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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戏曲在夏威夷的传播——访夏威夷大学荣休教授罗锦堂先生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陈茂庆 点击:20730次 时间:2014-09-02 23:19:52
美国夏威夷大学荣休教授罗锦堂先生是享誉世界的戏曲研究权威和国学大师,为推动中华传统文化在世界的传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罗锦堂先生生于1927年,祖籍甘肃陇西,为美国夏威夷大学东亚语言文学系荣休教授,兼任夏威夷华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夏威夷佛教总会副会长,并受聘河北师范大学名誉教授,兰州大学名誉教授。曾任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德国汉堡大学客座教授,新加坡教育部课程发展署佛学顾问,中国台湾省东海大学讲座教授,台湾大学中文系与英文系联聘客座教授等。近期,受《艺术百家》杂志社的委托,笔者就中国戏曲在夏威夷的传播等学术问题对罗先生进行了书面采访。
陈茂庆:尊敬的罗教授,十分感谢您接收我的采访。您是中国台湾省培养出来的第一位文学博士。1960年,您的博士论文考试由胡适主持,其他的考试委员有梁实秋、郑骞、台静农、戴君仁、李辰冬、苏雪林等著名学者。这样“豪华”的博士论文考试委员会真是空前绝后啊!您的博士论文是《现存元人杂居本事考》,是什么原因促使您选择元人杂居作为博士论文的研究课题的?
罗锦堂:我写《现存元人杂居本事考》,主要是因为我的学士论文为《马致远作品研究》,其中分散曲与杂剧两部分;其次,在台湾大学文科研究所时的硕士论文为《中国散曲史》。由于这两个原因,所以我的博士论文就决定研究元人杂剧。
陈茂庆:您的博士论文研究现存世上的162部元代杂剧,这一数字是如何确定的?到目前为止,学术界是否有新的发现?这一数字是否有变化?
罗锦堂:我所考证的162种元人杂剧,除了明代臧晋叔的《元曲选》外,另外参考元代钟嗣成的《录鬼簿》,明代宁献王朱权的《太和正音谱》、《永乐大典杂剧目录》以及清代黄文旸的《曲海总目》,姚燮的《今乐考证》、王国维的《曲录》,周明泰的《续曲类稿》等。按王国维的《曲录》及吴梅的《元剧研究》,共收元人杂剧119种。日本青木正儿《元人杂剧叙说》,共收132种。我所考证的较吴梅的多出42种,较青木正儿的多出29种。到目前为止,现存元人杂剧的数目还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以后还有什么发现,不得而知。
陈茂庆:您的博士论文把现存元人杂剧归纳为社会剧、家庭剧、恋爱剧、风情剧、仕隐剧、道释剧和神怪剧等八大类,奠定了您在戏曲研究领域的学术地位。自您提出这一结论已半个世纪了,关于元杂剧的分类,有没有不同观点出现?
罗锦堂:我所归纳分类的元人杂剧,虽有八大类,但每一杂剧,其中所涉内容,相当复杂,例如,有的剧本,既可以归入爱情剧,又可归为风情剧。有的剧本,既可以归入道释剧,又可以归入神怪剧。诸如此类,各人的看法不同,分类自然有异。只有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了。胡适先生也曾当面告诉我:“元人杂剧的分类,是谁也无法分得清楚的。”
陈茂庆:您从1966年起在夏威夷大学东亚语言文学系工作了30年,直至退休。在戏曲研究领域,您有哪些有造诣的学生?您采用了哪些教学方法?
罗锦堂:以前我在香港新亚书院(即现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一部分)任教时,研究戏剧最杰出的学生是梁沛锦。其次,在香港大学任教时,研究戏剧最杰出的是黄霑(原名黄湛森)及黄兆汉、曾影靖等。至于在夏威夷大学,最杰出的是魏莉莎及任友梅等。魏莉莎目前是扬名国际的戏剧教授。任友梅现在是夏威夷大学中国研究中心的负责人。另外还有在新加坡任教的沈庆仁(原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在台湾任教的孙枚等。至于我所采用的教学方法,是直接教学法。除了我在课堂上所讲授的以外,规定每一个学生选一本杂剧,自己研究,并写成研究后的报告,以为学期结束时打分数的参考。
陈茂庆:在您所讲授的戏剧作品中,学生对哪些作品最感兴趣?
罗锦堂:我所讲授的戏剧作品中,在元人杂剧方面,大多数人很喜欢关汉卿、马致远以及王实甫的杂剧。至于在明清传奇方面,大多数人最喜欢汤显祖的《牡丹亭》、李开先的《宝剑记》、洪昇的《长生殿》、孔尚任的《桃花扇》等。
陈茂庆:在夏威夷大学30年的教学生涯里,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
罗锦堂:我在夏大30多年的教学生涯里,最难忘者就是我们每周一次的昆曲会。基本会员经常有十人左右,有的弹琴,有的吹笛,有的打板,有的主唱,真是热闹,令人难以忘怀。
陈茂庆:夏威夷大学创办于1907年,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它的戏剧教学与研究在全美三千多所高校中名列前茅。夏威夷大学戏剧系的亚洲戏剧教学和研究始于1923年,当时亚洲戏剧教学和研究包括中国戏曲吗?是由哪些学者开始的?在东亚语言文学系,中国戏曲教学研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锦堂:夏威夷大学戏剧系的亚洲戏剧教学,除了日本和印度等国外,中国戏剧也是重要的一环。最早是由美国教授讲授,至于中国人最早任教的,有杨世彭博士和胡耀恒博士。杨、胡二位,都是魏莉莎的老师,尤其胡耀恒博士,是魏莉莎博士论文的指导教授。至于杨世彭博士所导演的《乌龙院》一剧,除了对白部分为了使观众易于明白剧情而仍用英文外,唱词则全用中文。至于夏大东亚语言文学系的中国戏曲教学,大概是由我本人为最早(1966年)。我以前没有听说过什么人在夏大东亚语文系讲授过中国戏曲。
陈茂庆:您在德国汉堡大学任教时,有学生每星期从瑞士乘飞机到汉堡香您请教。请谈谈当时的情况吧。
罗锦堂:我1972年去汉堡大学任教一年,1973年返回夏大。当时在瑞士苏黎世大学教中文的黄文顺曾在耶鲁大学和哈佛大学教中文,由于没有博士学位,很难晋升,就去汉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她的导师、汉堡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傅吾康(德国人)对中国戏曲不熟悉,就请我和他共同指导黄文顺撰写博士论文《玉茗堂四梦研究》。这篇博士论文是用英文写的。
陈茂庆:1969年,爱好昆曲的语言学家李方桂与夫人来檀香山定居,于是昆曲研究社成立。您和夫人以及其他学者都参加了。请谈谈昆曲研究社的情况吧。如今在夏威夷,昆曲的情况如何?
罗锦堂:关于夏大昆曲社的成立,记得有一次夏大举办语言学会,分别请赵元任及李方桂两位大师演讲,晚上就在我家吃饭。饭后闲谈时,赵元任夫人杨步伟女士忽然说:“你们李教授的夫人徐樱是昆曲名家,李教授是昆曲抚笛的高手。”经她这么一提,于是内子曹晓云,还有在夏大东亚语文系任教的何庆华女士等人都不约而同地请李师母教她们学唱昆曲。因为那时李方桂夫妇住在附近的彩虹谷山区(Manoa Valley),于是就以“彩虹”( Manoa,夏威夷语,即彩虹)为名,大家一致同意,就叫“彩虹曲社”。这个曲社,每周聚唱一次,都在李方桂教授家。由李教授抚笛,李师母教唱。虽然李方桂夫妇去世已久,但这个曲会依然存在,我们仍然每周聚唱一次。其中基本人员除了我本人和内子以外,另外还有唐崇实教授、杨文静博士、王征老师,以及博士研究生魏汝华、杨明、马妍和音乐系的教授刘长江及博士候选人施慕超(美籍学生)等多人。记得国内哲学大师冯友兰先生来美时,还特别要我安排他听了一次我们的昆曲演唱。
陈茂庆:夏威夷国剧(京剧)社于1978年成立,您的夫人还曾担任过社长。请介绍一下夏威夷国剧社吧。
罗锦堂:夏威夷的京剧社最先是由爱好京剧的郑杰西女士、崔玖教授及彭守志先生所发起。在京剧社之前,已经有黄崇胡(Chun-Hu-Hwang)等人只要有机会就上台表演,以发扬中国的国粹。据说黄是周恩来总理在中学时的同学,而且还在一起演过戏。他的夫人在梅兰芳来美演出时,曾担任梅的司仪。现在他们二人均已作古了,身后以所留下的财产在夏大戏剧系成立了黄氏奖学金,以鼓励学生研究中国戏剧。以后又在魏莉莎的策划下,每三年就邀请中国著名的演员来夏大教唱并演出。例如,北京的杨秋玲、南京的沈小梅以及琴师鼓师多人,都对夏大戏剧的发展有很大的贡献。
陈茂庆:夏威夷早期的华人多来自广东,因而粤剧是最早开始在夏威夷传播的中国戏曲。早在19世纪70年代,夏威夷就出现了中国剧院,上演粤剧。能否谈谈粤剧在夏威夷的情况?
罗锦堂:夏威夷的粤剧,随着移民的提倡,逢特别的节日经常在中国城(China Town)一带演出,中国剧院也很有名,演唱者大多是商人为主,他们也每星期在固定地点练唱,为广东来的移民解除了不少乡愁。
陈茂庆:孙中山先生是否喜欢家乡的粤剧?他六度访问夏威夷,居住时间累积达七年之久。他在夏威夷观赏过粤剧吗?2012年4月份,孙中山先生的外曾孙王祖耀(Charles Wong)先生来上海讲学,宣讲孙中山的生平事迹和治国思想。我向他提出了两个问题,他说,没有听说孙中山喜欢粤剧。他还说,孙中山的三大爱好是:革命、女人和书籍。最近,我通读了马兖生的著作《孙中山在夏威夷:活动和追随者》(世界知识出版社,2003年版)和黄宇和的新著《三十岁前的孙中山:翠亨、檀岛、香港1866——1895》(三联书店,2012年版),没有发现关于戏曲的片言只语。根据网上查得的资料,孙中山重视粤剧的宣传作用,但也为明确论及他是否喜欢粤剧。罗教授,在您接触的文献或听到的传闻中,是否有相关的线索?
罗锦堂:孙中山先生虽然多次在夏威夷居住,留学,但并没有他爱好粤剧或提倡粤剧的记录。他的外曾孙王祖耀对中山先生的事迹了解很多。王祖耀的母亲就是孙科先生之女,对中山先生的革命事迹也经常在各地宣讲,颇获好评。中山先生由于宣传革命,与当地华侨打成一片。他提倡粤剧,喜好粤剧是意料中事,可惜看不到文字的记载。
陈茂庆:能谈谈您与京昆大师俞振飞先生的交往吗?
罗锦堂:我与俞振飞先生的交往是由语言学大师李方桂先生的介绍,因此在1980年7月18日,我到上海先去拜会了戏曲大师赵景深介绍,然后再拜会俞振飞大师。那时,俞公很高兴。我先把台湾戏剧界的青衣泰斗徐霞女士托我代交的她的录音交给俞公,然后大家相互寒暄。俞公同时召集了他的得意门生蔡正仁先生、华文漪(yi水的波纹)小姐以及岳美缇(ti橘红色的丝织品)等多人在一起唱昆曲。全场的主持人是关红红小姐。
最先开唱的是岳美缇,她唱《问病》;其次,华文漪唱《断桥》;然后再由岳美缇唱《三醉》,俞大师唱《惊梦》,俞夫人李蔷华唱《刺虎》及《思凡》。接着,蔡正仁唱《惨睹》,又又俞大师唱《三醉》的后半段《耍孩儿》,岳美缇唱《望乡》。唱到这里,大家再三要我也唱一曲。我在俞大师面前不敢献丑,但推辞不过,只好唱了一曲弹词。由于昆曲笛王顾兆琦颇能与我配合,所以勉强唱完了。我唱完弹词后,又由俞大师唱《闻铃》。由于那一天俞公特别高兴,所以连唱了三次之多。
唱完后,就由俞公招待吃饭。晚饭过后,俞公及蔡正仁等又陪我欣赏他演出的《太白醉酒》,俞公在剧中饰演的李白,实在太入神了,就像真的李白在台上歌舞一样。此后,俞公又画了一幅画《青松》送我,以为纪念。大概如此,其他一些细节,我已记不清了。
陈茂庆:张学良将军1995年来夏威夷定居,直到2001年辞世。他 酷爱京剧,1996年九十五岁寿辰时,中国京剧院派三位艺术家来夏威夷为将军庆生。请您谈谈对张学良将军的印象,好吗?
罗锦堂:张学良将军特别喜欢唱戏。他在世时,我们经常在一起聚会。记得有一次,他告诉我,他的父亲如要找他时,只有三个地方可以找到。我问是哪三个地方?他说,一个是唱戏的地方,一个是有女人的地方,一个是赌博的地方。他每年过生日时,都由他的五弟张学森邀请朋友祝贺。我每次都应邀参加了。在生日宴会上,除了吃饭外,还特别请夏威夷女郎歌唱、跳舞,非常热闹。至于1996年,由中国京剧院派来的三位戏剧家,演出非常成功。张少帅特别高兴,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至于张少帅自己唱京剧时,因为他乡音太重,琴师只有随着他的音调,调整高低。
陈茂庆:梅兰芳大师1930年成功访美的最后一站是夏威夷。他应该没有想到,半个世纪之后,在他的再传弟子魏莉莎的主导下,京剧以另一种语言在夏威夷出现。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魏莉莎教授翻译、执导了多部京剧作品,包括《凤还巢》、《玉堂春》、《四郎探母》、《秦香莲》、《杨门女将》、《白蛇传》等。您对英语京剧有何评价?
罗锦堂:梅兰芳大师的再传弟子魏莉莎教授所导演的京剧《凤还巢》、《玉堂春》、《四郎探母》、《秦香莲》、《杨门女将》,以及《白蛇传》等,虽然用英语唱,但她下的苦工不少。她所翻译的唱词,每句发音都是按照中国京剧的音节,所以在胡琴方面颇能一致,听众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这是她的一大特点。
陈茂庆:对于中国戏曲在夏威夷的传播,您有什么样的期待?您对中国的戏曲艺术家们,有什么建议和希望?
罗锦堂:说到中国戏曲在夏威夷的传播,这个问题说来太复杂。最好的办法有三:一是希望国内适时能选派代表团在檀香山演出;二是希望善心人士在夏大戏剧多设立有关奖励研究中国戏剧的奖学金;三是希望中国戏剧界或学术团体能帮助夏威夷大学或其他学术机构的研究生,在国内戏剧的专门机构深造或见习。以后这些人回到美国,对于中国戏剧的推动工作,也就得心应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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