文学,在现今没有多大意义,现今是世界文学的时期了;人人现在都不可不有所作为而提早这个时期。我们不应当想:中国是顶好,或塞尔比亚是顶好,或卡尔特隆(Calderon)或尼贝龙根(Nibelungen)是顶好……我们应当只历史地加以观察,而采照情形可以算是相当好的东西(19)。
歌德有如此远大的眼光而提倡世界文学,这是那时候其他作家所万万不敢道的,由此可见他思想的敏锐,所以曹京实说:“这段话是非常的重要,他说这话时,已是七十八岁的老人了,正足以代表他文学修养的结晶。我们知道,歌德是一个读书极博的人,他所注意的国家,由英国、法国、意大利、希腊,并又涉及近东(20)。中国、美国(21)而望着将来(22)。他是一个不顾种族、不顾国家而极端崇拜文化的人。当他谈到德国脱离了法国的压迫时,他曾说他不憎恨法国,因为以法国那样高的文化,以法国给德国有那样多的学术的好处,他又怎能恨怒法国呢?如果没有恨怒,他说他又怎能去负矛执戈去杀法国人呢?由他的这种思想看来,他已经不是德国的而是世界的了,他的精神,已早就超越国境而飞翔于世界的上空了。有人说林肯是More than an American,那么,我们也可以说,歌德也是超越德国的,因为在他的灵魂深处,自热而然的有一种世界大同的思想。他的这种思想,与中国有没有关系呢?有的,因为他所生的时代,正是承继着文艺复兴的余绪,每个人都由黑暗中觉醒了,都孜孜的要创造,要开辟新天地,因为西方民族与东方民族有了接触,不仅在地理上有了新的发现,即在政治、经济、美术、文学,莫不视东方为一个新的宇宙。本着这种背景,歌德对于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的文化,经过一番研究之后,他乃大声呼叫了出来:‘国民文学,在现今没有多大的意义,现在正是世界文学的时期。’(23)”自从歌德说了这样惊人的话以后,已逾一百多年,可是世界文学的提倡,并没有发展到令人满意的地步,国与国之间,或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文字和语言,仍然是一大障碍。联合国里,虽然有合法运用的五大语言(24),但运用得并不彻底,何况仅限于语言文字上的翻译,至于在文学上的运用,便就微不足道了。
前述《玉娇梨》和《好逑传》,再加上《平山冷燕》、《铁花仙史》等,都是在明末清初盛极一时的所谓“才子佳人”小说,由于受了此类小说的影响,康熙、乾隆年间,便接着有《锦香亭》、《玉支矶》、《驻春园》、《蝴蝶媒》、《画阁缘》、《巧联珠、《五凤吟》等相继问世,社会风气,为之糜烂不堪,描写内容,大都陈陈相因,了无新意,连《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都感到不满而大加抨击,他说:“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诗歌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25)这都是针对着当时小说界的颓风而言。其次我们再讨论一下歌德的戏剧。
四、歌德与《赵氏孤儿》
歌德的戏剧创作,最能代表他的一生的思想行为者,自非《浮士德》莫属。然而其他的剧作,也都是很富有吸引力的。他于一七七三年,完成《葛兹》(Gotz)一剧,一七七四年,又作了《克拉维歌》(Klavigo)一剧(26),自一七七九至一七八二年间,他先后完成了《哀格豪特》(Egmont)(27)、《伊非格尼》(Iphigenie)(28),及《塔梭》(Tasso)(29)诸剧。直至一七九〇年始,他才摆脱了在魏玛的行政工作,仅执掌美术科学部门。次年,又兼任魏玛宫中戏院的院长。那时,魏玛公爵奥古斯特,给歌德以全权,由他自由处理剧务,丝毫不受任何人的干涉(30),于是歌德便以全力倾注于戏剧工作上。在此期内,他不但研究欧洲戏剧,同时也极力搜求阅读中国的戏剧。
关于歌德与中国戏剧发生的关系,首先我们可以在一八一七年九月四日他写给柯内伯尔(Knebel)的信中得到一点消息,其次,又可回溯到歌德未完成的剧本《哀兰伯若》(Elpenor)上去,也能找出些线索来。根据卫礼贤氏《歌德与中国文化》一文的叙述,他以为《哀兰伯若》一剧,虽然取材于希腊悲剧《希奇姆》的语言“安得白”,若将中国的《赵氏孤儿》(31)和它互相作一比较,很清楚地可以看出是歌德模仿中国的古剧的明证。
他说:“中国那篇是历史剧,写赵朔全家怎样被杀,赵武怎样生长复仇的事。周末晋国赵盾和屠岸贾争宠,后来屠岸贾用诡谋战胜敌方吗,把他的子孙完全杀了。晋侯之女和赵朔结婚,她在丈夫死后生一遗腹子赵武——似乎是他父亲预备下的报仇种子,赵朔的食客程婴把他带走,后来屠岸贾晓得了,想杀尽全国的小孩——一个和‘百利恒’城尽屠儿童一样的动机。但赵武到底没有给他杀死,公孙杵臼——赵朔的食客,把程婴的小孩当作遗孤藏在山中,程婴对屠岸贾诈言他晓得遗孤的地方,带他去把假遗孤和公孙杵臼杀死。屠岸贾看程婴对他忠心,因为自己没有儿息,反把程婴的假儿——赵氏的遗孤立作嗣子,并教育他。当赵武二十岁的时候,程婴把他家底历史详细说给他听,他立刻决定主意报仇,屠岸贾还一些没想到的——程婴也给他不少的帮助。当屠岸贾就刑后,他一家人再受晋侯底封诰。”(32)
叙述了上面的剧情大要后,卫氏接着说道:“歌德的《哀兰伯若》,从根本来说,很和这相像。里克斯和他的兄弟争爱情,他的兄弟给人家谋杀了,他的侄哀兰伯若也被人自他兄弟的妻安得波手里抢去。后来里克斯托安得波教养他的儿子,等到儿子长成后,回到里克斯家里的时候,安得波叫他发誓报复那杀他丈夫和带走他儿子底仇。里克斯叫波里密特来接,到那里忽然反过来,想把他所知道的秘密,里克斯的罪恶告诉安得波。到这儿全剧中止了。我们也许可以假定:哀兰伯若就是安得波被人抢去的儿子,现在要向他叔父报仇。哀兰伯若弟兄彼此不和,哥哥的儿子在兄弟手中被人抢去,这段故事,大概歌德是由《吕大郎还金完骨肉》来的。歌德不写完这篇戏剧的原因,我们可以知道的。中国那篇戏剧里,没有悲哀底烦恼,赵武不踌躇的对他没有觉察的养父报仇,他——养父——对他的一切的恩惠,在他心里完全没有作用。这种不加思索的报仇,歌德照他自己底慈爱是写不出来的。他这种心理,吾人在他的《伊非格尼》(Iphigenie)中也可以看得出来,他描写多亚斯底行为,完全和哀劳比德描写底相反,他把多亚斯底行为,照哀劳比德写来是欺骗恶劣的变为忠实可靠,而所谓野蛮底多亚斯,也不再现于剧中了。这是歌德慈爱主义——欧洲基督教发展底产物——底表现,比希腊哀劳比德原作胜多了。
清洁的仁爱,
赎了一切人类的罪恶。
这是歌德的立脚点。但是和《伊非格尼》一样底结果,是在《哀兰伯若》底情形中不可能的,所以虽然费了许多工夫写好两幕,也把它搁下了。”(33)歌德的《哀兰伯若》一剧之所以模仿《赵氏孤儿》及《吕大郎还金完骨肉》,除了卫氏所说的理由意外,我个人以为与中德两国的民族性有关,所以在剧情处理上,不致相差太大,而且歌德自己也说:“中国人的思想、行为与感觉,是大抵和我们相似。”(34)其后在一八二一年,歌德曾写了一篇文章,讨论印度的诗歌(Indisches),最后还讨论到中国的《老生儿》一剧(Des Greises Spates Kind)(35)。
五、歌德与傀儡戏
除了《赵氏孤儿》与《老生儿》以外,歌德也很喜欢自中国传到欧洲的傀儡戏,他幼年过生日时,他的老祖母特为他在家里上演傀儡戏(36)以为娱乐,直到现在,在佛兰克府(Frankfurt)歌德故居的房间里,仍然放着一个小型傀儡戏的戏台,是歌德祖母给歌德最后一次的圣诞礼物。就是歌德的名著浮士德的故事,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编为舞台剧和傀儡戏了。据他自己说:“关于《浮士德》的民间传说的著名傀儡戏的故事,时复在我心中吰(hong)然响,嗡然鸣,发为种种音调,幻为种种色彩。因为连我也和浮士德一样,终日劳劳逐逐于各种智识,力追力求,然而连我也是和他一样很早地便感觉到人类智识之空虚无用。连我也在生活中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尝试了人类的智识,但总是更不满意的,更烦恼的退了回来。”(37)按歌德,写的《浮士德》剧本,自一七六九年就开始着手进行直到一八三二年才完成,共经过六十余年之久,几乎占去了歌德成年的整个生命。其原稿约有三种不同的本子:
一、《浮士德初稿》(Urfaust):是他于一七七五年去魏玛从政以前写成的,其中颇受卢梭所提倡的返于自然的影响。此稿是一八八七年一月五日文学史家施密德(Schmidt)在格实好森(Luise  Goeschausen)公主家发现的,其中的浮士德,是位青年学者,“酒肆”及最后的“牢狱”是用散文写成的。
二、《浮士德片段》(Fragment):歌德自一七七五年后,曾去瑞士及意大利旅行,因为受了古罗马古典艺术的影响,因而把狂飙运动时期的奔放浪漫的幻想,慢慢改变成为古典艺术的澄明宁静的趋向,于是乃将《浮士德初稿》,改写成《浮士德片段》,于一七九〇年予以发表。这时的浮士德,是一位老翁,因吃了药酒而变为年轻了三十岁的人。
三、《浮士德上部》:这是在一七九六年写起的,他那时运用了古典的精神和形式作成了《献词》、《天上序曲》、及《舞台上的序剧》,又有浮士德和靡非斯特之辩论和缔约,以及《市门之前》与《华尔布几斯之夜》等场。直到一八〇六年杀青,两年后便正式出版。这本《浮士德》的上部里,浮士德本人有三个不同的面目出现,在《献词》里,是青年的学者;在正文里,是鬓发如银的老教授;后来他吃了药酒,又变成为年轻英俊的爱的追求者。
时当一七九七年三月,歌德把《浮士德》作为成一个概略,将第一、第二两部分,划分为三十节,一至十九为第一部,以下为第二部。当时歌德正着手写《海伦纳》,但后来却停下了,再未继续动笔。直到一八二五年,又开始写,遂于一八三二年正月写成,不久他即逝世。第二部于他死后,便被发表了。从此情形看来,《浮士德》是经过多次改变才告问世的。它不仅在歌德的笔下有不同的变化,而其传说的本身,也因时代思想的差异而显出种种不同的形象。及至十六世纪,德国走上了资本主义的道路,科学思想,极为发达,一般人因为看到科学发明所作出的种种神奇莫测的事物,便联想到要用魔术、巫术以寻求真理之所在,因而在那时,关于浮士德的传说,便定型为一以魔术探求知识,因享乐而出卖灵魂的人。那时见之于文字的有一五〇七年八月二十日特利戴米斯(Trithemius)在写给他的朋友哈斯福尔(Wirdung de Hasfurt)信中提到的“乔治·沙贝利古斯”(George Sabellicus)或“小浮士德”(Faust le Jeune)。按特利戴米斯本人,也是一个魔术师,所以不愿意同浮士德见面而骂浮士德为“该打的自夸者”!一五一三年十月三日,教士米提阿虑斯(Conrad Mutianus)也提起了“乔治、浮士德”。传教士虽然喜欢说鬼神的故事,但却不肯容纳异端,因此在米提阿虑斯眼中的浮士德,也不过是一个“大胆的自夸者”,和“无礼的多言人”而已!一五三九年,在德国伏尔姆斯(Worms),有一位名叫贝加尔提(Philippe Bcgarde)的医生,因为上了浮士德的当,枉送了若干金钱。一五五四年,在瑞士拜儿(Bale)地方的牧师,加斯德(Johann Gast)曾与浮士德同桌吃过饭,他相信浮士德的马和狗,是鬼物的化身。一五八七年有位无名氏印行了医生浮士德的历史。同时在副题上写道:“那位极有名的幻术家与魔术家,如何他自卖于魔鬼;如何于卖身时期内,直至他欲满升天前,他遇到、见到、身受诸般异乎寻常的事情。”一五九九年,维得曼(George Widmann)写出了有关浮士德的传说。他说:“浮士德与魂魄订约,背离了天主教。他有一心爱门徒名克里斯多夫·瓦格拉(Chritophe Wagner)。浮士德同魔鬼米非斯特莱斯(Mephistipheles)询问创造、地球、地狱诸般情形。他又与魔鬼同游地心和天堂。他曾为沙儿——干(Charles Quint)的座上客。在沙儿——干那里,他曾求得大阿里山大(Alexanderle Grand)阴魂的显现。有一次,浮士德与学生们欢宴,他召请了希腊古代著名美女海伦纳(Grand)的灵魂,学生们都很敬爱她。后来,浮士德与海伦纳发生了肉体关系,生下了一个孩子,名叫九斯局斯·浮士德(Justus Fanst)。”从整个情节而论,传说中的浮士德,为了享受肉体上的快乐,竟然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歌德乃采用了这种情节,却把各人的个性重新改编过了。类似的故事,在戏剧方面,于一五八九年,有英人马尔罗(Christipher Marloure)写的《医生浮士德的生与死》剧本。此剧的情节,与传说无大出入,然而其文笔极优美。从此以后,浮士德又成了傀儡的主角。盖此种自中国所传入之傀儡戏,于十八世纪时,在德国极为流行,歌德的浮士德,就是深受了它的影响而写作的(38)。按照实情而言,浮士德是个穷书生,据说生于一五二〇年间。人极聪明,到处靠玩弄戏法混饭吃;由于那时候的人思想简单而又富于幻想和笃信宗教,看到浮士德的戏法灵巧,以为他有鬼神相助。久而久之,就连浮士德自身也变为魔鬼了。另外在歌德少年读书的地方莱比锡(Leipzig)的史脱拉斯堡(Strassburg)奥尔巴酒店(Auerbachs),传闻浮士德当年曾由这个酒店中上升到市中心,横跨在一个大酒桶上。此酒桶,迄今仍然保存着(39)。总之,无论歌德的浮士德是如何地产生,它在世界文坛上的地位是永垂不朽的。我们知道,凡是一本伟大的文学作品,总是先在民间流传了很久,后来才被一天才的作家汇集众说而改写成功的。例如中国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都是在这种情形下产生出来的。
六、结论
法人伏尔泰(Voltaire)曾说:“欧洲贵族和商贾,凡在东方有所发现,只晓得搜求金钱、财宝,而哲学家倒是在那边寻得一个道德的世界。”歌德则想在中国找到一个文学的新世界。除了小说和戏剧以外,我们再试看他在一八一三年十月四日至十月十七日,于短短的一个多月内,他竟然在魏玛(今属东德境内)大公爵图书馆(Die Bibliothhek Von der Grossherzog Karl in Weimar)借去了以下诸书:
一、安德生《一七九二至一七九四年英使旅华记》(40)。
二、安德生《一七九二年一七九四年英使马卡儿内旅华记》(41)。
三、金士《北京马尼拉等处游记》(42)。
四、金士《北京游记》(43)。
五、马可波罗《东方游记》(44)。
六、许特内尔《英使觐见中国皇帝行程记》(45)。
七、沙特米尔《旅行家见闻录》(46)。
八、马丁尼乌斯《中华大国新地图》(47)。
九、巴罗《巴罗由北京至广州旅行记》(48)。
十、雷谢尔斯《埃及与中国哲学》(49)。
十一、  马可波罗《东方旅行记》(50)。
从这个书目中看来,便可想见歌德对中国文化是多么的爱好,例如他的戏剧《爱情的凯旋》的第四幕,在把毕茜和妮被人夺去的事情演完后,接着,就演出引她到阴曹地府去的那一段,其描写她周围环境的布置,卫礼贤氏便以为有些像中国式花园的情调:例如:
曲径回环夹着浅池飞瀑,
宝塔、洞穴,断壁草原,
更有茕茕渔舍,
供沐浴的帐帷,
中国式的广厅、彩亭……。
可见中国文学,对于歌德的影响是多么的深!而且在一七九六年,歌德还写过一本《在罗马的中国人》(Der Chinese in Rom),又在所作诗歌中,也充分地表露出他对欧洲文化和亚洲文化相接合的愿望。
东西两大洲,
不能再分离了,
谁是多识的人们呀!
应明白这些吧!
两世界互相研究,
即是我的希望。
东西互相联络,
也是我的希望。
他这种种东西两大世界互相接合、互相研究的愿望,现在我们看起来,虽然觉得很平常,但在一百多年前来说,那便是惊人的宏论。迄今我们还可以看到在歌德故居的二楼中间有一个大客厅,名之为“北京厅”。其所以命名的原因,一方面固然是由北京厅中的糊墙纸,都是用中国式的;另方面则是歌德心醉中国文化所致。前柏林大学教授福兰阁博士(Otto Franke),有《歌德与中国》(Coethe Und China)一文,载一九三二年《德国科学技术情报》(Nashri chtenblat der Deutschen Wissenschaft udn Technic):研究与进步(Forschungen und Fortschritte)页一〇五至一〇六(51),其中讨论到歌德所研读过的《花笺记》、《好逑传》、《玉娇梨》、《百美新咏》等,读者可取以参看,恕不具引了。
我们知道,在欧洲文学史上,最早由于荷马(Homer)的《奥德赛》和《伊利亚德》问世而震撼了古代文化;其后在十三世纪,又因但丁(Dante)的《神曲》(La Divina Commedia)而激荡了人类的灵魂;接着在十六世纪的时候,又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的戏剧,以他那酣畅锐利的笔触,把人间万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到了十八世纪,便以歌德的《浮士德》和《少年维特的烦恼》(52)而弹动了每个人的心弦,成为不休的巨著。这四大文豪的作品,都能各自表现出他们所处的时代精神,于是才能称霸世界文坛。今天,我们处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因此,我们所需要的文学,也就是要如歌德等人的作品一样,能够充分地显示我们所处的时代精神。
 
 
注释
(1)见《Die Chinesische Literatur》一书第一八四页。
(2)歌德与艾克曼谈话的时间是一八二七年,元月三十一日。按歌德生于一七四九年(清乾隆十四年),卒于一八三二年(道光十二年)。
(3)按《好逑传》共有四卷,十八回。在一七一九年,由英人韦金生(Wilkinson)把前三卷译成英文,后一卷译成葡萄牙文,可惜尚未出版而韦氏逝世。其后由精通中文的白尔西(Bishop Thumas Percy)主教将原稿借出,并大加修改;同时把第四卷葡文,也转译为英文,于一七六一年在伦敦问世,成为中国第一部译为英文的长篇小说。一七六六年法人署名M者再由英文转译为法文。到了一七六七年,德人穆尔(Heinrich Murr)又由法文转译为德文,但译文并不算好,大受学术界的非议,他以为《好逑传》的“好逑”是个人名,所以译为《好逑的快乐故事》(Die Angenchme Geschichte des Haoh Kjojh),大诗人席勒(Christoph Friedrich Schiller)打算再译,惜未竟功而卒。
(4)艾克曼《歌德对话录》(Gesprache mit Goethe),可以参考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周学普翻译本。
(5)按《花笺记》,早在一八二〇年有英人汤姆斯(Peter Perring Thomas)的翻译本。
(6)见卡莱尔与魏尔煦(xu)女士的通信。按魏女士后来便与卡氏结婚。
(7)法人哈尔德的《中国详志》,共有四大本,于一九三五年在巴黎印行,其中关于中国的政治、教育、文学、地理、风俗、民情等,都有详细的记载,是集当时欧洲人对中国智识之大成。
(8)见歌德一七八一年一月十日的日记。
(9)见《中国详志》第三册。
(10)按在欧美学人的著作中,经常提到中国有十大才子书,但不知此说起于何时,可能是书商受了金圣叹六才子书的影响,任意凑成“十大”之数,其次序是:1、《三国志》,2、《好逑传》,3、《玉娇梨》,4、《平山冷燕》,5、《水浒传》,6、《琵琶记》,7、《西厢记》,8、《花笺记》,9、《平鬼传》,10、《三合剑》。
(11)陈铨,《歌德与中国小说》,见一九三一年《大公报》文学副刊。
(12)陶渊明:《饮酒二十首》。
(13)见卫礼贤撰《歌德与中国文化》一文,有温晋韩翻译可资参考。载于《小说月报》号外,中国文学研究。另可参看霍福民教授(Professor Alfred Hoffmann)撰《德诗中所表现的中国》(China in Der Deutschen Dichtung Bis Zur Klassik)一文。有胡隽吟女士的书评,载《中德学志》三卷二期。
(14)歌德所节译《百美新咏》中的四首诗,是咏梅妃、唐宫女(开元时)、冯小怜、薛瑶英的。前两者较好,后两首与愿意略有出入。曾刊登在《美术与古物》(kunst Und Altentum)第六卷、第一册、页一五九至一六三。
(15)参考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
(16)参考沈德符:《野获编》。
(17)见《双美奇缘》第十九回。
(18)艾克曼:《与歌德谈话记》,见陈诠撰《歌德与中国小说》一文引。
(19)见周学普译《歌德对话录》,一二一页。
(20)见歌德《东西诗集》(Westostlicher Diwan)。
(21)见威廉师之《修业与游历》(Wilhelm Meisters Lehr und Wanderjahre)。
(22)在歌德总文集中,第二十二卷载有题名《合众园》一诗,兹根据《中德学志》四卷三期曹京实的《老年歌德的思想》一文引用邓均吾的翻译如下:“亚美利加呀!你的好运胜过了我们的旧大陆。你没有荒废的城堡,你没有火山的遗留。没有无用的追怀,与无聊的搏击,扰你的国中和平,直到如今,祝你乘时而多幸,你的子孙颂歌时,切瞩他们注意骑士贼徒妖怪的历史。”
(23)见曹京实撰《老年歌德的思想》(Zur Godankenwelt des alten Goethe)一文,载傅吾康教授(Professor Wolfgang Franke)主编之《中德学志》四卷三期。
(24)中文、英文、俄文、法文及西班牙文。
(25)见《红楼梦》第一回。
(26)有汤元吉译本,商务印书馆出版。
(27)有胡仁源小译本,商务印书馆出版。
(28)此为描写灵魂的剧本。
(29)为另一个少年之维特。有陈天心译本,全书未见出版,仅有第四卷,刊于《德华日报》。
(30)作者按:当歌德在莱比锡(Leipzig)研究法律时,曾去拜访萨克森魏玛(Sochsen  Weimar)公爵的太子奥古斯特。后来太子即了王位,便与歌德为莫逆之交,对歌德极为礼遇,因而歌德服务于魏玛宫中达六十年之久。及至他死后,也就埋葬在魏玛的宫坟了。
(31)《赵氏孤儿》,有法人P.Premare的翻译本。
(32)这段剧情大要,叙述得并不太完善,但为了便于和下文比较,故仍照温晋韩所译的原文录出。
(33)原文载《歌德之认识》一书,有南京钟山书店印行本。
(34)见艾克曼《与歌德谈话记》。
(35)《老生儿》,有英人Davis的翻译本。翻译成德文的意思,则为“老翁之幼儿”。
(36)关于歌德喜欢傀儡戏的记载,可参看他的:《我的生活:想象与实录》(Aus meinem Leben,Dichtung und Wahrheit)一书的第一部。按《想象与实录》,依照字面,多译作《诗歌与道理》,或《理想与事实》,或《艺术或真理》,或《虚构与实录》,均与原意不大切合,故不取。由可参看他著的《Wilhelm Meisters Lchrjahre》一书的第二章至第七章。
(37)见《葛德论自著之浮士德》第一至二页,梵澄译,有商务印书馆本。
(38)参考前揭曹京实撰《老年歌德的思想》。
(39)参考姜公伟:《德国怎能纪念歌德年度》。见一九三二年北年晨报的歌德逝世百年纪念号。
(40)Aeneas Anderson :A Narrative of the British Ambassador To China 1792-1794,London,1796.
(41)Aeneas Anderson :Erzahlung der Reise und Gesandtschaft des Lord Macartney Nach China 1792-1794,Erlangen,1795.
(42)M.de Guignes :Voyages a Peking ,1784-1801;Paris, 1808.
(43)Guignes :Voyages a Peking ,1784-1801;Paris,1808.
(44)Marci pauli Vencti :De regioni bus oricntalibus Libri ,Coloniac Bran denburgicac 1671.
(45)Huttner :Reise der englischen Gesandtschaft an der Kaiser Von China(1792-1793)Zurich ,1798-99.
(46)J.P.Sattler :Neue Sammlung Wahrer Sebicksale Reisender Personen ,Erlangen ,1784.
(47)Martin Martinius :Neuer Atlas des grossen Rcichs Sina 1656.
(48)Barrow :Barrow’s Relse durch China Von Peking nach Canton 1792-1794,Weimar ,1804.
(49)Recherches :Philosophiques Sur les Egyptiens les Chinois,Berlin,1773.
((50)Marco Polo :Marco Polo’s Reise in denorient(1272-1295),Ronneberg,1802.
(51)按在德国一九三二年所编印的《研究与进步》一书,七号至九号,是专门为纪念歌德逝世百周年而刊行者。福兰阁博士的原文,有吴兴华的翻译,刊载在《中德学志》第五卷、第三期。
(52)《少年维特的烦恼》(Die Leipen des jungen Werther),有近人郭沫若的翻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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