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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现代日常生活的恐怖书写——评斯蒂芬•金的《魔女嘉莉》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傅其林 点击:24685次 时间:2013-09-22 22:07:34
在当代英美文学界,恐怖小说从边缘涌入中心,掀起一股股流行文学巨浪,铺陈一场场血与火的恐怖之盛宴,催生一道道炫目的文化景观。美国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又译为史蒂芬·金)作为当代最著名的恐怖小说大师,无疑是这一文化景观中最耀眼之星,其恐怖小说书写及其全球传播与接受形成了所谓的“斯蒂芬·金现象”,引起文学和文化研究者持久关注。遗憾的是,他1974年出版的第一部成名作《魔女嘉莉》(Carrie)却被批评界所忽视,其文学价值也被帕尔马(Brian De Palma)导演的同名电影所掩盖。埃利森(Harlan Ellison)则认为:“我最喜欢的是《魔女嘉莉》,这并非说,他后来没有写出更好的作品,因为我认为《闪灵》是更好的书。但是,《魔女嘉莉》是纯粹的斯蒂芬·金作品。它是在任何自我意识之前、在受到任何关注之前的斯蒂芬·金作品。它是斯蒂芬·金为自己写的作品”。[i]黄禄善等主编的《英美通俗小说概述》指出,斯蒂芬·金发表《魔女嘉莉》后便“迅速成为当代恐怖派的代表作家”(314),金自己也承认这部恐怖小说和《撒冷镇》、《闪灵》“足够成功地使他成为专职作家”(Secret Windows 23),是成就他走向当代恐怖小说“商标作家”之旅途的起点。本文试图通过对《魔女嘉莉》的深入分析,展现作者对恐怖小说当代转型所做出的独特的审美创造,揭橥其在恐怖元素嬗变、多角度故事讲述、跨文类书写、文学视觉化实践等后现代主义恐怖书写的魅力。
 
                     (一)恐怖元素的嬗变                                                                                                                                                                                                斯蒂芬·金以受美国作家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的《嘉莉妹妹》 (Sister Carrie) 影响而命名的长篇小说《魔女嘉莉》作为其正式的写作生涯之始,并以之一举成名,迅即成为当代恐怖小说潮流中的领军作家。《魔女嘉莉》的成功因素之一是揭示后现代日常生活的恐怖元素,确证恐怖无处不在的存在主义观念,推动着恐怖小说的当代转型。
《魔女嘉莉》讲述美国欧文高中的一位少女嘉莉,因遭受同学和母亲折磨而爆发邪恶意念,引发学校火灾爆炸、捣毁张伯伦镇、杀害母亲而最后毁灭的故事。小说的恐怖元素是多元而复杂的,呈现出日常生活的矛盾纠结,主要集中于当代小孩普通生活的恐怖。小说中最重要的恐怖元素在于嘉莉的邪恶力量。作为聪慧、天真而勤劳的漂亮少女,嘉莉是一个普通而善良的中学生。她既没有恐怖性,也不愿意施展力量去威胁他人,保持着人性的道德法律意识和日常性习俗。虽然嘉莉拥有以心灵的力量强迫物体运动的遥控能力,但是这种能力犹如高科技一样本身并没有邪恶反而还会带来快乐。正是由于直面母亲和同学的恐怖情景,嘉莉的力量才一次次被迫呈现出来并逐步恶化,她也因此走向非理性的困窘之地。母亲怀特夫人虔诚于宗教狂热活动,她把基督教的女性原罪意识强制性地灌输到幼小的嘉莉心里,致使天真活泼的女孩沦为毫无生气的 “问题孩子”,“生命本身像石头一样降临在她头上”。(Carrie 36)嘉莉在三岁时就浸染了“好孩子不长乳房”,“坏孩子才长乳房”的原罪思想之毒汁。怀特夫人扭曲的行为与狰狞之笑、垂涎之笑对嘉莉构成了令人恶心的恐怖。十三年之后,母亲将因第一次来月经而产生恐怖的女儿进一步推向极端,强迫她到供奉耶稣的阴暗的祈祷室中忏悔女人月经的罪过。当嘉莉处于最脆弱的时候,母亲不是安慰而是以宗教的名义阴险地置她于死亡的边缘。母亲日常性的宗教狂热不仅扭曲了女儿的心灵和行为,而且给纯洁的女儿带来无尽的伤害。母亲对她的辱骂和身体摧残激发了本已潜在的心灵遥控的特异功能,结果房屋上落下了令人惊悚的石头雨。嘉莉同学的行为也是恐怖的,女同学们面对嘉莉第一次来月经不但不关心反而嘲弄,集体向无知的她扔卫生巾。尤其是以苏珊·斯内尔为核心的几位同学精心策划班级舞会阴谋,致使被选为“国王与王后”的嘉莉和汤米在登台亮相的最幸福时刻,突然遭受两桶猪血泼洒。嘉莉在人生难得的最自信时刻遭受公然羞辱,以至于她“愿意咬毒苹果,愿意被电车撞死,愿意被老虎吃掉”(Carrie 217)。嘉莉瞬间激发了灾难性力量。她从人群中爬出来把所有的门都死死关闭,用所有的消防栓喷水,制造电源短路与火灾,引爆汽油罐和加气站,致使参加班级舞会的老师和同学葬身火海,整个学校和张伯伦镇沦为一片废墟。回家面对母亲准备的猪血与无情的刺杀,嘉莉突然诱发让母亲心脏停止跳动的心灵意愿,最终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本身很软弱的嘉莉最终转变为魔女,体现了斯蒂芬·金把普通日常生活置于最恐怖情景的洞见能力。小说中令人恐怖的嘉莉既是女性受害者,又是一个敢于在困境中崛起的斗士参孙,成为克洛弗(Clover)所谓的“女性受害者-英雄”(female victim-hero)或者女性化的男性(4),这正是后现代日常生活中多元人格面具生存的真实写照。
自十八世纪兴起的传统哥特小说是恐怖小说的源头,其恐怖元素一般是神秘的、浪漫的,狼人、吸血鬼、鬼魂等超自然超日常生活的形象与力量成为恐怖的主要元素,以爱伦·坡、罗比特·希琴(Robert Hichen)、拉夫克莱福特(Howard Lovecraft)等为代表的现代恐怖小说家写作虽然走向心理化,体现现代人焦虑和软弱的本质,但是恐怖元素仍然限制在吸血鬼德拉科拉、心理鬼怪、狼人、极端恐怖、噩梦等超自然、超日常的维度,恐怖主题往往是宏大的、象征的。而《魔女嘉莉》更日常生活化,它注重对当代日常生活中善恶交织的、复杂的深层心理的开掘,强调对当代日常生活的存在性焦虑的恐怖彰显。或许依赖美国梦想而形成的英雄人格可以成功地挫败超自然的鬼怪,但是难以战胜日常生活中普通人内心的邪恶元素,无法根除家庭父母、人际关系以及自身无意识的邪恶力量。日常性的邪恶力量并非经常性爆发而是逐步积淀,在毫无预料的特殊情境中从理性的裂缝中奔涌而出,使所有的应急体系和心理机制顿然土崩瓦解。此小说体现出斯蒂芬·金对当代美国人的恐怖性存在的深刻揭示,实现了恐怖小说的恐怖元素的转型。
 
                        (二)多角度的故事讲述
 
斯蒂芬·金颇为重视故事讲述,认为“故事价值远远胜过作家的其他技巧”(Secret Windows 35)。《魔女嘉莉》以日常生活的恐怖元素为题材实现了恐怖小说的当代转型,这种转型还意味着它对传统恐怖小说叙述模式的突破,努力探索具有显著的后现代主义特征的多视角故事讲述,充分呈现具有娱乐性和恐怖性的“故事价值”。                             
小说主要对嘉莉的两次恐怖事件进行多角度讲述。就怀特夫人房屋上空突然下石头雨的故事,小说开篇以新闻叙事进行,引述了来自1966年8月9日题目为《石头雨报道》,新闻故事报道的可靠性、真实性、客观性和新奇性增强了故事本身的恐怖性,虽然在现实生活和新闻条目中没有《石头雨报道》的具体细节,报道纯粹是一种虚构,但是它披着真实性的外衣,表明恐怖就发生在当下。石头雨叙事的第二个视角来自于加弗写作的杂志文章《嘉莉:心灵遥控的黑色黎明》(“Carrie: The Black Dawn of T.K.”)的详细转述,讲述者以第一人称“我”的身份拜访怀特夫人的邻居霍兰,霍兰惊恐地告诉了嘉莉三岁时的天真可爱而又扭曲的言行以及面对宗教狂热的母亲的责骂与痛苦的尖叫,重点讲述自己跟母亲一起目睹石头雨的恐怖场面。小说还从嘉莉视角叙述石头雨的过程,即她面临母亲的屠刀威逼而爆发的反抗性的邪恶力量的过程,这个视角深入到主体的内心。外在叙述和内在叙述不仅通过故事焦点“石头雨”而发生链接,还揭示了恐怖的根源。尤为注目的是,《魔女嘉莉》对嘉莉激发的最恐怖的灾难故事进行多角度讲述。一是关于嘉莉引发的灾难事件的研究分析,主要来自康格瑞斯《爆炸的阴影:嘉莉·怀特个案的记录事实与确切结论》(The Shadow Exploded: Documented Facts and Specific Conclusion Derived from the Case of Carrietta White),该书把张伯伦镇的灾难事件视为二十世纪最令人心悸的两件大事之一,该书是故事发生之后的研究和讲述,是学术界对恐怖事件的反应。二是来自于《我叫苏珊·斯内尔》(My Name Is Susan Snell)中的讲述,从十七岁青少年的角度讲述斯内尔和汤米的爱情以及针对嘉莉的阴谋和随后的悔恨。三是来自于沃森发表著作《我们从黑色的班级舞会中活了出来》(We Survive the Black Prom),侧重于从旁观者“我”的角度讲述嘉莉的惊愕蒙羞的行动变化以及爬出人群关掉大门的过程,详细叙述舞会现场逃生的紧张场面。四是来自于美国缅因州新英格联合通讯社的几份报道,记录欧文高中班级舞会上发生的火灾事件及其丧亡人数、加气站爆炸及其抢救,乃至整个张伯伦镇毁灭的火灾形势。五是来自于《黑色班级舞会:怀特委员会报告》(Black Prom: The White Commission Report)中的四位当事人的讲述,张伯伦镇的市民奎兰先生讲述在自己家里观看到的学校火灾及嘉莉的报复行为;国家调查董事会成员谢里夫警官讲述自己在交通事故调查过程中接到火灾通知,赶往张伯伦镇,目睹一片火海;在火灾中失去女儿的学生家长赛马德夫人讲述自己看见好友乔治夫人被活活烧死以及自己逃离灾难而昏阙跌倒;斯内尔作为班级舞会参与者讲述对嘉莉的发现和自己抵制官方调查的情绪。虽然四位当事人都讲述嘉莉事件,但是视角不同,产生的效果也有差异,前两者体现为旁观的外在讲述,后两者为内在的亲历现场的讲述。六是小说主体故事的叙述者采用三个人物视角所展开的讲述,首先通过斯内尔视角叙述她驾着小车去学校途中所目睹的火焰冲天的爆炸,然后以逃离火灾的舞会主持人维克视角向谢里夫简要讲述灾难爆发的经过,最后从嘉莉的视角细致地叙述她面临猪血泼洒时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嘲笑和自己无法忍受而爆发的报复行为的详细过程。这些不同的视角的故事讲述都指向嘉莉引发的恐怖事件,形成了丰富多彩的故事点和不同角度的恐怖氛围。但是这些视角的讲述不是统一的,而是充满着矛盾,正如小说中的斯内尔所写的:“没有人理解发生在张伯伦镇的年级舞会之夜的事件。新闻社不理解,杜克大学的科学家不理解,大卫·康格瑞斯没有理解——尽管他的《爆炸的阴影》可能是关于这个主题唯一有点正式的图书——毫无疑问,怀特委员会使用我作为替罪羊,也没有理解这件事”(Carrie 94)。
可以看到,斯蒂芬·金对恐怖小说的故事讲述是有深入研究和自我创新的。他紧紧抓住嘉莉的恐怖元素引发的悲剧事件,以多种视角讲述的故事联缀成一部长篇小说,这使得小说本身就是由一系列的碎片式的短小故事拼贴而成的。这些短小故事都具有恐怖性效果,彼此交织于一体,充分展现了日常生活恐怖元素的“故事价值”。斯蒂芬·金在1986年出版的《故事贩卖机》(Skeleton Crew)的《序》中诗意地表达了对短篇故事的独特喜爱,强调了短篇故事的愉悦性,认为阅读长篇小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握住整个故事,而“短篇故事犹如黑暗中来自陌生人的飞吻。当然,那并非如同一个社交事件或婚姻,但吻可以是甜蜜的,它的简洁形成了其自身的吸引力”(21)。虽然《魔女嘉莉》属于长篇小说,但是其原型框架肇始于短篇故事。据作者所言,他在1972年夏季之前就“已经开始写作名为《魔女嘉莉》的短篇故事……一个直接的点到点的故事,一个具有心灵遥控能力‘野性天赋’的丑小鸭式的女孩,最终使用她的天赋把体育课上折磨她的坏女生毁灭掉”(Secret Windows 45)。可以说,这部小说创造了一系列短而精的短小故事,构成对嘉莉灾难事件的狂欢式的多角度讲述,镶嵌成后现代主义的马赛克,既具流行文学的娱乐性又不失精英文学的先锋性。不过,从总体上看,它对嘉莉的受辱和恐怖式复仇以及毁灭的讲述,仍然没有摆脱威斯科(Gina Wisker)所论及的恐怖小说类型的秩序破坏与重建的二元叙述结构之窠臼:“从秩序情境中开始,在无序的时间里发展,这种无序是由可怕的或恶魔般的力量爆发所引起的。最后达到封闭和完成点,破坏性的恶魔元素被控制或者被捣毁,原初的秩序得到重建”(9)。                                                                                                                    
(三)流行文学的跨文类书写    
                                                
《魔女嘉莉》既突破传统流行小说写作模式,又颠覆基于文本统一风格之上的文学现代性框架,它的跨文类书写可以说是一次后现代主义话语书写的实验。
跨文类书写在传统文学创作中不乏其例,《红楼梦》、《三国演义》等经典小说常用小说文类与诗词文类,体现出中国古典小说特殊的文本特征。但是,后现代主义的跨文类书写在理论和创造方面皆是有意识的、激进的。《魔女嘉莉》大胆地进行着流行文学的跨文类书写,可以被视为当代跨文类书写的标志性文本之一。在这部小说中,五种主要的书写类型复杂交织于一起。最重要的文类是小说,属于文学性的虚构话语,主要叙述嘉莉在家里和学校发生的恐怖活动及内心世界。小说虚构话语讲述了一个较为清晰完整的恐怖故事,具有文本世界的自足性,意义丰富。在这种虚构话语的实践推进过程中,在充满悬念、恐怖、紧张的小说书写中,在娱乐性和审美性的言语表达中插入了大量其他文类书写。小说开篇以新闻类型呈现出来,语言客观,强调“可靠性报道”,着力写出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真实性和准确性,避免主观性介入。班级舞会火灾爆炸之后,作品中又粘贴四则新闻报道,对灾难和抢救进行详细的、如实的报道,精准到事件发生的某时某刻,甚至新闻报道整篇以英文大写字母突出,带来特殊的文本阅读效果。学术书写也是重要部分,其书写文本在作品中被插入十七处,篇幅约占全书的七分之一。学术文类指向客观事实的普遍规律,体现出科学性和知识性,是分析性的非虚构的理性话语,主要是《爆炸的阴影》的书写。它具体分析导致嘉莉事件的月经生理、成长经历、家庭文化背景、学校教育等方面的因素,既有关于心灵遥控能力的科学解释,又有对嘉莉个案的分析,还有学术界的论争,最后得出确切结论并提出以心理测试来预防类似恐怖事件发生的建议。这种书写持有严肃的学术态度,是一种严谨的学术话语表达,论证性话语逻辑、陈述判断语句、准确性科学词汇构成了其主要的话语体系,表达的意图是忠于事实,属于塞尔(John Searle)提出的再现性(representatives)言语行为。《魔女嘉莉》中类似于这种书写文类的还有《欧格尔维的心理现象词典》对心灵遥控能力的准确界定以及《科学年鉴》对嘉莉的特异功能的研究分析。作品中还穿插了七次斯内尔的回忆录书写类型《我叫苏珊·斯内尔》,类似于卢梭的《忏悔录》,属于自传性文类,作者和书名、内容一致,以第一人称“我”展示出对整个事件的主观感受,强调十七岁青少年的独特心理,文本主要是感性的,充满写作的内疚,尤其是对嘉莉的忏悔,其言语行为接近于表现(expressives)类型,言语的意图迥异于小说文类、新闻文类、学术文类,正如小说中所展示的《我叫苏珊·斯内尔》的结尾所言:“这本小书现在写完了。我希望它卖得很好,因此我能够去没有人知道我的地方”(Carrie 289)。《魔女嘉莉》中还有一种主要的文类书写,来自于怀特委员会具有法律文本特征的书写,是美国官方就嘉莉事件进行调查笔录的、严肃的、发过誓的证词文类,属于承诺(Commissive)言语行为,主要引述《黑色的班级舞会》,小说插入四位当事人的笔录证词,其文学形式为访谈类结构,提问和回答交替进行,既有对话性特征,又有法律表达的严肃性和可靠性,最终确定肇事者是嘉莉,其书写意图在于找出谁是真正的罪犯。此外,作品中还直接引述嘉莉母亲的书信体文类、嘉莉笔记本上的随想录、班级舞会节目单、医院出据的嘉莉死亡报告单等。
小说作品中涉及的《爆炸的阴影》、《我叫苏珊·斯内尔》、《黑色的班级舞会》等不同类型书写文本标有准确出版时间,引述部分亦附有确切的页码,似乎符合学术的规范和道德,似乎不属于斯蒂芬·金的亲笔书写,似乎可以被视为后现代主义文学创作中的“引述”(quotation)手法。但是,除开篇新闻类型外,所有“引述”具有时间的悖论,《魔女嘉莉》第一次出版时间为1974年,而“引述”的出版时间为1974年之后的“1980年”、“1981年”、“1986年”等,显然悖论纷呈。这种悖论实质上表明,所有的“引述”皆是“伪引述”,均是斯蒂芬·金的想象性的跨文类书写的结果。《魔女嘉莉》的跨文类书写打破传统小说的统一性文类特征,超越理性话语与虚构话语的界限,消解文学和非文学的藩篱,使小说中的文本区域形成不同的话语形态、表达意图和叙述风格,这可以说是后现代主义“杂糅”书写。
 
                         (四)文学视觉化实践  
 
斯蒂芬·金认为:“书写是一种特别紧张的视觉化的行为。”[ii]这种源自视觉文化时代的文学观念在《魔女嘉莉》中得到较为成功的实践。
文学视觉化命题是十分古老而经典的,所谓“诗画同源”意味着文学与视觉艺术的共同起点;苏东坡提出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则为中国传统文学视觉化的重要表述;虽然莱辛的《拉奥孔》为诗和画划定界限,但是仍然揭示了彼此相通的可能性;文学的形象性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文学视觉化的颇好的注解。不过,只有在后现代的读图时代,文学视觉化方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才在滚滚的图像潮流的逼压下得到充分的实践。《魔女嘉莉》作为当代流行文学特别是恐怖小说的视觉化的作品,其小说文本的语言媒介属性在艺术性处理中相对淡化,作品的图像性、可视性得到强化,正如现象学文学思想所透视的,在文学阅读过程中作品的物性被隐退,呈现出一个可观的世界。尽管影视文学或者影视剧本具有较强的视觉化特征,但是往往是影视拍摄的附庸。《魔女嘉莉》不是为电影拍摄的剧本,而是作为小说本身而呈现出视觉化的特征,是充分利用影视技法实现新的文学的可能性的实践,或者可以说是小说内化影视艺术的尝试。
《魔女嘉莉》主要以电影场景式叙述和独特的语言表达体现出文学视觉化的特征。首先,小说对嘉莉恐怖故事讲述的视觉性极为鲜明,以最恐怖性的场景创造不同视角下的空间场景。这些以抹煞叙述者和读者的距离的策略以及人物视角的方式进行讲述的恐怖场景,犹如电影镜头变化所形成的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的恐怖画面。石头雨叙述分化为旁观者所观的房屋上空的感动画面和嘉莉屋里的影像,两种不同的角度展示同一恐怖事件的不同的视觉效果。班级舞会之夜的视觉盛宴更是应接不暇,警官所见的场景是陷入火海中的张伯伦镇,斯内尔目睹的则为远处夜空中的爆炸景观,市民奎兰所见的是自家窗户外的火灾场面,学生家长历经的又是穿越火灾爆炸的空间,这些不同视角讲述有远景、近景,又有空中之景,还有水平视角的景,既形成了场景的变换,又促进了场景的具体化。《魔女嘉莉》的场景叙述的恐怖性、空间性、具象性昭然可见。这些不同的场景没有连贯性和持续性,而是时隐时现断断续续,构成了整个叙述的空间性,弱化了讲述的时间性甚至逻辑性,使场景直接呈现,产生惊呆的视觉效果。恐怖形象往往突破理性限制,甚至令人感觉不到语言媒介的存在,类似噩梦的视觉效果,虽然梦醒时分但是梦中形象还在啃噬着心扉,因为这种恐怖事件的视觉性进入非理性的本能的身体层面,无意识地在身体上铭刻印迹。《魔女嘉莉》以一个又一个精彩的场景点营造现场感,甚至这种现场感比文本意义更为重要。而且,这种故事讲述的场景化是紧张的、加快的叙述,如作者所说让“故事飞翔起来”(Secret Windows 17)。如果场景的紧张现场感是恐怖电影的魅力之一,那么这也是这部恐怖小说得以流行的重要因素。
视觉化场景叙述最终依赖于文本语言表达的视觉化的创造。虽然小说作品中的跨文类书写存在着不少理性化的抽象语言表达,缺乏视觉性,但是嘉莉恐怖故事本身的语言表达具有可视性,避免了具有歧义的、含混的语词和一些冗长的复杂句子,也消解了词语的物性或者墨迹。作者在词语选择上善于使用动词、名词和形容词以及隐喻修辞直呈恐怖形象。譬如,勾勒母亲的恐怖性形象反复强调“狰狞的笑”,其可视性超过了“大笑”、“嘲笑”等词语;叙写观众们日益膨胀的嘲笑“像碰撞在一起的石块”。小说注重以视觉性的词语和感觉性很强的触觉词语、听觉词语、味觉词语、嗅觉词语等来增强身临其境的效果。如描述斯内尔所见的空中爆炸场景:“一团火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道光圈,钢制房屋顶板、木头、纸屑在空中飞舞着。”(Carrie 208-209)“火焰”“夜空”“光圈”等名词和“划破”“飞舞”等动词形成了鲜明的视觉效果,还以“浓烈的汽油味”的味觉词汇来强化现场感。又如失去女儿的学生家长赛马德夫人描述的词句,她看到乔治夫人触电“变成黑色”,“当她被烧焦时,我能够闻到她的味道”,“气味是甜的,像猪肉”(Carrie 242),“看见六具尸体”,“它们像一堆堆破旧布”,“我能够听见过时了的摇摇晃晃的木瓦,像炸玉米一样砰地一声爆裂”,“我跨过两根电线,绕过一个尸体”(Carrie 243),这些词语所呈现的印象就如同赛马德小时候玩过的电脑游戏一样历历在目。为了强化恐怖事件的视觉化的紧张场景,作者还频繁地缩短句子,使故事速度和叙述速度同步推进,弱化文字媒介的物性,如写嘉莉面临众人的嘲笑时的语句:“她能够看见他们所有人的脸。他们的嘴,他们的牙齿,他们的眼睛。”(Carrie 218)名词直接成句,犹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明白如画,又蕴含恐怖的紧张度。
《魔女嘉莉》的文学视觉化是作者文学观念的具体化,也是作者体悟现当代流行影视文化的结果,特别受到恐怖电影的激发。斯蒂芬·金在1980年的文章《论成为一个商标》中谈到:“我在1950年代长大,那时的口号是‘读书,看电影’;现在似乎是‘看电影,读电影小说化的东西’”(Secret Windows 67)。批评家白德雷(Linda Badley)认为,斯蒂芬·金等当代恐怖小说家是从日益蔓延的视觉文化和电子文化中成长起来的,“视觉和电子媒介最直接地促进了当代恐怖现象。金的小说是1930年代和1950年代的恐怖经典电影的产物,它把电影视角带入到自然主义小说之中”(2)。研究斯蒂芬·金的权威学者玛吉斯特瑞勒(Tony Magistrale)更深刻地指出其恐怖小说的电影元素,认为“他写出了极有视觉性的集中于行为的叙述,颇为肯定的是,电影本身已经影响了金的作者视觉和叙述风格;他的小说通常暗示出恐怖电影的明确题目;他经常激起特有的恐怖元素,这些元素具有进一步展开的电影质性”(Hollywood’s Stephen King xvi)。正是《魔女嘉莉》的文学视觉化的成功实践使得该小说面世两年就迅速被成功地改编成同名电影,电影媒介化的巨大影响力又反过来推进小说的流行之路。
虽然斯蒂芬·金认为美国恐怖小说具有保守性,但是《魔女嘉莉》在文化价值和写作范式方面都充满着后现代主义的激进特征,它在传统哥特小说的模式上探索恐怖小说的新道路,寻觅流行文化产业化的有效途径,在颠覆美国梦的过程中又凝聚为美国梦的市场传播力量,正如玛吉斯特瑞勒所说,“类似可口可乐找到通往全球的道路”(xvii)。这种现象不能不引起国内学界的严肃思考。
 
引用作品【Works Cited
 
Badley, Linda. Writing Horror and the Body. Connecticut: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1996.
Beahm, George W.. Stephen King from A to Z. Missouri: Andrew McMeel Publishing, 1998.
Clover, Carol J.. Men, Women and Chains.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黄禄善 刘培骧主编:《英美通俗小说概述》。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1997年。
[Huang Lushan, Liu Peixiang, eds. Overview of British and American Popular Novels. Shanghai: Shanghai Transport University Press, 1997. ]
King, Stephen. Skeleton Crew. New York: A Signet Book, 1986.
——. Secret Windows: Essays and Fiction on the Craft of Writing. New York: Book-of-the-Month Club, 2000.
——. Carrie. New York: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2011.
Magistrale, Tony. Hollywood’s Stephen King. New York: Palgrave McMillian, 2003.
Spignesi, Stephen J. The Essential Stephen King: A Ranking of the Greatest Novels, Short Stories. New Jersey: The Career Press, Inc., 2003.
Wisker, Gina. Horror Fiction: An Introduction. New York: The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Inc., 2005.


[i] C.F. George W. Beahm, Stephen King from A to Z. Missouri: Andrew McMeel Publishing, 1998. p. 29.
[ii] C.F.Stephen J. Spignesi, The Essential Stephen King: A Ranking of the Greatest Novels, Short Stories. New Jersey: The Career Press, Inc., 2003. p.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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