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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别康桥》的《诗经》意蕴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青袖 点击:10325次 时间:2012-09-02 19:38:33
前记
  
  阅读《再别康桥》一诗,如果只是停留在亮丽音色的欣赏,以及那份离别时淡淡的感伤,还只是领略了皮毛,它更应该从心灵上进行悟证。当然,心灵的悟证不是凭空而悟,还要建立在文本阅读的基础上,只有进行了充分的细读,才有可能在诗里行间领略意象隐喻下作者隐秘的内心世界,从而结合作者生平的际遇与襟怀,领悟由此派生的象征意义。我喜欢读这首诗,也曾以《清丽淡远、神韵天然》一文对它进行过较为详细的解读,但总觉得这首诗的内涵尚有一些惝恍难求的地方,它为逻辑的辨析所不能充分触摸,而需要进行心灵的悟证。下面,我不妨拙笔再试,写下一些意犹未尽的余意。
  
  (一)
  
  “中国文化,源远流长”。------这一句话里本身就包含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水是生命之源。而作为人类精神创作的象征-----文学的勃兴,与这一自然现象的“人性化”过程紧密相关。“水”作为一种原始意象,在人们无数次的感悟中慢慢转化为一种心理积淀。于是踏着湿漉漉的河畔,先民们从最初的《诗经》里走来,用秦地口语唱出了那样直抵人性深处的天然歌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此的荡气回肠,如此的质朴清新,浓缩了一个民族的原始性情,几千年来,依然是那样的感动人心。
  也许是诗情在一条清纯的河流上展开的缘故,《再别康桥》一诗亦如流水一般柔婉清澈,动人的旋律一路流淌而来,深饶烟水迷离之致。相比于同时代郭沫若《天狗》一诗的凌厉叫嚣,以及左翼文人倾向于政治的急功近利,诗人在轻柔的晚风中潇洒地随拂着衣袖,展现的是落落大方的人文风度,拥抱的是一片蓝天白云的纯净心胸,全然一派行云和流水演绎的自然意境,全然一派天真和浪漫交织的天然性情。
  
  (二)
  
  由这一派天然性情上溯,我发现,现代诗歌《再别康桥》竟然复制了古老诗经代表作《关雎》与《蒹葭》中那样纯粹的清纯与缠绵。虽然相比于《关雎》中淳朴自然的求偶之声,《再别康桥》中的一叹三唱显得吐而不露,旨意遥深,而且那挥舞的衣袖相比于《蒹葭》的浑朴苍茫,也显得过于轻逸,但衣妆依旧,缠绵如故,同样一派天籁之声。通过文本的对比阅读,我们不难发现,它们阐述的意境有着惊人的同构。试读诗经首篇《关雎》中的两节: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再来读《再别康桥》中的两节: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有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其中的相似:同样是清澈的河流,同样是河水的柔波里招摇的绿油油的“荇菜”(“青荇”学名“荇菜”),所谓“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何其相似。诗中同样都出现了一位主人公钟情的理想意中人:“窈窕淑女”和“夕阳中的新娘”,此情此景,被撩拨起的也是同样的情态,在诗经那位无名的作者,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在徐志摩,则是“甘心做一条水草”的惝恍沉醉。在此,不能刻意地说徐志摩在写这首诗时一定是有意借鉴了古老诗经中的意境,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即兴创作的过程中,那夕阳西下垂柳倒映水中的温柔之姿缱绻之态,一定在作者的心头深深荡漾起了古典意境的诗意美(诸如“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从而让他不自觉地用熟悉的古典诗经中的意境置换了眼前动人的一幕。当然,这种嫁接并非生硬的照搬,也非陈旧的因袭,而是现代白话文语境中对古典诗歌神韵的艺术再创造。我在《清丽淡远、神韵天然》一文中曾如此写道:“说到古典精神的一脉相承,我们不能不惊异于《再别康桥》这首诗中随处闪现的古典意境美。徐志摩写这首诗时明明是置身于异国的河流上,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幅柔美旖旎的江南春景:‘金柳’(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青荇’(已漂新荇没,犹带断水流);‘榆荫’(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浮藻’(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那诗人挥手作别天边淡淡的云彩,仿佛让人想起了李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而诗人独自驾着一叶扁舟向梦境深处漫溯的意蕴,也仿佛穿梭在‘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的古典时空里,这一切,无不让人产生诗意的联想。明明是在异国他乡,浮现在读者眼前的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美景,这一方面体现了徐志摩对康桥的深情厚爱,潜意识里把康桥当成了自己的精神故乡而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熟悉的古典意象置换了陌生的场景,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他对中国传统诗歌艺术美学的自觉追求。”-----这里,不妨补充一个证据:在最新出版的《徐志摩与剑桥大学》一书中,作者刘洪涛在特意对徐志摩写作的场景康河进行实地考察后发现,《再别康桥》一诗中所描述的“青荇”实际上在康河中并不存在,而是指康河中一种常见的水生物-----“菰”。菰属于挺水类水生植物,根扎在河床的软泥上,柔波荡漾时就会“油油地在水底招摇”,适用于用量词“条”来形容,符合徐志摩笔下的景象。这还可以在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中进一步得到确切无疑的证实:“水是彻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地长着长条的水草”。而“青荇”的学名叫荇菜,属于湖泊水泽中常见的浮水植物,它的根不可能扎在水底的软泥上,也就不会在水底招摇。很显然,徐志摩在此错植意象,用诗经中的“荇菜”来替换异域场景的“菰”,不管是有意或无意,都是想以古典意境写康河景物,用熟悉置换陌生,从而在人们内心深处唤醒对古典诗境更真切的回忆与共鸣。
  这样在起始段落中对《关雎》无形中达成的默契共鸣,为接下来过渡到《蒹葭》一诗的凄美追寻作了顺水推舟的铺垫。首先且看《蒹葭》一诗中的吟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琼瑶作词)-----《蒹葭》一诗对恋人们在美好爱情的执著追求途中求而不得的怅惘心境作了淋漓的铺写,幽幽情思漾漾于文字之间,文止而余情不散。在此,追寻者——河水——伊人,构成了一个复沓回环的完整意境,象征着世间一切因河水的阻隔而难以达到的种种梦想的追求。而在《再别康桥》中,同样是“在水一方”,这一具有普遍意义的艺术意境再次在作者的心底唤起了同振共鸣: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无悔觅者清如水,飖飏伊人宛如梦”------“此情此景,主客一体、情景交融,构成了耐人寻味的艺术意境。古老诗经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的醇厚忧伤的意境再度得以复现!诗经中那位主人公反复咏叹的由于河水的阻隔而与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可求而不可得的凄美心境,又何尝不是诗人此刻的心境?那‘漫溯’在此间与诗经中的‘溯洄’体现的是同一种意味。在无言的流水中漫溯寻梦的意境,正与古典诗歌中的精神一脉相承。”(见拙作《清丽淡远、神韵天然》一文)与《蒹葭》一样,诗人准确地抓住了虚拟的心象,创造出似花非花、空灵蕴藉的心理情境。全诗至此建构起完整而丰富的象征性意味:那纷披夕阳的温柔垂柳,倒映在波光中的艳影,幻化成了诗人心中的“新娘”,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一幻境,激发起了诗人天真浪漫的追寻与冲动,他忍不住“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去寻梦,然而这种追寻梦境的狂喜终究要陷入“溯徊从之,道阻且长”的困境,在“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的“心灵深处的欢畅”与“情绪境界的壮旷”中,诗意的斑斓终归回到梦醒后的清醒与惆怅: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从追求的兴奋,到受阻的烦恼,再到失落的惆怅,诗人经历了溯源而上追寻梦境的欢喜和顺流而下重返现实的惆怅的情感流的洗礼。在这一完整情感流中,读者可以联想到理想、事业、前途诸多方面的境遇和唤起诸多方面的人生体验,也可以联想到爱情的境遇和唤起爱情的体验。从虚化心象到空灵意象,再到意境的整体象征,这首诗歌至此真正具有了难以穷尽的人生哲理意味。
  
  (三)
  
  有论者曾卓有见识地指出,《再别康桥》一诗具有英国民谣体的特征,在西方诗艺中浸淫的徐志摩,正是有意识地借鉴西方诗歌的艺术手法来构建自己新诗的体格,只不过徐志摩在借鉴中有自己的创新,“彻底摆脱了英国民谣体abab押韵方式,与单数诗句抑扬四步格(iambic tetrameter)以及双数诗句抑扬三步格(iambic trimeter)交替转换的机械性,而向传统中国诗歌歌行体的韵律回归”(廖钟庆:徐志摩《再别康桥》试释)------这里,需要补充的是:在白话文语境中自由挥洒的新诗,由于冲破了几千年唐律宋词的严酷镣铐,而重新回归于中国诗歌起源时的淳朴自然。诸如《再别康桥》这首诗,它在艺术上固然多少渗透了西方诗歌的影响,同时有意识地靠近了新月诗派当年倡导的“三美”原则,但它的审美形式,继承的依然是诗经分行抒写的雏形。在押韵方面,采取的依然是《关雎》的偶句入韵的方式,而换韵方面的参差变化,也与《关雎》同构。“上古之时,……谣谚之音,多循天籁之自然,其所以能谐音律者,一由句各叶韵,二由语句之间多用叠韵双声之字。”(刘师培)《关雎》中采用了一些双声叠韵的连绵字来增强诗歌音调的和谐美,如“窈窕”是叠韵;“参差”是双声;“辗转”既是双声又是叠韵。这些双声叠韵的运用,使《关雎》成了几千年来活在人们口中的可歌咏的诗歌。同样,为了达到这种传唱的音乐效果,《再别康桥》中也别具匠心地运用了一系列的双声叠韵以及叠字:双声如“艳影”、“榆荫”、“清泉”;叠韵如“荡漾”、“青荇”、“招摇”、“清泉”;叠字如“轻轻”、“油油”、“悄悄”,一路写来,物我交融,声情并茂,而《再别康桥》中首尾回环反复的句式,也类似于《诗经》中民歌常用的重章叠句的表现方法,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和音乐美。这些与诗经同构的审美品格,使得《再别康桥》同样成了活在人们口中的可歌咏的诗歌,被人们誉为“中国现代新诗中最好的一首诗”。从这个意义上说,《再别康桥》风格上的纯灵乃是基于诗经式的审美性情,它在新诗史上的地位,将如《诗经》中冠于诸篇之上的《关雎》、《蒹葭》一样,成为永远的绝唱。
   (四)
  
  随着以上文本阅读的延伸,我们不竟要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诗人在那明丽的自然景色中,并不仅仅是抒发一份离别的感伤,而是转嫁诗经中《关雎》和《蒹葭》的意境,来隐喻对一位在水一方伊人的梦寐以求而最终因为河水的阻隔寻而不得的怅惘。诗人究竟在隐喻什么?诗中为什么会有那若隐若现的对迷离恍惚的梦境的感伤追寻?源着诗歌这一意蕴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出发,隐约可以追溯到作者内心深处一个无意识的隐秘情结------《关雎》“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的重要地位,曾使得历代解诗者认为其主题是对“后妃之德”的赞赏,“君子”指文王,“淑女”指文王妃太姒,《大雅·思齐》也记载:“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这里的“徽音”,指美好的声誉,而“大姒嗣徽音”,正是林徽因原名“徽音”的出典(“徽音”是林徽因在徐志摩去世前一直使用的原名)!如前所说,作者用诗经中的“荇菜”来代替康河中的水生植物“菰”,错植意象,是想达到内心深处对古典诗境真切的追寻:昔日那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纯真意蕴。诗人在此错植意象,是否受内心深处这一隐秘情结的诱引, 而作了一个无意识的巧妙隐喻和折射?“诗缘情”,诗歌往往是一位诗人隐秘内心世界的倾泻,虽然它往往笼罩着神秘的面纱,但透过那含吐不露的象征寓意,结合诗人生平的际遇情怀,《再别康桥》一诗真实的情感底蕴其实已经不难看出:诗人婉转传达和隐射的,实际上是对与他在康河边相遇相知相恋的初恋情人林徽因的真挚怀念,以及那一段因为种种原因的阻隔而最终曲终人散的爱情的虔诚祭奠。
  这首诗写于1928年作者最后一次离开康桥之时,其时也正是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家庭婚姻生活处于低谷之时,他以极大的勇气和热情艰难争取来的爱情,却嘲讽了他所理想的“白朗宁夫妇”模式。带着理想破灭、爱情危机的“碎梦”心境再晤康桥, 实际上是为了“温梦”与“寻梦”,追寻往昔“梦境缠绵的销魂踪迹”,其实是想通过对旧梦的眷恋与凭吊来寻求心灵的慰藉。在此,新娘犹如那位诗经中“在水一方”的伊人,实际上是爱、美和理想的象征;“甘做一条水草”则是对爱、美和理想的依依眷恋;彩虹似的梦“揉碎在浮藻间”,象征了爱、美和理想的破灭;而“寻梦”的过程实际上是凭吊旧梦的心路历程,从“向青草更青处漫溯”而上寻梦的诗意斑斓再到顺流而下回归现实的冷清落寞,这其中透析的,仍然是诗经中那位主人公反复咏叹的由于河水的阻隔而与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可求而不可得的凄美心境。
  昔日,正是在这条西方的灵河岸边,徐志摩邂逅了美丽的少女林徽因,他像一位殷勤的神瑛侍者,对柔弱的绛珠仙草怜爱有加,于是用自己的感情之水,日日殷勤地浇灌着林徽因这株仙草柔软的内心,美好的感情一路诗意萌动,那是他生命历程中“心灵革命的怒潮”,由性灵的觉醒走向爱的第一次表白,犹如“关关雎鸠”般清纯缠绵。但这个如伊甸园般美好的情感之梦,竟然因为种种现实原因的阻碍而最终成空。这种失落的怅惘,化作了诗人在《再别康桥》一诗中的“寻梦”意境隐喻的深沉背景:在康桥的柔波里,他多想化作一条水草,永远沉迷不醒。然而“人生长恨水长东”,清醒的现实告诉他,旖旎的梦想已如那榆荫下的清潭,沉淀成天上虹;他多想溯水而上,靠近那位在水一方的伊人,使她成为自己美丽的新娘。但河水的阻隔,终使他的愿望成空,犹如蝴蝶飞不过沧海的距离,他最终只能在清浅的水边“脉脉不得语”:悄悄的他走了,正如他悄悄的来;他挥袖作别的瞬间,并不想惊动天边的一片云彩,他要让这一刻,永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此情此景,“白云一片去悠悠,清枫浦上不胜愁”,也隐约寄寓着柳永当年“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悲慨,更让我想起了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挥舞的衣袖在薄雾中飘荡,不要惊醒杨柳岸那些缠绵的往事,化作一缕轻烟已消失在远方”······,只是与这些直抒胸臆式的道破不同,在徐志摩挥一挥衣袖的洒脱中,别有一种蕴藉的淡淡惆怅和无从指认的悠然心会,情人失散的情意隐然托于“云彩”----“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云彩即彩云同时以其本然的优美风致,与作者于物我澄明无染的精神境界中相遇。这以心观物的无我之境,使作者得以如庄生梦蝶,淡淡悠悠,徜徉飘忽。作者一时的感应之情、哀乐之触、得失之慨,全然在这游于内而出于外的姿态中上升为一种不以为意和悠然冥怀,超越一己情感的拘束,升华为一种达观逍遥的境界,体现了一种“由色而空”的妙悟。如果说这种境界中仍然还有“我”的话(“悄悄的我走了”),那也是一种小我的冥化而达到的超然之我,天地境界之我。-----《再别康桥》一诗,在行云与流水中合璧演绎着自然灵动的意境,其意境能唤起人们诗经般清纯缠绵的审美感,其寻梦过程中脚步的律动与心灵的呓语能在读者的心灵上留下凄美的共鸣,但却并没有使结局坠入沉重感伤的俗套,而是引领读者进入禅宗式的“由色而空”的审美境界。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言有尽而意无穷”,其撼动人心的魅力总根源也基于此。
  
  (五)
  
  诗歌意象的象征意蕴往往富有多重的暗喻性,总是会给读者留下广阔的歧义空间。在文学鉴赏中,一千个读者的心中往往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新诗经典名篇《再别康桥》,因其意蕴丰富,每个人的理解角度不同,也就宛如一座路径交叉的秘密花园,众说纷纭。本文以上的悟证,是否也属于文本阅读中的多情联想与善意附会的自圆其说?这里,容我超出诗歌文本自身探析的范畴,援引徐志摩写于这首诗之前的一首《康桥再会吧》中的一段诗歌作为佐证: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康桥优美景色的熏陶,何以竟然会激起作者“心灵革命的怒潮”?原来诗中“心灵革命的怒潮”,是指徐志摩在西方自由思想的洗礼下,在康桥边与林徽因一见钟情而欲冲破传统包办婚姻枷锁的思想变故。所以“尚留草底桥边”的“情热狂溢的旧痕”,才会在“明年燕子归来”时的《再别康桥》中,化作“缦烂的云纹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的“幽叹音节,歌吟声息”-----还有比这对内心秘密更明白无误的交代吗?它实是《再别康桥》一诗情感酝酿的前奏。
  著名作家李劼曾说:“爱情的至死不渝和悉心呵护,与审美的敏锐,具有同样的生命品质意义上的标高。正是因为这样的标高,徐志摩能够写出《再别康桥》那样的绝唱。又是因为这样的标高,徐志摩的这首诗虽然像《红楼梦》一样广为人知,却也像《红楼梦》一样,真正读懂者寥寥无几。”又说:“徐志摩似乎并没有怎么谈论过《红楼梦》,却天然就是《红楼梦》意境里的人。从《山海经》既可抵达庄子,也可以直接抵达《红楼梦》。基于同样的审美方式,从《红楼梦》既能解读出王国维,从《红楼梦》又能弄明白徐志摩及其诗作。中国文化之中最为精粹的一系命脉,就是如此的绵绵不断。性情和空灵,自由和尊严,尽在其中。”(李劼:《新月派诸子的自由风貌》)-----李劼以一个人文主义者的敏锐眼光一眼洞穿了《再别康桥》的情感底蕴,可谓知音之言,深得我心:它毋宁是作者心灵简史与情感历程无意识的流露。昔日曹子建借助古帝伏羲氏之女宓妃淹死洛水后化身女神的典故而感慨万千地写下《洛神赋》,借刻画一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绝世女子来祭奠自己所钟爱的甄妃,其寓意与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具异曲同工之妙。在《洛神赋》中,”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的寻访意境,与”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的意境何其相似。从诗经里的”溯洄“,到曹子建的“上溯”,到苏轼《前赤壁赋》里的扣舷而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再到徐志摩的“向青草更青处漫溯“,这些深情的心灵,面对生命中永恒的理想与爱情,共同保持着一个怀念的姿态,述说着千古不变的眷念。正是共具的“生命品质意义上的标高”,使这些诞生在水边的作品,不期然间唱出了这个民族内心深处的天然歌声。这歌声一路遥相呼应,绵延开来,荡气回肠,直抵人性的深处,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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