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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罗锦堂,1929年出生,字云霖,甘肃陇西人。中国台湾第一位文学博士。罗锦堂先生一生旅居,结识了诸多好友,并写下了很多力作,他把这些作品合写成《行吟集》。其中既有思念故乡的作品,也有展现志向的作品,还不乏展现异域生活的作品。无论哪种作品,都能体现罗锦堂特有的作品风格。罗锦堂晚年仍不忘弘扬国学,曾去世界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讲学,为国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罗教授对中国古典文学深有研究,是元曲专家,著作有《中国散曲史》、《锦堂论曲》、《罗锦堂词曲选集》等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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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锦堂
论元人杂剧之分类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11460次 时间:2015-05-22 20:08:24
元代杂剧盛行,作者辈出,其所写范围,涉猎颇广,举凡历史之伟迹,市井之琐闻,英雄风云之气,儿女眷恋之情,兼收并蓄,尽态极妍。其体物之工与写情之妙,沁人心脾,爽人耳目,远非当时渐趋衰败之诗词所可比拟,故能代表一代之文学而睥睨千古。合观元末以至近代各家曲籍之所记载,其有目可考者共七百三十余本,诚所谓洋洋大观也。明初数十年间,杂剧之余波尚传,而其本质则已渐趋改变。嘉靖以后,曲盛于南,传奇大兴,杂剧遂一蹶不振。有清一代,正统文学之观念深入人心,戏曲小说,皆被视为小道末技,自圣祖至德宗朝,无论中央地方,禁令屡颁,因之学士文人,大抵屏元剧而不读,更无论于写作。虽有二三开明之士,如焦循、姚燮等人,著书为文,弘扬倡导,终未能挽回其颓势。于是此曾经盛行一时之文体,其不绝盖如缕矣。迨至民国初年,新文化运动兴起,戏曲小说之文学地位,已为定论,研究元剧之学乃蔚成风气,因而湮没多年之曲籍,散佚各处之资料,在学者搜求下,亦陆续出现。研究之方法日益精密,探讨之对象日益广泛;时至今日,元剧之创作固难再盛,然元剧之研究实方兴而未艾也。兹将作者近年来考证所得之现存元人杂剧一百六十一本,分类探讨,藉以窥知元代杂剧作者处理各种题材,描写不同事物之技巧,以及对于人生社会诸问题所持之态度,进而观测当时政治社会之现状,与一般文人学士之心情。不仅使研究元剧中各项问题者有所取材,亦可为研究元代历史者之旁证。盖元人作剧,不拘形体,云峰烟壑,随意卷舒。因之品类庞杂,区分不易。明初宁献王朱权(涵虚子)著《太和正音谱》,始分杂剧为十二科,即:
一、神仙道化
二、隐居乐道(又名林泉丘壑)
三、忠臣烈士
四、披袍秉笏(即君臣杂剧)
五、孝义廉节
六、叱奸骂谗
七、逐臣孤子
八、鏺(po)刀赶棒(即脱膊杂剧)
九、风花雪月
十、悲欢离合
十一、烟花粉黛(即花旦杂剧)
十二、神头鬼面(即神佛杂剧)
此外,当时流行之分类,其名称可考者,又有八种,即:
    一、君臣杂剧
二、脱膊杂剧
三、花旦杂剧
四、神佛杂剧
五、驾头杂剧
六、闺怨杂剧
七、绿林杂剧
八、软末泥
以上前四种,见于前引正音谱十二之注文,后四种见于夏伯和之《青楼集》。夏氏亦为元末明初人,可见区分杂剧,依类命名,为元明间风尚。此后,明清曲籍,则无论及之者;近人著作,仅日本青木正儿之元人杂剧序说(第二章第七八两节),依据此两种分法,略为区分而已。今按,此两种分类,名称虽异,而内容实相仿佛。兹逐一说明如后:
神仙道化,多取材于道教传说。隐居乐道,大要以隐遁者之生活为主而多杂以佛老思想。披袍秉笏,出场者为衣冠束带之君主与朝臣。忠臣烈士,多本史传而略事渲染。孝义廉节,则以民间传说为主,间或取自史传。叱奸骂谗,多凭史传,藉以讽世。逐臣孤子,乃以贬谪不遇之名臣文士为题材。鏺刀赶棒,概以刀剑打斗为能事。风花雪月,以男女间恋爱为主体。悲欢离合,则叙家人骨肉一旦因故分散,其后又庆重合之故实。烟花粉黛,系指妓女而言。神头鬼面,则专演仙佛神怪之事。此朱权所分十二科之大概也。至于当时社会流行之区分,当不止于前文所叙之八类,今仅就其可考者言之,前四类已见朱权之十二科中,同体而异名,今不复赘。兹将此外四类分述如下:驾头杂剧,凡主角之扮演帝王者是也。驾头木为宋时之御座,皇帝出,则载之以行,乘舆行列,首为此座,故通称曰驾头,引申其义,遂为皇帝之代名词。孙楷第有《说驾头杂剧》一文(《俗文学》第十二期)》,言之甚详。闺怨杂剧,为敷演良家少女思春悲秋之戏曲。绿林杂剧,多写江湖侠盗之事。软末泥之下,虽未标“杂剧”二字,但在《青楼集》中,实与其他杂剧并称,如云:“珠帘秀……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驾头与花旦既为杂剧之类称,软末泥与之并列,自亦为杂剧之类称无疑。按末泥即正末,软为文弱之意,软末泥者,年轻俊秀之正末,亦即今所谓小生也。
由此观之,关于杂剧之分类,朱氏十二科之说,盖依剧本之内容而言,流行八种之说,则或依剧本内容如君臣、神佛;或依角色名称,如驾头、花旦、软末泥。然此两种分类,多支离破碎,难称允当,朱氏十二科,虽所涉颇广,然如魔合罗,勘头巾等以断狱为主之杂剧,仍无法归类;叱奸骂谗,在今存元剧中竟不一见;逐臣孤子,在今存元剧中仅有写逐臣而无写孤子者,尚有其他作品,何去何从,亦难切合,盖以其所立名目,与现存杂剧之本事不甚贴切,且不合于近代观点故也。流行之分类,既非全璧,更难据以为区分之标准。今参酌两家之说及剧本内容,重新分为八类,各类之中,又视实际需要,分为若干细目。先列其名称如下,再依次第,详为论述。
一、历史剧  二、社会剧  三、家庭剧  四、恋爱剧
五、风情剧  六、仕隐剧  七、道释剧  八、神怪剧
一、历史剧(三十五本):元人杂剧之题材,往往以史传为本,然并非直接引据,而系间接改编。盖当北宋之际,说评话之风甚盛,而讲史为其大宗,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所谓:“孙宽、曾无党、高恕、李孝详等讲史……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皆是也。南渡以后,讲史之风,盛于昔日,周密《武林旧事》所记各种说话人姓名,长于说史者有二十三人之多。吴自牧《梦梁录》亦云:“有王六大夫,元系御前供话,为幕客请给,讲诸史俱通。于咸淳年间,敷演复华篇及中兴名将传,听者纷纷。盖讲得字真不俗,记问渊源甚广耳。”此等说话题材,流行既久,几于家喻户晓;元初杂剧兴起,当时作者,乃因势利导,改小说为戏剧。如豫让吞炭、介子推、楚昭公、伍员吹箫、冻苏秦、誶范叔、秋胡戏妻、赵氏孤儿等,取材于东周列国志前身之七国讲史;七里滩、连环计、隔江斗智等,取材于两汉演义前身之两汉讲史;薛仁贵、小尉迟、单鞭夺槊、三夺槊等,取材于杨家府演义,杨家将传,北宋志传前身之杨家将故事等。此外亦有直接以正史为本者,如周公摄政、渑池会、气英布、龙虎风云会等是,兹依其性质之不同,分为两项,引录如下:
1、以历史事迹为主者:凡十五本,其次序依时代先后排列:
辅成王周公摄政(西周)        保成公径赴渑池会(战国)
锦云堂暗定连环计(以下三国)  虎牢关三战吕布
刘玄德独赴襄阳会              诸葛亮博望烧屯
刘玄德醉走黄鹤楼              两军师隔江斗智
破苻坚蒋神灵应(晋)          程咬金斧劈老君堂(唐)
雁门关存孝大虎(五代)        宋太祖龙虎风云会(以下宋)
金水桥陈琳抱粧盒              狄青复夺衣襖军
阀阅舞射柳捶丸记             
2、以个人事迹为主,而其事迹与史事相关联者,凡二十本,其次序仍按时代先后排列:
晋文公火烧介子推(以下春秋)  说鱄诸伍员吹箫
楚昭公疏者下船                忠义士豫让吞炭(以下战国)
冤报冤赵氏孤儿                汉高祖濯足气英布(以下汉)
隋何赚风魔蒯通                承明殿霍光鬼谏
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关云长千里独行(以下三国)
关大王单刀赴会                关张双赴西蜀梦
尉迟恭三夺槊(以下唐)        尉迟恭单鞭夺槊
小尉迟将鬭将认父归朝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邓夫人痛苦哭存孝(五代)      昊天塔孟良盗骨
谢金吾诈拆清风府              秦太师东窗事犯
以上历史剧,约等于十二科之披袍秉笏、忠臣烈士、叱奸骂谗等类之全部,及逐臣孤子、鏺刀赶棒之各一部。此类杂剧,因多依据载籍,尚不过于荒唐无稽。其有不合史实者,不外三项:一、因处理材料之便利,而稍事增损。二、为表现某种情调或意义而变动史实;如气英布,意在表彰高祖用人之智略;西蜀梦,意在褒扬关张之高义;小尉迟,意在说明父子之情感;霍光鬼谏,意在称道重臣之忠贞;东窗事犯,意在责叱权相之奸佞皆是也。三、作者身处乱世,愤世嫉俗而玩世不恭,故为荒唐谬悠之说,以泄愤寄慨。盖元代法令:“诸妄撰词曲,诬人以犯上恶言者处死。”(《元史·刑法志》三)又云:“诸乱制词曲为讥议者流。”(《元史·刑法志》四)因而一般失志功名之文人,既不得飞黄腾达,直步青云,而满腔牢愁,复不敢率直明言,形诸笔墨,因而乃影借史籍,抒其抑郁。以上第一项之实例,在元代历史剧中,随处皆有,乃古今中外写作历史剧之一般原则;二、三两项,则为元代历史剧真精神真面目之所在。今试举马致远之《汉宫秋》为例,以说明之。《汉宫秋》第二折中有云:“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九里山前战斗。十大功劳成就。恁也丹墀(chi)裹头。枉被金章紫绶。恁也朱门裹头。都笼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央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吾当僝偢(chan chou)。他也,他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么杀父母冤仇。休休。少不得满朝中都做了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陡恁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斗蝦蟆》此段曲文,要紧处不在辞句之美,而在描写出弱国受强邻之欺,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而寄求和之望于一女子之身。元帝所唱:“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言下至为沉痛。剧中罪魁为毛延寿,然对毛延寿反无责难,其所责难者则为庸碌之臣宰。盖自元灭金后,停科举者垂七十八年之久,汉族人才,皆压于蒙古人之下,志不得伸,如《元文类》卷五十七耶律公神道碑云:“自太祖西征以后,仓廪府库,无斗粟尺帛。而中使别迭等簽(qian签)言,‘虽得汉人,亦无所用,不若尽去之,使草木畅茂,以为牧地。’公(耶律楚材)即前曰:夫以天下之广,四海之大,何求而不得,但不为耳,何名无用哉?”《元史·百官志序》亦云:“世祖即位……酌古今之宜,定内外之官……官有常职,位有常员。其长则蒙古人为之,而汉人南人贰焉。”谢枋得《送方伯载归三山序》亦云:“滑稽之雄,以儒为戏者曰:‘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贵也。七匠八倡,九儒十丐,后之者贱也。’吾人品岂在倡之下丐之上乎?”又郑思肖《大义略序》云:“鞑法: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各有所统辖。”汉人处此凌辱之下,抑郁不伸,无可告语。《汉宫秋》作者马致远,生当元初,睹南宋之见灭于元,皆文治不修,武功不振之故;而又身受蒙古人之压迫,一腔愤恨,无从发泄,乃借王昭君之事以舒其胸臆。作者自居于汉元帝之地位,以天子之尊,而不能保其所爱,拱手送人,于痛处下针砭,语重心长。箕子睹麦秀渐渐而痛伤殷之亡,周大夫见彼黍离离,而慨叹周之迁;致远心境,正与此同。故于昭君事实,不得不略有变更。所变更者,元帝未尝前见昭君,而戏文则谓既已见之,复又幸之矣。盖藉此以强调割离之痛,和番之辱也。昭君嫁单于,生有子女,而戏文则谓其投水自尽;呼韩邪实以郅支既诛而求亲于汉,戏中则谓其国力强盛,汉不能敌。盖不如此,不足以发泄弱国小民之满腹牢骚也。元剧作者,往往如此,若比执正史以责其谬,迂矣。
二、社会剧(二十四本):所谓社会剧,凡描写社会各种情态,叙述社会各种事实者,皆属此类。此等社会剧之取材,一方面就当时传说之奇情异事,加以整理,撰为剧本,以供梨园演唱;他方面复自前人遗留话本中,撷取故实,谱成乐曲,以新听众耳目。如现存无名氏所编《京本通俗小说》,明中叶洪梗所刊行之《清平山堂话本》,又如明末冯梦龙所编纂《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喻世明言》之类,中多宋元话本之笔录,此等话本,皆系元人作剧之最佳题材也。社会情态,千头万绪,自非三数种类之所能尽。然元人杂剧,传世者稀,自不能兼包并蓄,今仅就现存剧本之涉及社会题材者分为三类,范围虽狭,盖为材料所限,亦无可如何也。
1、朋友:此类剧凡四本,次序依内容性质排列,前三本为生死不渝者,后一本为凶终隙末者:
死生交范张鸡黍    东堂老劝破家子弟
鲠直张千替杀妻    庞涓夜走马陵道
2、公案:此类剧,凡十四本,又可分为两部:一为决疑平反,一为压抑豪强。
①决疑平反凡十本,次序依断案者时代先后分:
宋上皇御断金凤钗(宋上皇)    钱大尹鬼断绯衣梦(钱可)
包待制三勘蝴蝶梦(以下包拯)  玎玎珰珰盆儿鬼
包龙图智勘后庭花              救孝子贤母不认尸(王翛然)
张鼎智勘魔合罗(以下张鼎)    河南府张鼎勘头巾
冯玉兰夜月泣江舟(金圭)      硃砂担滴水浮沤记(冥诛)
②压抑豪强凡四本,次序依主角分:
包待制智斩鲁斋郎(以下包拯)  包待制陈州糴(di)米
包待制智赚生金阁              十探子大闹延安府(李圭)
③绿林(借旧名),凡六本,皆系写水浒故事者,次序依主角分:
争报恩三虎下山(关胜、徐宁、花荣)鲁智深大闹黄花峪(鲁智深)
同乐院燕青博鱼(燕青)        黑旋风双献功(以下李逵)
梁山泊李逵负荆                刘千病打独角牛(附)
以上三类中,朋友一类之范张鸡黍,见生死之交情;马陵道,明猜忌之危害;张千替杀妻,知交谊之深厚,皆有关世道之作也。至于东堂老一剧,尤可为研究社会史者之借鉴。盖我国人之为父母者,终日劳碌,仆仆风尘,其最终鹄的,不过积蓄资产,遗留子孙;然遗产制之不善,不待今人言之,古人已详言之矣。如《尚书·周公》云:“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因而汉疏广曰:“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此遗产为害之明证也。但人以爱子孙故,恒欲多蓄田宅财物以遗之,其究也不知稼穑艰难之子孙,欲其善保遗产,又恶可得,终致人财两丧者,比比然也。此非爱之,而实害之也。殊不知子孙若贤,自有营生之计,留田产焉用?若子孙不贤,顷刻荡尽,留财物又安用邪?即以东堂老故事言之,幸李茂卿受友之托,忠实可靠,故扬州奴仍得享有父产。然如李茂卿者,何可多得!则遗产制之利亦仅矣。又剧中所言扬州奴败产之事,不外狎妓饮酒,其淫朋恶党,则为狎妓饮酒之媒介。此外,杀狗劝夫中之孙荣,亦复如是,想元代所有耗金之术,尽于此矣。此固研究古代社会资料之一也。
其次为公案剧。考公案一词,见于南宋耐得翁都城记胜,其文云:“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发迹变泰之事。”本文所云公案,则指决疑平反及压抑豪强而言;压抑豪强,或与搏刀赶棒近似,决疑平反,则不能归纳于南宋话本所谓公案在内。盖此一名词,为近代研究戏曲小说者之所利用,已失其本意,本论文所用亦新意也。公案剧中人物,见于本节者有宋上皇、钱可、包拯、王翛然、钱大尹(钱可)等人。包拯见于本节之盆儿鬼、后庭花、蝴蝶梦、鲁斋郎、陈州糴米、生金阁。又见于家庭剧中之合同文字、神奴儿、灰阑记;以及恋爱剧中之留鞋记诸剧。张鼎见于本节之魔合罗、勘头两巾两剧。王翛然见于本节之救孝子,又见于家庭剧中之杀狗劝夫。钱大尹见于本节之绯衣梦,又见于风情剧中之谢天香。今就此三人,分别考证如下。
包拯,乃北宋名臣,宋史有传。略云,拯字希仁,合肥人。始举进士,除大理评事,知建昌县。仁宗时,除龙图阁直学士,历知开封府,迁右司郎中。立朝刚毅,贵戚显宦,为之敛手。性峭直,恶吏苛刻,闻者皆惮之,人以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或曰包龙图。京师为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包拯之名流传普遍如此,故常为小说戏剧作者之所引用,而以其故事为题材。世传龙图公案及《警世通言》中之《三现身包龙图断案》,皆小说中叙述包拯故事之主要者。元人去宋未远,流传乐府,或得其实,未可知也。
张鼎,见《元史·世祖本纪》,纪云:“世祖中统十四年,鄂州总管府达鲁花赤张鼎参知政事。十五年,近侍刘铁木儿言,阿里海牙属吏张鼎,今亦参知政事,诏即罢去。”焦循《易馀籥录》(曲苑本)以为魔合罗及勘头巾中之张鼎,盖即此人。勘头巾一剧中所称之开封府尹张鼎,自言乃“完颜女真人氏”,盖金人入元者也。按,还牢末杂剧有云:“令史啊!赛张鼎千般智量。”又《太平乐府》卷六载邓学可散套云:“休说为吏道的张平叔”。平叔,及张鼎字,可知张鼎之名,为人称进,与包拯无异也。
王翛然,在《救孝子》中为金大兴府尹,在《杀狗劝夫》中,则为宋仁宗时之开封府尹。据焦循《剧说》卷二考证,其人即刘祁《归潜志》卷八所云:“金朝士大夫以政事著名者”,并非如《杀狗劝夫》所云为宋仁宗时人。《归潜志》又记其断狱逸事云:“王翛然尝同知咸平府,摄府事。时辽东路多世袭猛安,谋克焉。其人皆功臣子,驁亢奢纵不法,公思有以治之。会郡民负一世袭猛安者钱,贫不能偿。猛安者大怒,率家童强入其家,牵牛以去。公得其情,令一吏呼猛安至。猛安盛陈骑从以来;公朝服召至厅前,诘其事,趋左右械系之,乃以强盗论,杖杀于市。一路悚然。后知大兴府,素察僧徒多游贵戚家作过,乃下令午后僧徒不得出寺,街中不得见一僧。有一长老犯禁,公械之。长老者,素为贵戚所重;皇姑某国公主,使人诣公请焉。公曰,奉王命,即令出。立召僧杖一百死。自是京辇肃清。世宗深见知,故公得行其志也。至今人云过包拯远甚。”又考元遗山《中州集》卷八云:“王大尹翛,字翛然,范阳人,皇统二年进士,章宗即位,召拜礼部尚书,以选为大兴尹。”按,王翛,《金史》卷一百五十有传,剧中云翛然者,盖以字行也。
钱大尹,《谢天香》剧中言为钱塘人,官开封府尹,名可,字可道。清平山堂话本中之《简帖和尚》,传为宋人作品,其中勘断疑狱之判官,亦为钱大尹,并称之为“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此与《谢天香》剧中所称钱塘人,正相符合。宋郑克《折狱龟鉴》(四库本卷七)包拯条云:“按近时小说,载朝散大夫钱龢一事云……”并记有钱龢为秀州嘉兴县知事时之断狱逸事。日本吉川幸次郎博士之《元杂剧研究》以为钱龢即钱可,盖可龢音近,故作者随手点换而成。按龢字岊(jie)仲,乃钱勰之弟,居杭州九里松,建杰阁,藏书甚富,苏轼榜曰钱氏书藏,仕至直秘阁,知荆南府。勰龢兄弟,皆宋能吏。其父钱彦远,其祖钱易,其曾祖钱倧,宋史传中皆可考见,且钱倧乃吴越废王,正与“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吻合,吉川先生之言,当可从信。
以上诸吏断案,往往杂以鬼神报应。鬼神之事,虽儒者所不道,而为下愚人说法,亦可为治政之助。盖杂剧作者,布置事迹,务极奇诡,遇山穷水尽处,辄假神鬼为转圜余地,但期不诡于理,固君子所许也。此等杂剧,青木正儿《元人杂剧序说》,称为“断狱剧”。又有《灰阑记》一本,亦为写包拯断狱事,然详察剧情,旨在表彰妾妇之贤及母爱之伟大,故列入家庭剧中也。
绿林杂剧之名,见于前引夏伯和《青楼集》,本以绿林诸盗,行侠作义之事迹为题材者。而现存元剧之可入此类者,皆不出水浒诸人之范围,盖梁山人物及其故事,为宋元以来社会上所盛传故也。如本节之《李逵负荆》中有宋江、关胜、徐宁、花荣四人;《黄花峪》中有宋江、吴学究、杨雄、关胜、李逵五人;《双献功》中有宋江、吴学究、李逵、戴宗四人;同时在家庭剧之还牢末中,亦是宋江、刘唐、李逵、阮小五、史进五人。诸人名皆见于《宣和遗事》,而宋末龚圣与三十六人像赞中亦有之。据周密《癸辛杂识》引云:“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者,虽有高如、李嵩辈传写,士大夫亦不见黜。余少年时壮其人,欲存之画賛。”可知水浒故事,于宋末已遍传民间矣。施耐庵之《水浒传》,仅系采择民间所传梁山诸人故事之一部分编撰成书,故元人杂剧中水浒诸剧如燕青博鱼、争报恩、还牢末等所演各情节,皆为《水浒传》所无。只于《双献功》第一折中,宋江白云:“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及时雨者是也。幼年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被告到官,脊杖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因打此梁山经过,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盖,知某有难,领偻儸下山,将解人打死,救某上山,就让我第二把交椅坐。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拜某为头领。某聚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夥,半垓来小偻儸,寨名水浒,泊号梁山。”施氏演义,有三打祝家庄,宋江迭配江州等事,盖本诸《双献功》杂剧也。除以上所论各剧而外,《录鬼薄》高文秀名下,又有黑旋风诗酒丽春园、黑旋风大闹牡丹园、黑旋风敷衍刘耍如、黑旋风斗鸡会、黑旋风乔教学、黑旋风穷风月和黑旋风借尸还魂等七本。杨显之有黑旋风乔断案。红字李二有病杨雄板踏儿、黑旋风折担儿、武松打虎三本。康进之于李逵负荆外,复有黑旋风老收心一本。此等水浒剧,惜今俱不传,第就其剧目推测,大半非耐庵一传之所记述,可谓极恢诡之趣矣。由上观之,元人社会剧中,写朋友者四本,写公案者十五本,写绿林者,则为六本。此等绿林剧,皆敷演官方之贪赃枉法及诸盗之疏财仗义,既足为江等生色,又可见时政之一斑也。
三、家庭剧(二十七本):所谓家庭剧者,乃属于伦理范围之戏剧。伦理者,人与人间之关系,与夫由此关系所生之情感、道义也。我国古有五伦之说,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君臣、朋友为社会关系,父子、夫妇、兄弟为家庭关系。人与人间之关系,尽于此矣。(注)古代小说戏剧之所叙述描写者,此种人与人间之关系亦即所谓伦理,实为其主要课题之一,自当别为一类。然君臣间事,无一不与历史有关,朋友往来则为社会事项,故今以君臣剧归入历史类,朋友剧归入社会类,而取其余关于亲属之三伦立为家庭类,约相当于旧时分类之孝义廉节及悲欢离合之各一部,凡二十七本。
降桑葚蔡顺奉母        晋陶母剪发待宾
状元堂陈母教子        小张屠焚儿救母
便宜行事虎头牌        鲁大夫秋胡戏妻
孟德耀举案齐眉        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郑孔目风雪酷寒亭      都孔目风雨还牢末
风雨像生货郎旦        包待制智赚灰阑记
宜秋山赵礼让肥        杨氏女杀狗劝夫
散家财天赐老生儿      神奴儿大闹开封府
包待制智赚合同文字    刘夫人庆赏五侯宴
翠红乡儿女两团圆      相国寺公孙合汗衫
罗李郎大闹相国寺      临江驿潇湘夜雨
玉清菴错送鸳鸯被      秦翛然竹坞听琴
李云英风送梧桐叶      惊天动地窦娥冤
张公艺九世同居
(注)君臣一伦虽似不适用于今日,然就其广义言之,僚属之与长官,国民之与元首,固皆有其相处之道,非必如古之所谓君臣。且元剧为古代戏剧,所演皆古代事,故元末流行之杂剧分类有君臣一首(见前),今论列元剧,自不能屏而不顾也。
此类杂剧,为描写古代家庭情态之洋洋大观。有写母教之重要者,如降桑葚、剪发待宾、陈母教子;有写匹夫匹妇之愚孝者,如焚儿救母;有写军纪亲情两无偏废者,如虎头牌。有写夫妻偕隐以明志者,如举案齐眉;有写妻激励其夫进取者,如破窑记。有写纳妾之为害家庭甚至人亡财散者,如酷寒亭、还牢末、货郎担;亦有写妾贤于大妇者,如灰阑记。有写兄弟以礼让处患难者,如赵礼让肥;有写悌弟友爱其兄,终始不渝者,如杀狗劝夫。有写老年盼子之心情者,如老生儿。有写遗产之纠纷者,如神奴儿,合同文字。有写家人骨肉之聚散离合者,如五侯宴及窦娥冤诸剧。有写门庭雍牧者,如九世同居。综合观之,旧式家庭中所发生之事迹,离合悲欢之情态,盖尽于此矣。此不仅为研究元剧文学之对象,亦研究旧式家庭制度及家庭情况之资料也。在此家庭剧中,焚儿救母一剧,尤为特殊,此剧非但写匹夫匹妇之愚孝,亦可察知元代社会之陋习。《元典章》卷五十七“刑部杂禁”条载:“山东京西道廉访司申,本道对内有泰山东岳,已有朝廷颁降祀典,岁时致祭,殊非细民谄渎之事。……近为刘信酬愿,将伊三岁痴儿,抛投蘸纸火盆,以致伤残骨肉,灭绝天理。”云云,盖即焚儿救母剧之取材所本,详情另见拙作《现存元人杂剧本事考》,兹不赘。又类似情事,在元代社会中,屡见不鲜。如通制条格(民国十九年国立北平图书馆影印)卷二十七杂令非理行孝条云:“至元三年十月,中书省左三部呈:上都路梁重兴为母病割肝行孝,合依旧例,诸为祖父母、父母、伯、叔、侄、兄、妹、舅姑,割肝剜眼,割臂臠胸之类,并行禁断。都省准拟。”又云:“延祐元年十月,中书省礼部呈:枢密院都事呈:‘保定路清范县安圣乡军户张驴儿,为父张伯坚患病,割股行孝;只有一子舍儿,三岁,为侵父食,抱于祖墓内活埋。’本部议得:割股毁体,已常禁约;张驴儿活埋其子,诚恐愚民仿效,拟合遍行禁约。都省准拟。”由此观之,元人之行孝,不止焚儿一事,或割其股,或断其臂,或刮其肝,或剜其眼,诸如此类,不及备载,非特为研究社会学者之助,亦且为研究元代律法者之参考。
四、恋爱剧(二十本):恋爱剧约等于十二科之风花雪月与烟花粉黛之各一部。风花雪月一词,简称风月,其见于杂剧者,如《金钱记》第三折云:“本是些风花雪月,都做了笞杖徒流。”又如《周宪王香囊怨》剧第一折云:“有一个风月传奇,做一个赏黄花浪子回回。”皆指儿女私情而言也。烟花粉黛,即花旦杂剧。《青楼记》云:“凡妓以墨点破其面目者为花旦。”据此则所谓花旦,大半为扮演轻佻之妓女或家人婢妾者。如《周宪王香囊怨》杂剧第一折有云:“(末白)都不要,只索大姐做个花旦杂剧。(旦唱)寄生草:有一个寄恨向银筝怨,有一个志赏在金线池。有一个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有一个王月英元夜留鞋记。有一个苏小卿月夜贩茶船,有一个吕云英风月玉匣记。”此剧所述各本,现存者仅《金线池》、《西厢记》、《留鞋记》三剧。《金线池》主角为妓女杜蕊娘。《西厢记》中若干折之主角为崔莺莺之侍婢红娘。《留鞋记》之主角为王月英,乃卖胭脂之女子,身份低微。《贩茶船》剧虽不传,然其主角苏小卿,见于明梅禹金纂《青泥莲花记》卷七,亦妓女也。由此可知,元人杂剧中所演恋爱故事,可划分为两类,一为良家男女之恋爱,一为良贱间之恋爱,主角身份不同,剧之关目情节亦随之而异。兹分述如下:
1.良家男女之恋爱:凡十本,次序依作者时代先后排列:
闺怨佳人拜月亭        裴少俊墙头马上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迷青琐倩女离魂
李太白匹配金钱记      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萧淑兰情寄菩萨蛮      赵匡义智娶符金锭
董秀英花月东墙记
(注:《留鞋记》女主角身份低而不贱,故仍入次类。)
2.良贱间之恋爱:凡十本,次序依作者时代先后排列:
杜蕊娘智赏金线池      江州司马青衫泪
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谢金莲诗酒红梨花
李素兰风月玉壶春      诸宫调风雪紫云庭
玉箫女两世姻缘        荆楚臣重对玉梳记
逞风流王焕百花亭      郑月莲秋夜云窗梦
以上第一项良家男女之恋爱,亦即所谓才子佳人之恋爱。凡此等杂剧,男女主角多为品学兼优,才貌无双之典型。大略皆言某公子年少貌美,满腹才学,惟因择偶不易,二十未娶。一日出游花园或寺宇,邂逅一少女,年方二八,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因之惊为天人。与之语佯羞不答,然芳心暗许,脉脉含情。于是男女心中,各怀相思,若有所失;男则无心经史,女则不思茶饭。此时必有伶俐之婢女,出而传书递简;或情寄丝帕,或暗投诗笺,两心相许,私订终身,乃指天为盟,对月矢誓,而此女又多为其父母掌珠,因才貌过人,择配不苟,尚待字闺中。后因某权臣或豪绅闻女之艳,设法求为子媳,女家不许;于是求而不得者百般破坏,爱而不见者艰苦备尝。最好则为公子高中状元,挂名金榜,至是秘情始露,两姓欢腾,男女双双,终偕秦晋。所谓良家男女之恋爱,其情节大致如此,虽各以其环境不同而稍有歧异,然总不出上述之范围。加以文字清丽,曲辞缠绵,于恋爱过程中,时点缀以文雅风流,功名遇合之事,情致蕴藉,波澜叠生,故颇为社会人士所喜。因而此等描写体裁,直接间接,影响明清才子佳人之恋爱小说甚巨。如《玉娇梨》、《好逑传》、《平山冷燕》、《铁花仙史》、《玉支磯》、《画阁缘》、《蝴蝶媒》、《五凤吟》、《巧联珠》、《锦香亭》、《驻春园》诸作,无不以此为穿插结构之主题也。
第二项所云良贱间之恋爱,即以妓女为主角,其所言不过男女燕媟(xie)之词,而皆能入情入理,词华精警;且描写勾栏中炎凉情态,刻画生动,此又良家男女之恋爱剧中所不能有者,盖以恋爱剧兼社会剧也,按元代以蒙古人治天下,经国以武,文事不修;但因其将欧亚打成一片,国际交通,往来便利,遂造成中国商工业之鼎盛。由于商工业之鼎盛,国富民殷,因而贵族官吏之生活,骄奢淫逸,外商往来,亦日益繁盛。故《马可·波罗游记》曾描述当时之大都(北平)云:“城市既大且富,商人众多,商业工艺之民,大多数制造丝业武器与鞍鞯以及各种商品。于此富饶之大都市中,妓女倡户,自然繁多。”因而马可·波罗又云:“彼处营业之妓女,娟好者达两万人,每日商旅及外侨往来者,难以数计,故均应接不暇。至所有珍宝物品之数,更非世界上任何城市可比。余首述印度输入者,如宝玉珍珠及其他珍品。中国及其他区域之精美珍贵物品,均荟萃于此,以供奉此地之皇室、贵妇、诸侯、将佐,及大汗朝中之臣僚。故余谓此间之富裕,及所用之珍奇宝货,为世界上其他城市所无。商品之交易,亦至繁多,每日所到之丝,何只千车,并制造金丝呢绒及丝织品等。而此间四周之城市,远近计二百,均购买所需者。”于此商品富庶妓院林立之大都市中,一般杂剧作者,即所谓“书会”才人,亦皆聚集于此。现有作品流传之初期作家,共计三十一人,全为北籍,而大都独占十人,得总数三分之一。此等杂剧作者,皆因元代之废弃科举轻视儒流,而失其所业,落拓不偶,乃就当时烟花场中所闻所见之事,撰写杂剧,以遣时送日,寄其胸中烦闷不平之气。如《青楼集》中所记樊事真事,即其一例,记云:“樊事真,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bi宠爱)之。周归江南,樊饮饯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誓曰:‘妾若负君,当刳(ku)一目以谢君子。’亡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于势,又利其财;樊则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来京师,樊相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满地,周为之骇然,因劝好如初。好事者编为杂剧,曰樊事真金篦刺目,行于世。”于此段记事中,一则可窥知妓女辈中可歌可泣之故事,多由文人取为杂剧之题材;再则又可明了所谓至低至贱之之妓女,往往多有感人肺腑之贞烈情事。如《青衫泪》之裴兴奴、《曲江池》之李娃、《玉壶春》之李素兰、《百花亭》之贺怜怜、《云窗梦》之郑月莲、《紫云庭》之韩楚兰、《对玉梳》之颜玉香,此皆以一操贱业之风尘女流,能推财助困,守志坚贞,且不污强暴,卒遂其愿,实为青楼中之杰出者。史称“设形容、楔鸣琴,榆长袂、蹑利屣”为青楼常态,然房千里之称杨娼,许尧佐之传柳氏,皆可谓青莲之出于淤泥也。至如《金线池》中记杜蕊娘于花柳场中备极翻云覆雨之情状,亦可见此中常情,事之有无,不必论也。
五、风情剧(八本):凡以男女间风流而兼有滑稽情趣之故事为主题者,皆归此类,约等于十三科之风花雪月及烟花粉黛之各一部。兹列举如下,其次序依内容性质分:
温太真玉镇台(以下良家妇女)    望江亭中秋切鲙旦
诈妮子调风月(以下侍婢)        㑳梅香骗翰林风月
杜牧之诗酒扬州梦(以下妓女)    赵盼儿烟月救风尘
钱大尹智宠谢天香                陶学士醉写风光好
此类所收各剧,俱为描写艳情,但务带潇洒滑稽之趣,若以庄雅之态度,热烈之情感出之,则为恋爱剧而非风情剧矣。然综其大要,固仍不出才子佳人之范畴,如《玉镜台》之温峤与倩英,《望江亭》之白士中与谭记儿,《调风月》之小千户与燕燕,《㑳梅香》之白敏中与小蛮是也。此皆属于良家男女及侍婢者。其中《㑳梅香》一剧,虽关目宾白,皆剽窃《西厢记》(另见拙著《现存元人杂剧本事考》),然写樊素之乖觉,奇情跌宕,动人心弦,较西厢中之红娘,其巧黠敏慧,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以曲辞流丽,尤能传神绘影。如第一折云:“花共柳,笑相迎。风与月,更多情。酝酿出嫩绿娇红,淡白深青。对如此良辰美景。可知道动骚人风调才情。”(鹊踏枝)又云:“此景,翰林才吟难尽,丹青笔画不成。觑海棠风,锦机摇动鲛绡冷。芳草烟,翠纱笼罩玻璃净,垂杨露,丝丝寄透珍珠迸。池中星,有如那玉盘乱撒水晶丸;松梢月,恰便似苍龙捧出轩辕镜。”(寄生草)又云:“他曲未终,肠先断,俺耳才闻,愁越增。一程程捱入相思境。一声声总是相思令,一星星尽诉相思病。不争向琴操中单诉着你飘零。可不道,窗儿外更有个人孤另。”(么篇)如此笔墨,香艳而不落俗套,虽出婢女之口,然含蓄有致,并无浅俚之描写与尘下之语句,此所以与妓女剧有别也。《录鬼簿》谓郑光祖“明香天下,声振闺阁。”盖即指此等剧而言。至于敷演妓女之风情者,如《扬州梦》之杜牧与张好好,《救风尘》之赵盼儿与安秀实、宋引章,《谢天香》之柳永与谢天香,《风光好》之陶榖与秦弱兰是也。
六、仕隐剧(二十一本):仕隐剧可分为三类:一为发迹变泰,一为迁谪放逐,一为隐居乐道。发迹变泰,皆宋人话本之名;隐居乐道,则为十二科之一;迁谪放逐,约等于十二科之逐臣孤子,但现存剧本中,未见有写孤子者,且孤子亦不属于仕隐,故另立新名,以求切合。
1.发迹变泰:凡十四本,次序依时代先后排列:
扶成汤伊尹耕莘(商)        钟离春智勇定齐(以下战国)
冻苏秦衣锦还乡              须贾大夫谇范叔
张子房圯桥进履(以下汉)    萧何月夜追韩信
朱太守风雪渔樵记            醉思乡王粲登楼
薛仁贵衣锦还乡(以下唐)    摩利支飞刀对箭
山神庙裴度还带              好酒赵元遇上皇(以下宋)
半夜雷轰荐福碑              施仁义刘弘嫁婢(隋附)
2.迁谪放逐:凡五本,次序依内容性质分:
李太白贬夜郎(以下文人)    苏子瞻风雪贬黄州
苏子瞻醉写赤壁赋            四丞相歌舞丽春堂(文臣)
功臣宴敬德不伏老(武将)
3.隐居乐道:凡两本,次序依时代先后排列:
严子陵垂钓七里滩(汉)      泰华山陈抟高卧(宋)
元代文人,生当忧患之中,处于落魄之境,困于时势,不能自振。明胡传真珠船卷四云:“盖当时台省元臣,郡邑正官,及雄要之职,中州人多不得为之,每沉抑下撩,志不得伸。……于是以其有用之才,而一寓于声歌之末,以抒其拂郁感慨之怀,所谓不得其平则鸣焉者也。”本节所列各剧,自其外表视之,皆为古人古事,然其内涵,则剧作者于无可奈何之情境下,以悲歌慷慨之气概,寓于嬉笑怒骂之文词,固乱世文人自求解脱自遣自慰之不二法门。如发迹变泰类中伊尹耕莘剧之伊尹,智勇定齐剧之钟离春,冻苏秦剧之苏秦,谇范叔剧之范雎,圯桥进履剧之张良,追韩信剧之韩信,渔樵记剧之朱买臣,王粲登楼剧之王粲,薛仁贵及飞刀对箭剧之薛仁贵,裴度还带剧之裴度,遇上皇剧之赵元,荐福碑剧之张镐等,皆为始困终达之古人。此等人,当艰窘落魄之时,每多愤懑不平之气,如王粲登楼第一折有云:
那叱令:我怎肯空隐在严子陵钓滩。我怎肯甘老在班定远玉关。我则待大走上韩元帅将坛。我虽贫呵乐有余,便贱呵非无惮。可难道脱不的二字饥寒。
鹊踏枝:赤紧的世途难。主人悭(qian)。那里也握发周公,下榻陈藩。这世里,冻饿死闲居的范舟。哎天呵,兀的不忧愁杀高卧袁安。
怀才不遇之愤慨,溢于言表。元剧作者,即皆此等人之生平,以自为写照,所谓皆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者也。又荐福碑第一折云:“这壁拦住贤路,那壁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尽聪明苦。越呆痴越享了呆痴福。越糊涂越有了糊涂福。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寄生草么篇)惟有在此种杂剧中,方可窥知乱世文人之心理,一则力求仕进而不得,再则愤世嫉俗而自舒其志。然当仕进之后,才高功大者,又多不为侪(chai同辈,同类)所容,易招妒恨,如迁谪放逐类中之李太白(见贬夜郎),苏东坡(见贬黄州及赤壁赋),乐善(见丽春堂),尉迟恭(见敬德不伏老)等。此四人者,除乐善之名,不见史传外,其他三人,皆世所习知也。由此以言,有才者,多遭困厄而求发迹,既发迹而又多遭迁逐之苦;乃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是皆不若隐居乐道之为愈。故七里滩之严子陵,陈抟高卧之陈抟等,乃成士林追慕之对象。如陈抟高卧第二折云:“想他那乱扰扰红尘内争名利的愚人。更和那,闹攘攘黄阁上为官的贵人。争如这,闲摇摇华山中得道的仙人。一身。驾云。九垓八表神游尽。觑浮世暗中哂。坐看蟠桃几度春。岁月常新。”(梁州第七)又第三折云:“身安静宇蝉初蜕,梦绕南华蝶正飞。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直睡得陵迁谷变,斗转星移。长则抱元守一。穷妙理,造玄机。”(三煞)于此两段曲文中,作者除藉陈抟之口描述隐居者之逍遥自在外,而又嘲讽争名夺利者之纷纷攘攘,有一种夷然不屑,视富贵如浮云之气概。此正为元人受蒙古族高压政策后之一种反响。因而元朱经序《青楼集》云:“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杜仁杰)、白兰若(白朴)、关已斋(关汉卿)辈,皆不屑仕途,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杜氏专作散曲,姑置不论,白关两家,皆以杂剧名世,与陈抟高卧之作者马致远约略同时,故其心情与遭遇亦泰半相似也。
七、道释剧(二十二本):道释剧相当于十二科中神仙道化。元人杂剧,取材于宗教者,道教多于佛教,盖自太祖成吉思汗,礼遇全真派道士丘处机而受教以后,有元一代,历朝君主,皆尊崇之;至元中叶以后,佛教势力始渐兴盛。当时文士,志不得伸,内心空虚,厌恶现实,而又不能潜修佛理,安于寂灭,故所受道教影响尤甚。十二科中,首列“神仙道化”,此亦风气使然,举凡元剧中之道教剧,盖无一不与神仙显示,度脱凡人有关,故青木正儿《元人杂剧序说》称此等为度脱剧。如马致远,为元剧第一大家,其所作剧,即最喜取材于道教之度脱传说。现存者如《岳阳楼》、《任风子》、《黄粱梦》等,亡佚者如《王祖师三度马丹阳》,皆系明证。宋金之际,道教有南北二宗,北宗盛于金,元代承之,遂得独行,即所谓全真派是也。此派之道教传授,大略为:钟离权(道号正阳)传之吕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吕岩传之王嚞(zhe道号重阳),王嚞传之马钰(道号丹阳),马钰传之丘处机(道号长春)等。而东篱作品《黄粱梦》,为钟离度脱洞宾,《岳阳楼》为洞宾度脱柳树精,《马丹阳》为王嚞度脱马钰,《任风子》为马钰度脱任屠,次序井然不紊,盖皆有本之作也。至于释教剧,在元剧中亦有数本,其主题多为弘法度世与因果轮回之说,而又仙佛混淆,非尽佛说也。兹取本节所收各剧,分别论述之。
1.道教剧:凡十四本,次序依度人者时代先后排列。第一、二两本为太白金星;第三本为东华仙及毛女;第四、五两本为钟离权;六、七、八、九、十五本为吕洞宾;十一、十二两本为李铁拐;十三、十四两本为马丹阳:
老庄周一枕蝴蝶梦        刘晨阮肇误入桃源
沙门岛张生煮海          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汉钟离度脱蓝采和        吕洞宾度铁拐李岳
陈季卿悟道竹叶舟        吕洞宾三醉岳阳楼
吕洞宾三度城南柳        吕洞宾桃柳升仙梦
铁拐李度金童玉女        瘸李岳诗酒翫江亭
马丹阳三度任风子        马丹阳度脱刘行首
2.释教剧、;又分为弘法度世与因果轮回两类:
(1)弘法度世,凡五本,其次序依时代性质先后排列:
西游记  花间四友东坡梦  布袋和尚忍字记  月明和尚度柳翠  龙济山野猿听经
(2)因果轮回:凡三本:
庞居士误放来生债    崔府君断冤家债主    看钱奴买冤家债主
此类道释剧中,有关道教之作,皆以解脱尘寰,逍遥物外为依归。仰道德之崇高,视富贵如浮云,痛斥一切争名夺利,纷纷攘攘之徒,专描绘清净淡泊,空阔无碍之神仙情趣,在苦闷不平之元代社会中,实不啻为一剂清凉散,然其可贵之处尚不只此。盖古代文学中,凡涉及成仙成神之思想,皆系文人之自我解脱,如屈平之赋远游,郭璞之咏游仙等皆是,乃专为上流阶级说法者。但在元人杂剧中,则一反传统之旧观念。除文人本身以外,恶吏如岳寿(见铁拐李)、俳优如许坚(见蓝采和)、茶博士如郭马儿(见岳阳楼)、富农如金安寿(见金童玉女)、屠夫如任屠(见任风子)、倡妓如刘行首(见刘行首)、鬼怪如柳树精(见城南柳)、无情之草木如桃柳(见升仙梦)等,若能省悟,皆可摆却魔障,飘然仙去。由此藉以窥知元时宗教,已步入平民化之途,而不为士大夫之专利品矣。此固研究社会与宗教史者之宝贵启示也。
至于有关佛教之作,虽以弘法度世及因果轮回之说为本,实皆写众生平等之意。如《度柳翠》中之柳翠,《猿听经》中之老猿,一为低贱之妓女,一为浑噩之野兽,亦皆因能省悟而得解脱,此正与佛家所谓万物皆有佛性之说相符。盖妇女修真入道,虽出倡优之门而能坚守戒律,比之良家妇女之不能守志何如?是其作剧宗旨,亦复正大,敷衍宗门教旨极为精微,非沈潜内典者不能率尔操觚也。
八、神怪剧(四本):凡属于神怪剧者,皆为显示灵性,叙述变异之作,即十二科之神头鬼面也。现存元人杂剧,可以归入此类者,其数不多。盖因神怪剧重在关目之新颖,排场之热闹,若夫文字之优美,则为次要,乃场上之戏,非案头之曲,故在歌场不再表演之后,其剧本遂逐渐散佚。抑有进者,元代剧场之设备,戏班之组织,均较简陋,实不适于表演大规模之神怪剧;同时,元政府亦禁止扮演此种戏曲,如《元典章》卷五十七,刑部十九杂禁条云:“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一月初二日,御史台承中书省,箚付御史呈提点教坊司申闰八月二十五日,有八哥奉御秃烈奉御传奉圣旨,道与小李,今后不拣甚么人,十六天魔休唱者,杂剧里休做者,休吹弹者。四大天王休妆扮者,骷颅头休休穿戴者。如有违犯,要罪过者。仰钦此。”按十六天魔,乃元人最喜演唱之舞乐,《元史·顺帝本纪》至正十四年云:“时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等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又宫女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琴、琵琶、笙、胡琴、响板,以宦者长安迭不花管头,遇宫中讃佛,则按舞奏乐。”权衡庚申外史之至正十七、十八、十九年(一三五七——一三五九)各条,亦有类似记载。如明初周定王元宫词云:“十六天王按舞时,宝戕缨络鬭腰肢。就中新有承恩者,不敢分明问阿谁?”又云:“背番莲掌舞天魔,二八娇娃赛月娥。本是河西参佛曲,把来宫苑蓆前歌。”由此可知所谓十六天魔者,乃出河西之佛曲。河西,指西夏而言,《元史·百官志》云:“天乐署,初名昭和署,管领河西乐人。”盖指此也。四大天王,典出佛经;佛经有四大天王:东方曰持国天王,南方曰增长天王,西方曰广目天王,北方曰多闻天王。骷颅头,及骷髅头,死人之首也。庄子:“庄子之楚,见空骷髅,髐(xiao)然有形。”观此,所谓四大天王,骷髅头等,皆舞台装扮鬼神之形象,盖皆为元人所禁止者也。及至明初,政府律令:“凡乐人搬做杂剧戏文,不许装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烈士,先圣先贤神像,违者杖一百。官民之家,容令装扮者与同罪;其神仙道扮及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者,不在禁限。”(《大明律讲解》卷二十六,刑律杂犯。)因而神怪剧始随之发达,如周宪王朱有燉所撰《诚斋杂剧》,明初内廷之承应剧,皆所谓应运而生者也。至清代内廷承应之神怪剧,如劝善金科,升平宝筏,其规模之弘大,又非明初杂剧所能比拟者矣。今录归入本类之四剧题目于后:
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桃花女破法嫁周公
洞庭湖柳毅传书          二郎神醉射锁魔镜
在此四剧中,张天师、桃花女两本,旨在说明法力之浩大与符咒之奇妙,故其剧情,诡异叠出,波澜横生,更杂以阴阳五行之说,森森然有鬼气矣。至柳毅传书与锁魔镜两本,一系言神,一为志怪,然又无不出奇制胜,盖皆道释剧之枝蔓也。
此等剧,虽系神怪,然又往往掺入风情之事,如张天师及柳毅传书皆是也。张天师第三折写天师结坛勘问风花雪月诸神一折之宾白,尤为风趣盎然,语意双关,而杂以诙谐;节节直逼,推揕(zhen)到底,然后始转入正文,由桂花仙子出场招供,全案始结。吾人读之,虽知其妄而不以为妄,反觉其平易近人,盖美妙之文笔、风调有以致之也。又如柳毅传书第二折写战争之雄壮,前半仅以科白方式叙述之,后半泾河老龙自电母口中,听其用曲辞描绘战况,简短有力,排场生动,与张天师剧之科白,同一效果。此外元杂剧中以科白取胜者,尚有《老生儿》、《救风尘》、《东堂老》及《李逵负荆》诸剧,读元人杂剧者,固不应仅欣赏其曲辞也。
合观以上分类所列,现存元人杂剧,虽仅一百六十一本,然各体皆备,有慷慨激烈之语,亦有旖旎风光之作;有缠绵悱恻之情,亦有神仙超妙之谈;有破镜重圆之喜,亦有骨肉分离之痛;有骚人牢愁之怨,亦有故国沧桑之感,与夫山林之美,田园之乐,时有真挚之理与秀杰之气,流露其间,遂为一代之巨制;后世有作,莫之与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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