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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罗锦堂,1929年出生,字云霖,甘肃陇西人。中国台湾第一位文学博士。罗锦堂先生一生旅居,结识了诸多好友,并写下了很多力作,他把这些作品合写成《行吟集》。其中既有思念故乡的作品,也有展现志向的作品,还不乏展现异域生活的作品。无论哪种作品,都能体现罗锦堂特有的作品风格。罗锦堂晚年仍不忘弘扬国学,曾去世界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讲学,为国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罗教授对中国古典文学深有研究,是元曲专家,著作有《中国散曲史》、《锦堂论曲》、《罗锦堂词曲选集》等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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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锦堂
清代的民歌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4842次 时间:2015-02-12 20:24:30
清代的民间文学,大体上是继承着明代原有的各种形式而更加发扬光大,内容极为丰富,计有宝卷、弹词、鼓词和子弟书等。
宝卷,即宝贵的经卷,在中国南方一带谓“说因果”,类似唐代的“变文”一样,是佛教僧徒宣扬教义的工具,其中最早而最有名的是《香山宝卷》,又名《观世音菩萨本行经简集》,据说为宋代普明禅师所作,因普明于崇宁二年(一一〇三)八月十五日,在武林上天竺独坐禅堂,忽见一老僧,说他单修无用,应该代佛行化,并告以此土人士与观世音菩萨有缘,何不将菩萨行状,略说本末,流行于世。言已,隐身而去。普明禅师有此感应,不久即完成此卷。观世音菩萨曾因此而现真像,良久始去云云。次有《真空宝卷》、《目连救母宝卷》、《叹世无为宝卷》、《泰山娘娘宝卷》、《鱼篮观音宝卷》等,都是与佛教有关的著作;与佛教无关而专讲故事的,有《孟姜女宝卷》、《梁山伯宝卷》、《赵氏贤孝宝卷》、《白蛇宝卷》、《何文秀宝卷》等。弹词,也是南方说唱文学的一种,自宋人的说书演变而来。可是说书只有徒声的道白,没有乐器的伴奏;宝卷用木鱼伴奏,而弹词则用弦索,较为动人。这种弹词,宋人叫“涯词”,或“陶真”,元人又谓之“词话”。到了明清之际,由于所用乐器的不同而名称各异,南方叫弹词,北方叫鼓词;广州人叫木鱼书,上海和苏州一带,又叫做评话或评弹。弹词大多数是长篇的故事,就像现在电视上的连续剧一样,往往一弹就有数月之久,如元末明初杨维桢的《四游记弹词》,分侠游、仙游、冥游、梦游,系元曲选的编者臧晋叔所刻。另有杨慎的《二十一史弹词》,和无名氏的《白蛇传弹词》,都是皇皇巨制。至于清代,叙述唐末五代赵匡胤一家兴衰事迹的晚唐遗文,分为“安邦志”、“定国志”、“凤凰山”三部曲,共有六百七十四回,长达七十册以上。除了专讲历史的弹词而外,绝大多数是叙述才子佳人离合悲欢的恋爱故事,题材范围窄狭,如《三笑姻缘》、《笑中缘》、《何必西厢》、《玉蜻蜓》、《珍珠塔》、《双珠凤》、《诗发缘》、《梦影缘》等,都是流传较广的作品;次如《义妖传》、《玉钏缘》、《再生缘》、《笔生花》等,皆出于富有才情的妇女之手,她们笔下的唐伯虎、孟丽君,栩栩如生,简直就像孔子和孟子一样,没有人不知道的。
鼓词是北方的产物,歌唱时用鼓和简板伴奏,所以音调刚强,最适宜表现英雄气概,以歌颂历代的忠臣良将,如《秦王演义》和《呼家将》等是,但也免不了有一部分讲男女故事的,如《三元传》、《紫金镯》、《二贤传》、《蝴蝶杯》、《何氏卖身》等。还有一些,是由文学名著改编而成者,如由小说改编而来的《列国志》、《三国志》、《隋唐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聊斋志异》和《说岳全传》等。由杂剧、传奇改编而来的有《斩窦娥》、《西厢记》和《白兔记》等。
子弟书,原是脱胎于鼓词流行于北京和东北地区的民间文学,为八旗子弟所作,其中有东调和西调之分,西调比较婉转,大多是靡靡之音,东调则偏于豪放,有大江东去之风;因此西调多属表现缠绵的爱情故事,如《露泪缘》、《玉簪记》、《百花亭》等,多出于艺人罗松窗之手。东调都是些慷慨激昂的历史故事,如《白帝城托孤》、《千钟禄》、《长坂坡》等,多出于艺人韩小窗之手,无论宝卷、弹词、鼓词或子弟书,作品都很多,我们无法一一列举,以上只是约略一谈而已。其次回过头来,再看清代的民歌,产量也和宝卷、弹词及鼓词一样,相当可观,共有六千零四十四种之多(1),《中国俗文学史》的作者郑振铎,说他自己曾搜集了各地单刊的民歌,近一万二千余种(2),此外如戴全德的《浔阳诗稿》、李调元的《粤风》、招子庸的《粤讴》、黄遵宪的《山歌》、赵龙水的《傜歌》、吴代的《苗歌》、黄代的《僮歌》等,都收录了许多珍贵的民间歌曲。
现存清代最早的民歌集,是乾隆年间的《万花小曲》(3),其中共有小曲三十六首;劈破玉五十三首;鼓儿天五更一套,吴歌五更一套,银纽丝五更十二月、玉娥郎四季十二月、金纽丝四大景、十和偕三十首;醉太平、大风流、风花雪月、黄莺儿、雨头忙、恨媒人等,约一百首之谱。其次是《霓裳续谱》,再其次是《白雪遗音》。
《霓裳续谱》,刊于乾隆六十年(一七九无),内容较《万花小曲》更为丰富,全书共有八卷,卷一收西调七十九首,卷二收七十七首,卷三收五十八首,卷四收杂曲一百四十三首,卷五收二十八首,卷六收八十六首,卷七收六十八首,卷八收八十二首,总计有六百二十二首,比《诗经》多出了一倍有余,真可谓洋洋大观。此书的原辑者,是天津三和堂的曲师颜自德,编订者则处于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的举人王廷绍之手。廷绍,字善述,号楷堂;后来又中了嘉庆四年(一七九九)的进士。他是直隶大兴人,官庶常,改刑部主事,历十年,以员外郎致仕,年五十八。他为人“贫而负气,傲睨一切”,所居屋近马棚,门临大道,他曾自撰一联云:“马骨崚嶒,吃豆吃面兼吃草;车声历碌,拉人拉货不拉钱”,正可反映出他的生活情况来。廷绍在《霓裳续谱》的序中说:“其中佳制,或潇洒梨花,荡飏春目;或凄凉河满,寂寞秋帷。或金谷芙蓉,跌宕红儿玉板;或小蛮杨柳,激扬白傅铜琶。当红豆花开之下,绿窗人静之余,手把是编,旋呼名部,循声核字,鬯(chang古代祭祀用的香酒;古通‘畅’,盛,畅通)我天怀。欲为顾曲之风流,固不必远向江南访龟年与李謩(mo)矣。”这把全部书的内容,就说得很清楚了,是一种消愁解闷的良伴,是花下窗前,不可或少的读物。
《白雪遗音》,刊于道光八年(一八二八),为山东济南人华广生所编集,所以其中的作品,大都是以济南为中心。全书共有四卷,卷一收马头调二百十一首,卷二收三百零四首,卷三收杂曲二百三十五首,卷四收南词三十三首,总计七百八十三首,几乎要等于《诗经》的三倍之多,此书的编者,生平已不详,只知道他字春田,是乾隆嘉庆之间的人,其他就不得而知了。他在《白雪遗音》的前面,写了一段附注,他说:“曲谱四本,乃多方搜罗,旷日持久,积少成多,费尽心力而后成者;恐借书君子,不加爱惜,致有揉措(搓)、扯裂、沾污之处,因成一曲,附之本首,愿诸友留览者,少加意焉。”然后接着是用马头调写成的“借书人”:
小小曲本是心爱,也费工夫,也破钱财。不怕看,总别给俺揉措坏。给俺沾污了,当面得罪你莫怪。且莫外借,更莫传开。君子人,拿着人家的东西当自己的爱。虽然不是值钱宝,万两黄金也不卖。
这一支曲写得很风趣,与元代马致远的“借马”相似。从字里行间,就可看出华广生对《白雪遗音》是多么的珍惜了。所以他在序中说:
在昔白雪黄竹,肇起歌谣,石母野人,渐来幽怨。闲思流逸,沉吟芍药之章;哀感萦纡,惆怅明星之咏。赋长门而踯躅,对团扇以怆悢。自古儿女之思,英雄难免,况春宫苔浅,夏箪阴长;秋帐增寒,冬釭(gang油灯)凝蕊,尤足动骚人之离思,感雅客之幽怀者乎?繄(yi惟;是)古以来,词人才子,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卷盈乎缃(xiang浅黄色)帙(zhi包书画的布套;量词,线装书一套为一帙)。固以籤(qian签)分甲乙,罗列乌丝;夜历丙丁,难穷鱼网。而康衢之祝,击壤之谣;春女思春之词,秋士悲秋之咏,虽未能关乎国是,亦足以畅夫人心。然充耳褒如,寓目无所,骤聆弦管,难识性情。故尝重下湘帏,遥遮蛮槅(ge),縚绳试启,玉筓时开。聚佳友于兰台,各晒便便之腹,吐妙词于芝室,同吟皙皙之章。聊试写乎蝇头,居然伐其雁阵。浃辰犹未伐衰,裒(pou聚集;减少)然洵可为编。未敢托音于风人,惟以悬情于乐府。庶几闻弦知雅,得意忘言矣。无何长安乞米,历下流连;寒暑递更,节物时变。积同贯朽,蠹食神仙。诚恐颠倒于奚囊,遂致霉烂于行箧(qie小箱子)。检书烧烛,珍惜前功,掩卷沉思,辄图后效。值五夜从事之日,正三冬足用之资。共睹寸阴,更求暇日。铜蠡(li盛水的瓢;贝壳)昼静,麾翰如飞。银鹊宵寒,濡豪不辍。云蓝照眼,蚕眉细字之书,石叶薰衣,龙髓都浆之味。遂将函之桃竹,裹以青缣(jian细绢)。重题大雅之吟,流赏清风之什,爰书弁首,用志美谈。本非待叙于玉台,聊寄闲情于彤管云尔。
这是华广生自述编订《白雪遗音》的旨趣,其中大都是些“春女思春之词,秋士悲秋之咏”。所以高文德说:“其间四时风景,闺怨情痴,读之历历如在目前,不觉腹中多时积块,豁然冰释矣。始知爽心之药,不徒草木为功。”他又说:“虽未足动雅人之兴,亦足以畅叙幽情。”(4)不仅《白雪遗音》如此,恐怕所有的民歌,自《诗经》以来,都是以咏男女之情为其重心,而清代的民歌,尤其如此,我们试举以下各首为例,如《太阳下山》云:
太阳下山凹里黄,一对鸳鸯在地上。情歌一见拿枪打,妹把小手搂着枪。搂着枪,打掉鸳鸯不成双。
这虽然是脱口而出的天籁,用字用句,一气呵成,“打掉鸳鸯”事小,“不成双”事大,就有了特别的艺术感染力,文学情趣,极为浓厚,确是民歌中的上乘之作。此外在粤歌中,有不少表现婚姻不自由的诗篇,如《妹相思》:
思想妹,妹有真心兄也知。蜘蛛结网三江口,水推不断是真丝。
以“丝”喻“思”的双关语,和六朝民歌中以“莲”喻“怜”等是同一手法。又如《蝴蝶思花》:
思想妹,蝴蝶思想也为花。蝴蝶思花不思草,兄思情妹不思家。
以坦白直率的口吻,道出了男女之间热烈专一的爱情,与南北朝的民歌,先后媲美。另外有一些四川民歌,更为活泼有力,如云:
脚踏板凳手爬墙,两眼睁睁望情郎。昨日为郎挨了打,虽然挨打不丢郎。
这也就是在婚姻不自由的制度下,产生的反抗文学,气魄坚强,热情奔放,把内心中的愤慨,以果断的精神,直接呼出。若没有实际遭遇过压力,是不容易说出的。另有一些是对不合理的婚姻,提出控诉,如云:
十八女儿九岁郎,晚上抱郎上牙床。不是公婆双双在,你做儿来我做娘。
这样强烈的反抗精神,是对整个的社会制度,加以嘲笑。其次又云:
十八女儿怪媒人,说得丈夫一叮叮。睡在半夜窝抛尿,打湿奴家半边身。
这种“等郎媳”的恶习,自古以来,在中国各地不断发生,大都是民智未开或社会环境使然,如要扫除这种恶习,惟一的方法,便是发展教育。教育普及了,就不会再有如此的怪现象产生。至于歌中的“一叮叮”,有“聪明俊秀”,或“一表人才”的意思。再如《情意也不薄》云:
俏哥哥进门来,就在那稻草铺上坐。咱两个,要说说。袖筒儿取出来两个冷窝窝,还有个红萝葡。你一个,我一个。咱两个,吃完馍,烧上一点热水喝。佳人止不住泪如梭,叫声情郎小哥哥,有句话儿向你说。只要你待奴家好,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只要你想着我,情意儿也不薄。
我们读这一首歌,明白如话,没有一个华丽的辞藻,一字一句,都是极平常的口语,更没有什么雅丽环境的衬托;眼前所见者,只不过是些极粗俗的稻草铺、冷窝窝、红萝葡等,再加上他俩朴素、纯真的爱情,如此而已。但我们闭目一想,却是一副颜色显明、情调高尚的优美画面。虽说是一对恋人的幽会,但不曾涉及到其他淫秽的描写,这手法是相当高明的。又如《诉冤云》:
一见了有情郎,止不住两眼泪汪汪。斜依搭在郎肩上。眼泪汪汪,叙叙家常。奴为你挨了一顿打,嗳哟、嗳哟哟痛的慌。浑身上下俱都是伤,你看看(看应念作狂)。一听说,恼心肠。到明天与他闹上一场。闹上个大饥荒。姐儿上前捂住郎口,你又与奴火上加油、雪上加霜,逼奴下杀场。逼的奴寻短自尽,怕的是草堂上二爹娘,拿你去当贼赃。那时节你有话对谁讲?可算你失了主张。
歌中的对话,把这一对恋爱不自由的青年男女心声,和盘托出,我们现在看了,可能觉得好笑,但在他当时的环境里,却是无可奈何的事。与此类似的如《闰月不闰夜》:
喜只喜的今宵夜,怕只怕的明日离别。离别后,相逢不知那一夜。听了听,鼓打三更交半夜。月照纱窗,影儿西斜。恨不能双手托着天边月。怨老天,为何闰月不闰夜?
刚刚会面,应该高兴万分,却又担心马上又要离别,在这无可奈何的情形下,竟然把一片痴心,寄托在无法实现的幻想之中,要阻止时光流逝,明知不可能,从而又向老天提出质问:“为何闰月不闰夜?”真是异想天开!明代民歌中,有一首《挂枝儿咏鸡》:
五更鸡叫得我心慌缭乱,枕儿边说几句离别言。一声声之怨着青天蓝。你做闰年并闰月,何不闰下了一更天?日儿里能长也,夜儿里这么样短。
与此相似之作,还有元代贯云石的《红绣鞋》: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怕着愁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再闰一更儿妨什么?
如此哀怜的乞求,与前二首天真的抗议都不外是怨时光过得太快,反映出恋爱不能自已的苦闷。从这些歌里,我们就可看出大多数的情歌,为什么都是写离愁别恨的凄苦情调的主要原因了。佛家所谓人生八苦中,有一苦是“爱别离“,可见别离之苦是多么令人肠痛的事。以上是关于情人相会的恋歌,纯粹以白描之笔,写出肺腑之情。我们不妨再看一下写离别的悲歌,与那些怨歌一样,也具有它特别的美感,如《送朗哥》:
送郎看见一条河,河边一个回水沱。江水也有回头意,情郎切莫丢嫦娥。
另一首云:
送郎看见一座桥,手把栏杆往下瞧。情哥今朝回家去,切莫过路拆下桥。
“切莫过路拆下桥”,把俗话所说的“过河拆桥”融化到民歌里去,一语双关,恰到好处,有诗人“怨而不怒”的伟大情操。其次还有一首是:“送郎看看要天明,情妹两眼泪淋淋。心想送郎回家转,天明路上有人行。”想送情人回家,又怕被人看见,惹出是非,这正是旧礼教束缚的明证。记得小时候,在家乡甘肃一带,流行唱《送大哥》,原文是这样的:“我送我的大哥到临河,临河里头有对鹅。前面的公鹅咯咯叫,后面的母鹅叫咯咯(音同哥哥)。”其二云:“我送我的大哥黄草坡,黄草坡前黄羊多。拿一把黄草来垫坐,并肩直到月亮落。”其三云:“我送我的大哥五里坡,至送五里不送多。假如是路上人问我,嗳哟!我说表妹送表哥。”如此痴情,如此动人的情歌,不仅甘肃一地,恐怕大半个中国都已传遍了,与上面所引的那些清代民歌,异曲同工,成为中国民间文学中不朽的诗篇。另有一首比较长一些的《送朗歌》,也说得入木三分,如云:“送郎送到黄土坡,手拉手儿泪如梭。郎与姐儿一件衣衫作纪念,姐送情郎一个大窝窝。郎说我吃着窝窝想着你,你别将我的衣衫丢下河。姐说情郎太心多,我不丢你你丢我。你丢我去采花草,采了这窝又那窝。可怜我是檐前水,点点滴滴不离窝。郎说姐儿不用多心罢,我也想你你想我。”(5)歌中通过紧凑、简练的对话,把双方男女临到离别时的既复杂又矛盾的心理活动,叙说得惟妙惟肖,最后以“我也想你你想我”,才使双方的情感,得到了平衡。清末黄遵宪,在他所采集的山歌中,有这样一首: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想无法,从今不养五更鸡。
这是广东一带的山歌,质朴自然,带有浓厚的乡村风味,字句中虽不言爱,但爱意满纸,和北朝民歌中的“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长眠不愿曙,一年都一晓”,二者情调相似,语气爽朗,直言不讳,正是民歌的本色。
在表达爱情的民歌中,还有我们经常所听到的“凤阳花鼓”,它是一种沿门卖唱者的求生技艺,大都是几个十七八岁的女郎,手持木槌,腰系花鼓,一边打鼓,一边玩花样,一边歌唱,俗称“打花鼓”;有时也在舞台上表演,谓为“花鼓戏”。这种“花鼓戏”,所唱者多为男女情词,但也有叙述家室流离之苦的,如云:“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此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着花鼓走四方。”(6)接着一个女的鸣锣,并击出:“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的声音,歌词哀怨感人,闻者没不泪下。关于“凤阳花鼓”的产生,共有两说,一说是明代初年,常遭天旱,人民生活,痛苦不堪,精壮的男人,到处逃荒,妇女们只好打花鼓到处沿门卖唱。这种现象,一直到清代,仍然如此,安徽凤阳一带,天灾连年不断,史载:“雍正救济泗州水患,全力注意高家堰,而淮水大患,悉集凤阳,人民流离,以唱花鼓戏为生。”(7)在美国麻州波士顿的美术馆中,就藏有明人所绘的花鼓戏一幅;又在清内府所藏的周鲲所绘京都人物画,也有打花鼓的图,二者的画面,和现在我们所看到实际的表演大致一样。另一说是并非凤阳地方,真的经常闹灾荒,也有年岁丰收的时候,但凤阳妇女,甚至子弟,仍然外出照唱不误,其主要原因是自朱元璋做了皇帝,为了要使他自己的家乡凤阳繁华富庶,遂下令把苏州、嘉兴和湖州一带有钱人家十四万户,迁移到凤阳去,并不准他们再回原籍。可是那些有钱人家为了每年回乡扫墓探视,为恐触犯朝廷的禁令,于是在冬季藉口逃荒,假装行乞,以掩特务人员耳目,乃潜回故乡,到了第二年春天,再返凤阳。此后便相沿成俗,不管年岁好坏,仍然要到江南去唱花鼓。明代初年嘉兴人贝琼的《己酉清明》诗云:“有酒谁浇千岁魂,子孙尽发濠州住。”或悉纪实之作。按濠州,即今安徽凤阳县东,隋置,明改为临濠府,后又改为凤阳县。其实后来的花鼓歌也好,花鼓戏也好,都失去了逃荒或省亲、扫墓的重大意义,而成为民间艺人演唱的技艺之一,可是头脑冬烘一点的人,总以为那是行乞、卖唱的工具,与叫花子所唱的莲花落一样而不屑重视,然而我们站在研究民间文学的立场上看,恰好是极珍贵的材料,由于它的存在,可以看出当时下层社会的活动情形以及它所歌唱的“众生相”,例如花鼓歌中的《贬情郎》曲,就相当动人而富有深长的社会意义。全曲共有六首,其一云:
描金花鼓两头圆,趁得铜钱也可怜。五间瓦屋三间草,愿与情人守到老。青草枯时郎不归,枯草青时妾心悲。唱花鼓,当哭泣,妾貌不如郎在日。
这是慨感自己的青春逝去,而伊人仍旧不归的呼唤之声,含有无限凄楚、悲凉的情调,此与周璇在电影中所唱的插曲:“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弹琴。郎呀!咱两个是一条心。”有同等的感人作用。其二云:
凤阳鞋子踏青纱,低首人前唱艳歌。妾唱艳歌郎起舞,百药那有相思苦?郎住前溪妾隔河,少不风流老奈何?唱花鼓,走他乡,天涯踏遍访情郎。
第一首是叹息自己的青春已去而情郎仍然不归,这一首便是要亲自去寻访了,可是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只有天涯海角,任意去碰了,情之所钟,以至于此!其三云:
白云千里过长江,花鼓三通出凤阳。凤阳自出朱皇帝,山川枯槁无灵气。妄自爱好只自怜,别抱琵琶不值钱。唱花鼓,渡黄河,泪花却比浪花多。
踏遍千里,伊人仍然杳无音讯,而自己的生计又苦,在无可奈何之下,打算再渡过黄河去访,伤心难以自持,眼中的“泪花”,比江中的“浪花”还多,这又是何等的伤心!其四云:
手提花鼓向长街,弯腰拾得凤头钗。双凤蹁跹钗落股,妾随阿娘唱花鼓。唱花鼓,过沙场,白骨如山不见郎。
这是由于凤阳发生饥荒而人民彼此争夺,在此情形下,有的人饿死,有的人战死,白骨堆积如山,眼前呈现出一片阴森森地气象,可能自己的爱人恐怕也属于白骨之一了。其五云:
阿姑娇小颜如玉,低眉好唱懊侬曲。短衣健儿住马听,跨下宝刀犹血腥。唱花鼓,听不得,晚来战场一片月,只恐照见妾颜色。
沙场之上,遍访情郎不见,却突然闪出一个短衣健儿,来听唱花鼓,他那跨下的宝刀上,还滴着淋漓的鲜血,多么怕人!在此情形之下,为恐月光照见她如玉之色而引起短衣健儿的非非之想。其六云:
欲泣不泣干吃吃,残杯冷炙沿门乞。东邻小姐新嫁娘,窄衣小鞋时世装。可怜侬是寄生草,容颜那及邻家好。唱花鼓,得郎迎,回眸一笑百媚生。
她为了寻访情郎而流落异乡,每天哭哭泣泣的沿门乞讨,现出一幅饥寒交迫的可怜相。但看到邻家少女,穿上新嫁娘的衣服,美艳如花;设想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她的情人突然回来,迎娶她去,她也会打扮得百媚横生,姿态万千。无奈目前生活逼人,自然只有徒唤奈何了。
    像以上所举的花鼓戏,真挚动人,确是民间文学中的精华,其中有哀艳之词,伤感之句,令人读后,回味无穷,其价值绝不亚于《诗经》中的《国风》。如果我们把花鼓歌的来源,再往上推,一直可以推到唐宋时佛教的唱导文,例如乞儿们所唱的“莲花落”,即与此为同一类的东西。据李有的《古杭杂记》说:“(唐代)杭州市肆有丧之家,命僧作为佛事,必请亲戚妇女观看,主母则带养娘随从。养娘首问来请者曰:有和尚弄花鼓棒否?请者曰有,则养娘肯前去。花鼓棒者,谓每举法乐,则一僧以三四鼓棒,在手轮转抛弄,诸妇人竞观之以为乐。”可见花鼓之戏,早在唐代就有了,不过没有像明清两代那样流行罢了。
以上所说清代的民歌,都是表达男女之间的爱情,很少反映社会的实况和政治的兴衰,形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清政府对于含有社会、政治内容的民歌,一向防范甚严,在清代《刑律杂犯》中有这样的规定,“凡有狂妄之徒,因事造谣,捏成歌曲,沿街唱和;以及鄙俚亵慢之词,刊刻传播者,内外各地方官,及时察拏(na拿)……若系谣言惑众,仍照律科断。”(8)在此情形下,民歌的生长力,就特别困难,加以那时的文人学士们,志在考科举,做大官,对民歌的价值,认识不清,自然也就无心搜求,遑论保存发扬了。《白雪遗音》的编者华广生,算是对民歌最有贡献的人之一,但他说:“初意手录数曲,亦自作永日消遣之法。迨后,各同人皆问新觅奇,筒封函递,大有集腋成裘之举。”(9)既然是以消遣为目的,又是随手抄录,并不是有目的的刻意去求。华广生的友人常琴泉,对《白雪遗音》的评价是:“翻颂其词,怨感痴恨,离合悲欢,诸调咸备,批阅之余,不禁胸襟畅美,而积愤夙愁,豁然顿灭。”又说:“词意缠绵,令人心游目想,移晷忘倦。”(10)所谓“怨感痴恨”、“心游目想”,指的多是色情之作,适合传统文人的口味,但能反映社会的不平及政治之腐败者,有下列各首:
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花。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11)
歌中的“老天爷”,也就是皇帝老爷,只是影射,不敢直说。这种愤怒的呼声,对于当时是非颠倒、善恶不分的社会,迎头痛击,颇有“时日曷丧”(12)的气概。这本是记载夏桀时民间愤懑的隐歌,其意在以日喻桀,使咒骂的人不至获罪。后来的人,就用这种方法,扩大成为战国时的隐语,汉代的射覆语,唐代的讽喻诗等。又如:
     大雪纷纷下,柴米都涨价。乌鸦满地飞,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13)
在严寒的冬天,穷人们既无柴烤火,又无米煮饭,挨饿受冻,终于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把自己坐的木凳,砍碎当柴烧,连“床儿”都怕起来了。在满清王朝的统治下,这种生活是多么的悲惨!朱彝尊说:“唯夫童谣与诵,及田家杂占,未尝师法古人,出于天地自然之音。世治之污隆,人材之斜正,莫不一本好恶之公,所谓‘诗可以观’者是已!”(14)朱氏说明了民歌是直接地、公正地反映出当代的现实生活。近人袁水拍的《王小二历险记》(15),大概就是受了这支歌的影响而写成的。更有一些民谣,还大胆地正对着皇帝开炮,如“和珅跌倒,嘉庆吃饱”。(16)按和珅是乾隆皇帝的宠臣,也是个有恃无恐的大贪官,在他为官的二十几年中,搜刮了一亿二千六百多万两的白银。乾隆死后,嘉庆帝便抄了他的家。嘉庆把钱拿到手后,仍是自肥,并不曾做任何公益的事,所以老百姓便以那两句话来轰他了。又如“毕不管,福死要,陈到包。”(17)这是痛斥乾隆时的两广总督毕沅、巡抚福宁,和布政司陈淮三人“朋比为奸”,“广纳苞苴”的民谣。又如:“大官也是官,小官也是官。不问大小官,都是为两钱。”(18)也是直言无讳地刻画出贪官污吏的嘴脸。在《白雪遗音》中还有这一首歌:
不认的粮船哈哈笑,谁家的棺材在水面上飘。引魂幡,飘飘摇摇在空中吊。上写着:“钦命江西督粮道”。孝子贤孙,手打着哀篙。送殡的人,个个都是麻绳套。齐举哀,不见那个把泪掉。
关于这首歌的解释,赵景深说:“据我的看法,棺材并不是指督粮道真的死了,而是把他的粮船,比作‘棺材在水面上飘’,把钦命的旗帜,比作‘引魂幡飘飘摇摇在空中吊’,把一些拍马屁的下属官,比作‘孝子贤孙,手打着哀篙’,而那些被锁拿的欠了粮的老百姓,比作‘送殡的人’,却又被‘麻绳套’着,他们‘齐举哀,不见那个把泪掉。’只是愤恨自己所受的压榨,即使江西督粮道真的死了,他们拍手称快还来不及,也绝不会掉眼泪的。过去一向称赞元代睢景臣的‘汉高祖还乡’散套,不料现在我们又发现了略有类似的‘不认的粮船’,这跟农民不认得汉高祖的仪仗,不是同一机杼么?”(19)赵氏的分析,十分中肯。从这些民歌中,可以窥见当时政情腐败,于是渐渐走上政府灭亡的道路。
另外,还有流行在浙江绍兴一带的民歌,也多是民众痛苦的呼声,如云:
一事无成实可怜,两眼睁睁看老天。三餐茶饭全无有,四季衣衫不周全。五更想起双流泪,六亲无靠苦如连(即黄连)。开门七件全无有,八字生来颠倒颠。久(借九的音)事寒窗无出息,要到十字街头寻短见。
这样深刻而沉痛的呼声,虽然在歌中故意插入从一到十的数目字,有点像儿戏,但为它庄严的内容所掩盖,丝毫不觉有轻浮的意味。又有一首标作“梅香”的歌,写得也极伤感,如云:
阿妈娘,无商量,三岁卖我出去做梅香(侍女)。做梅香,苦难当。吃么吃个薄粥汤,着么着个破衣裳。睏么睏个无脚床。走么走个里弄堂,打么打个蛮巴掌。
其次,在《白雪遗音》中,另有一些描绘妓女的歌曲,比做梅香还要可怜,如云:
清晨起来门边站,身上无衣怨着天寒。这几天何曾几个嫖客面?遇一人,一把拉到勾栏院。不当你是调情,只当你是可怜。可怜我三天吃了一顿饭。叫爷们,给我八个大钱吃碗面。
像这样的下等妓女,凡大城市中都有,是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她们处在人间地狱,三天只能弄到一顿饭吃,其生活的艰苦,也就不言而喻了。我们在欣赏清代优美的民歌中,突然读到这样的作品,自然是大煞风景的事,但也不能不了解到它的重要性。
 
注释:
(1)《中国俗曲总目稿》,刘复、李家瑞编。
(2)《中国俗文学史》,郑振铎,见四〇八页。
(3)全名是“时尚南北雅调万花小曲”,是京都永魁斋在乾隆元年(一七四四)所刊行。
(4)《白雪遗音》序,高文德。
(5)见小和山樵的《红楼复梦引》。
(6)见《缀白裘引》。
(7)见《清稗类钞》三十七。
(8)见《大清律例》按语,卷二十六,刑律杂犯条。
(9)见前节高文德《白雪遗音》序。
(10)见常琴泉《白雪遗音》序。
(11)见艾衲居士的《豆棚闲话》,第十一则。按这首歌,流传甚广,字句各有差异。其实它在明代就早已为人传诵了,不过到了清代,才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了。
(12)见《尚书·汤誓》。
(13)见郑旭日辑《天籁集》。
(14)见朱彝尊的《明代歌谣》序。
(15)见马凡陀的《山歌》,诗中说到王小二获知加了薪水,满怀高兴,但由于物价狂涨,加薪等于减薪。
(16)见《清稗类钞》,讥讽条。
(17)同前。
(18)见《山东民谣》:都是为两钱。
(19)见一九五九年,赵景深为上海中华书局印行《白雪遗音》时所写的序文,系属明清民歌时调丛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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