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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衣梦》与《绯衣梦》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8665次 时间:2015-03-15 22:42:57
元人关汉卿的《钱大尹智勘绯衣梦》杂剧,由于臧晋叔的《元曲选》没有选进去,所以流传不广。本剧的主要内容,是在断案。因为在原剧中,市井无赖裴炎杀了人而嫁祸于书生李庆安,地方官乃定庆安以死罪;后来由开封府尹钱可重审此案,根据在岳神庙中求得的梦境,凶嫌自言:
非衣两把火,杀人贼是我。
钱大尹便推猜“非衣”二字为“裴”,“两把火”为“炎”,很明显的说出杀人贼是“裴炎”无疑。本剧的题目,应为“非衣梦”,而非“绯衣梦”,但在刻本中为什么不写为“非衣梦”,而要写为“绯衣梦”?自然也有它的道理。本文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从史料中找出证据,以探讨关汉卿的《非衣梦》,又写作《绯衣梦》的真正原因,以求教于诸君子!
元人关汉卿的《非衣梦》,不但明代臧晋叔的《元曲选》没有收进去,就是清代黄文旸的《曲海总目提要》,也没有收入,甚至后来中国戏曲研究院出版的《曲海总目提要补编》,仍然没有记载;以前只有《顾曲斋》和《古名家杂剧》的木刻本,但流传不广,知道的人很少。及至郑振铎编世界文库时,才把它重新以铅印排版,于是开始引起学术界的注意。另外,卢前的《元人杂剧全集》,也把它编入;因之,我在写《现存元人杂剧本事考》时,便正式纳入关汉卿所作现存十四种杂剧之一;同时又有近人隋树森的《元曲选外编》,根据《顾曲斋》本,另外排版,由北京中华书局印行,共计收录关汉卿的杂剧九类,除《非衣梦》外,尚有根据《古今杂剧本》增入的《关张双赴西蜀梦》、《闺怨佳人拜月亭》、《诈妮子调风月》三种;根据《脉望馆钞》本增入《山神庙裴度还带》和《邓夫人苦痛苦存孝》,以及《状元堂陈母教子》;根据《孤本元明杂剧》本增入《关大王单刀赴会》,共计有八种,都是《元曲选》所未收者。
按本剧的故事内容,先后有谭正璧①及卢元骏②等人,分别写出,其大要如下:
第一折:在河南省汴梁(即开封)城中,有个富户王员外,人称他为王半州;与同城李十万,二人门当户对,于是为了永远结交,乃两家指腹为婚。后来李十万生一男,名庆安;王半州生一女,名闰香。当闰香十七岁时,李家突然贫穷了,王员外想要悔婚,于是给他的夫人十两银子和一双鞋去到李家,意思是要李庆安穿上此鞋,当鞋断了线时,就等于解除了婚约。王夫人,依丈夫的指示,把银子和鞋,送到了李家;这时,恰好李庆安放学回来,他父亲李十万,便告诉他王家悔婚的事。庆安听了,并不介意,反而穿上那鞋,向他父亲要了二百文钱,买风筝去放了。不料风筝飘落在王家花园的梧桐树上,庆安便脱下鞋,爬上树去取风筝。这时,适逢王闰香和侍女梅香,来后花园散心,同时也谈到李庆安。闰香忽然看到树下的那双鞋子,令梅香拿来,一看就知道是她做给庆安的,又看到树下的人影,乃由梅香叫庆安下来,相谈之下,确知正是她的未婚夫李庆安。闰香便问他,为什么不来娶我?庆安说他家穷,没有钱。闰香便约他在当日晚上后花园的太湖石边等候,到时令梅香送银子来。
第二折:有个“两双脚穿房入户,一双手偷东摸西”的窃贼裴炎,曾拿了件旧衣服,跑到王员外开的典当库中去当,王员外嫌衣服太旧,不肯要,裴炎强要当掉,王员外就把他赶出门,并骂他是个“旧景泼皮”。裴炎恼羞成怒,发誓要在晚上杀死王员外一家以泄愤。等到天色已晚,裴炎拿了一把大刀,躲在王家后花园的太湖石边,适逢梅香拿著一包银子来,便被裴炎杀了,拿着一包袱银子逃走。等到庆安来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趁着月光一看,原来是梅香被人杀了,同时他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吓得庆安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赶快回家。王闰香等梅香,好久不见回来,于是自己跑出去看个究竟,发现梅香被人杀死了,闰香无奈,只好急忙去告诉她的母亲王老夫人。王夫人说:“这个不是别人,定是李庆安杀的!”闰香以为不可能是庆安,但王夫人不信,而且以为“这件事不敢隐讳,须索报与老员外知道!”当老员外知道后,也直截了当的说:“不是别人,就是李庆安,他见悔了婚事,便杀了我家梅香。”因而拿著凶刀,直奔李庆安家,兴师问罪。庆安跑回家中,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父亲穷李老,李老说:“不要大惊小怪,关上门休息罢!”没有多久,王员外赶到李家,只见门上有两个血手印,于是叫开了门,抓著李庆安要见官去。庆安大喊冤枉,叫道:“天哪!著谁人救我也?”
第三折:王员外把李庆安拖到了开封府里告状,府尹以为庆安杀死了梅香,毫无疑问,于是判了死刑,专等定期问斩。不久府尹调离他去,新上任的府尹是钱可。钱可一上任,便问有司,有什么要断决的大事,带上厅来。令史便把李庆安杀人案送上,只要判个“斩”字即可结案。这时把李庆安及李老,也解上堂来审问。庆安忽然看到在屋角有个苍蝇,套在蜘蛛网里,李庆安请他父亲,赶快把苍蝇救出,李老说:“孩儿!你的性命顾不得,管他怎么?”但庆安仍强要他父亲把苍蝇救出,李老只好照办了。及至正式审判时,府尹钱可一看杀人犯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便怀疑道:“一个小孩儿,怎生杀得人,其中必有冤枉!”再拿行凶的大刀一看,又说:“这小厮如何拿得偌大一把刀子,这刀子是个屠户使用的,其中必有暗昧。”可是令史告诉钱可,这件案子是前官问定的,大人只要判个斩字,便去正法。钱大尹正要判斩,忽见一个苍蝇,抱定笔尖。他叫令史赶开了,可是忽的又来,仍然抱定笔尖不放,就这样三番两次,把钱大尹惹火了,遂叫令史抓住了苍蝇,装在笔管中,拿纸塞住。大尹正要判断,笔管忽然爆裂。大尹对令史道:“这小的必然冤枉。”于是要令史开了枷,令庆安到岳神庙里去休息,烧一陌黄钱,向乐神祈祷,看在庆安的梦中,岳神有什么指点。果然在庆安熟睡后,说起梦话来,他说:“非衣两把火,杀人贼是我。赶的无处藏,走在井底躲。”令史录下此梦中口供,便去报告钱大尹。大尹猜道:“这贼人只是在这头一句诗里,非字在上,衣字在下,不是裴字。两把火,上下两个火字,不是个炎字。这贼人不姓炎名裴,必姓裴名炎,看第二句,杀人贼是我,正是前面这个炎裴或裴炎。第三句赶的无处藏,是拿的那厮慌了。看第四句,走在井底躲,可能是贼被追的慌了,投井而死?莫非不是这等,说这城中街巷桥梁,果必有按著个井字?”乃唤专管风火贼情的城隍使窦鉴来,问他:“这城中街巷桥梁,有按个井字的么?”窦鉴说:“大人,有个棋盘井底巷。”大尹给窦鉴那把凶刀,告诉杀人犯的姓名,限他三日拿到有赏,否则必然有罚。于是窦鉴带著助手张千,号称魔眼鬼,同去棋盘井底巷的一家茶坊中吃茶,并叫茶博士唤来主人茶三婆问话。这时,适逢裴炎拿著一条狗腿,要卖给茶三婆,三婆不肯买,裴炎说:“我不管你,我回来便要钱。你可知道我性儿,局子里扳了窗棂,茶阁子里摔碎汤饼,向日便见簸箕星,我回去也。”正在这样说时,被窦鉴听到了,窦问什么事?茶三婆乃把裴炎不讲理,一言不合,便要捣毁人家东西的情形告诉了他。窦鉴和张千一听是裴炎,便设计捉拿。由张千扮做卖货郎,到棋盘井底巷叫卖。裴炎的妻子,正有个刀鞘子,要配一把刀,遂叫张千来,要看看他担上的刀子。她拿刀一看,正是她家的刀,责骂张千偷了此刀。茶三婆便说:“在茶坊里有司公哥哥,你告他去。”裴炎妻果然去向窦鉴说,张千偷了她家的刀子,窦拿刀一看,说道:“原来王员外家梅香,是你杀了?”裴妻忙说:“不干我事,我并不知道。”窦要把她抓起来拷打,她才说:“是俺丈夫裴炎杀了王员外家梅香,图财致命来!”此时,接著裴炎也来向茶三婆要卖狗腿的钱,看到妻子,问明究竟。裴炎知道妻子既已招供,自己也就只好承认。窦鉴和张千,便押解裴炎到开封府去问罪。
第四折:府尹钱可,以为既然抓到了杀人的真凶,就把李庆安释放了。李老见儿子无罪归来,便反控王员外诬告之罪。大尹道:“官不断和,你们自家商量去。”但李老绝不肯就此讲和,王员外便叫女儿闰香求告公公;同时庆安也向父亲求情,李老也只好答应和解。钱可既然知道他们两家已私下讲和了,便杀裴炎,以偿梅香的命;送窦鉴白银十两,嘉奖他办案有功。王员外在家排了个宴席,为女儿与李庆安终能团圆而庆祝,全剧遂终。
按本剧的全名是“钱大尹鬼报绯衣梦”,但“鬼报”二字,《顾曲斋》及《古名家杂剧》本,都标作“智勘”;“绯衣梦”,明抄本作“非衣梦”,由于剧中有“非衣两把火”的话,合为“裴炎”二字,正是剧中的关键人物;明朱权的《太和正音谱》著录,把《绯衣梦》与《钱大尹鬼报》分为两个剧目,显然是错误的。
但《非衣梦》,为什么又标作《绯衣梦》?“非衣”二字,既然可合为“裴炎”的“裴”,然而“绯衣”又作何解?这是一个难以解释得清楚的疑问,所以拙著《现存元人杂剧本事考》,以为作“非衣”原自不误,诸书皆作“绯衣”,盖取此二字现成易解云云③,其实不然,因为裴炎,在历史上实有其人,而且是唐代高宗时的宰相。当武则天执政时,他曾与则天合谋,废中宗李显为庐陵王,立高宗第四子李旦为帝,史称睿宗。后来因有人诬告他谋反,被武则天所杀。在《旧唐书》卷八十七及《新唐书》卷一百十七,均有他的传。
为什么有人告裴炎谋反,这事与初唐四杰中的骆宾王有关。按骆宾王,虽然文名甚高,但为人无行,好与赌徒厮混。唐高宗时,官长安主簿,是一个专门掌管文书的九品小官,后因受贿赂被贬官,并且还坐过牢。继又辗转被调为临海县丞时,恰好给事中唐之奇,被贬为括苍令,詹事府司直杜求仁,被贬为黔令,御史魏思温,被贬为盩厔尉。这几个在官场中失意的人,在扬州遇到一起,大家在一块儿合谋,要起兵推翻武则天的朝政。于是推举开国元勋徐勣(绩)的孙子英国公徐敬业为统帅。那时徐敬业由眉州刺史,也被贬为柳州司马。他们中间,以魏思温为谋主,在朝内联络宰相裴炎,准备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把武则天推翻。于是公推骆宾王负责两项笔伐大计,一是草拟《为徐敬业讨武瞾檄》,因为这篇文章,被后人选收在《古文观止》中,所以大家从小就读过。一为编撰一首童谣,以促使宰相裴炎为内应。大计已定,骆宾王除了写好他那篇流传千古的《讨武曌檄》外,又作了这样一首童谣:
一片火,
两片火,
绯衣小儿殿上坐。
乌鸦飞过河,兔子滚下坡。
美事一场空哟,
不用动干戈。
他把这首歌谣写成后,找了几个地方上的无赖,私下在四处教导儿童歌唱,一下子很快的也流传到了京师。骆宾王早已知道裴炎瞧不起武则天,早有取而代之的打算。于是先买通了相府左右的人,便去投帖拜见裴炎。裴炎也早已听到过骆宾王的大名,于是在自己的书房接见。这时,裴炎年过半百,但举止仍甚潇洒,对人无拘无束,因之就先开口问骆宾王,这次来访,有何见教?骆宾王答道:“特来道喜!”裴炎惊问:“喜从何来?”骆宾王故意小声说:“近来长安市上,传唱一首童谣,裴公可知?”裴云:“略有所闻。”骆宾王又悄悄说道:“童谣透露玄机,裴公天命所归!”裴炎也假装不懂,故意告诫宾王道:“骆主簿不可乱开玩笑,小心会杀头的!”骆宾王郑重其事的说:“童谣中的一片火,两片火。两个火字,就合成炎字。绯衣小儿殿上坐,把绯字的一丝挂虑去掉,不就是个非字吗?再加上个衣字,正好合成一个裴字。殿上坐,就是荣登大宝啊!”然后,骆宾王又接著说:“后面的四句更是明白,乌鸦就是金鸟,指的是日,兔子是指月。把日月加在美事一场空的空字上面,不就是个曌字吗?不用动干戈,是止戈,就合成武字,总归纳起来,就是说武曌一场空。飞过河,滚下坡,就是指武则天的政权会飞滚而去!”经骆宾王这个的解释,裴炎自然是高兴极了,又故意反问道:“你这个诗人,几时又成了拆字的先生?”骆宾王突然拜倒在地,口称万岁。裴炎把他慌忙扶起,两人便密谋详情,商定了徐敬业在扬州起义的时间和联络的方法。
大计已定,徐敬业,便在扬州起兵了,那时武则天的次子李贤,本在巴州被人暗杀了,于是找了个与李贤相像的人,冒称太子贤未死,逃亡到了扬州,敕令徐敬业起兵讨逆,以扩大其号召力,并改元为嗣圣元年(七〇八),这一年也就是中宗弟睿宗李旦即位的一年。徐敬业,建立了三个幕府,即:匡复府、英公府及扬州大都督府。徐敬业自称匡复上将,领扬州大都督,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参军李宗臣及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不到十天工夫,已集兵十余万众,正式以讨武则天檄,诏告天下。关于这些史料,在正史中,有《旧唐书》卷一百九十《文苑传》上及《新唐书》卷二〇一《文苑传》《王勃传》附,都有骆宾王的传记,可资参考。近人赵抡元有一篇《骆宾王笔伐武则天》的文章,在民国七十八年八月十七日美洲版的《世界日报》上曾发表过,对徐敬业与骆宾王起义的事,说得很清楚,也即是本文的主要来源;唯所不同者,前述赵文,童谣是骆宾王说给裴炎听,但在《太平广记》中,却说是裴炎听到了童谣后,不解其中的真义,于是访求学者令解之,遂召宾王至,待以上宾云云,现在把原文附录在下面:
唐裴炎为中书令,时徐敬业欲反,令骆宾王画计,取裴炎同起事。宾王足踏壁,静思食顷,乃为谣曰:“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教炎庄上小儿诵之,并都下童子皆唱。
炎乃访求学者,令解之。召宾王至,数啖以宝物锦绮,皆不言。又贿以音乐、妓女、骏马,亦不语。乃将古忠臣烈士图共观之,见司马宣王,宾王歘(chua,xu)然起曰:“此英雄丈夫也。”即说自古大臣执政,多移社稷。炎大喜,宾王曰:“但不知谣谶何如耳?”炎以谣言片片火,绯衣之事白。宾王即下,北面而拜曰:“此真人矣。”遂与敬业等合谋。扬州兵起,炎从内应,书与敬业等,书唯有“青鹅”二字,人有告者,朝臣莫之能解。则天曰:“此青字者,十二月;鹅字者,我自与也。”遂诛炎,敬业等寻败④。
在这里所说“青鹅”二字,朝臣不懂,武则天却以猜字的方式加以解释,以为在当年的十二月,徐敬业的扬州的起兵,裴炎自我参与,以为内应,所以裴炎就被武则天杀了。本剧也是以猜字而为破案的线索,但却以梦语为凭,这可能是受了唐代李公佐所作《谢小娥传》的影响⑤。按《谢小娥传》,本为传奇小说,但欧阳修的《新唐书》卷二〇五据以采入《列女传》,或许是在唐代实有其事。后来又有李复言的《续玄怪录》,其中有《妙尼寂》一则⑥,所述故事,与《谢小娥传》相似,只是人名各异,大意是说妙尼寂,姓叶氏,江州浔阳人氏,“初嫁任华,浔阳之贾也,父昇,与华往复长沙、广陵间。贞元十一年(七九五)春,之潭州,不复。过期数月,妙寂忽梦父披发裸形,血流满身,泣曰:吾与汝夫,湖中遇盗,伤已死矣。以汝心似有志者,天许报仇,但幽冥之意,不欲显言,故吾隐语报汝,诚能思而复之,吾亦何恨!妙寂曰:隐语云何?昇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俄而见其夫,形状若父,泣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妙寂拊膺而哭,遂为女弟所呼觉。泣告其母,阖门大骇,念其隐语,杳不可知。”以下便是叙述妙寂到处访求名人,希望能为她解开这个谜底,最后见到李公佐。“公佐曰:吾平生好为人解疑,况子之冤恳而神告如此!当为子思之。默行数步,喜召妙寂曰:吾得之矣!杀汝父者为申兰,杀汝夫者为申春。妙寂悲喜呜咽,拜问其说。公佐曰:夫猴,申生也。车去两头儿言猴,故申字耳。草而门,门而东,非兰字耶?禾中走者,穿田过也,此亦申字也。一日又加夫,盖春字耳?鬼神欲惑人,故交错其言。”妙寂听后,大为高兴。便循著公佐的解释,四处打探申兰、申春其人,终于找到了仇人,并告官正法云云。以此故事为依据,明代凌濛初,便把它敷衍为《拍案惊奇平话》,王夫之又衍之为《龙舟会》杂剧,普遍流传,脍炙人口。
又据《唐书·裴度传》,谓度在穆宗(李恒)长庆二年(八二二)作宰相时,因为与李逢吉不和,便以事罢免,由李逢吉代他为相,出度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到了敬宗(李湛)宝应二年(八二六),裴度又自行回到京师,敬宗复以为相。当度要入朝时,李逢吉的党羽张权舆,也曾做了一首歌谣,其辞云:
非衣小儿坦其腹
天上有口被驱逐
同时上疏说:“度名应图谶,宅据冈原,不召自来,其心可见。”谣辞中此谓的“天上有口”,是指裴度平吴元济之乱。至于“宅据冈原”一句,据《旧唐书》说:“帝城东西横互六岗,合易象乾数,度平乐里,偶当第五岗,故权舆取为语辞”云云;然唐敬宗终不为所惑,深明其为诬谤,且对裴度,更加信赖,使奸人计不得逞⑦。这个歌谣,表面上似乎是歌颂裴度平吴元济的功德,可是说得越好,裴度的危险越大,因为他的名字应了图谶,很可能遭到杀身灭门之祸,由于敬宗的英明,才挽救了裴度的性命!
在这段史料中,裴度的“裴”,直接作“非衣”,而不作“绯衣”。作“绯衣”者,是由于骆宾王劝裴炎,只是去掉一丝的挂虑,“绯衣”就可变成“非衣”,继而至于荣登大宝了。由此可见本剧的名称,原应作“绯衣梦”,但作“非衣梦”也自有其根据,如上所述,可见两者都没有错。不过唐代的裴炎,终因坐谋反之罪而被诛,本剧的裴炎,由于盗窃杀人而弃市,至于裴度,虽然也有李逢吉、吴元济等人陷害,仍可平安的度过了一场灾难,也算是异数!
又按本剧的题目和正名,钟嗣成的《录鬼簿》标为:
王闰香夜宴四春园
钱大尹智勘非衣梦
在《顾曲斋》和《古名家杂剧》,却标作:
王闰香夜闹四春园
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李庆安绝处幸逢生
岳神庙暗中彰显报
在王闰香名下,除了写为“夜宴”和“夜闹”外,甚至抄本《录鬼簿》,写为“夜昂”,又明赵琦美钞校的《也是园旧藏古今杂剧》,题作“夜月”,但不署作者姓氏。然依剧情来讲,其中并没有“夜宴”、“夜闹”或“夜昂”的场面,可能是传抄的错误,应该写为“夜月”,比较合理。其次,以上四句题名和正名的次序,与元剧惯例不合,应该把第三、四句,与第一、二句,相互对调。同时“显报”的“报”,与“绯衣梦”的“梦”字,没有协韵,也与元剧体例相违,“显报”可能为“显供”之误,因为剧中的情节,是令史拿著纸笔,坐在李庆安身旁,录取他梦中的口供,如写为“显报”,就与剧情不合了。又“供”与“报”,在行书或草书上有点相似,因之容易引起错误。如此说来,本剧正确的全名,应该是:
李庆安绝处幸逢生
岳神庙暗中彰显供
王闰香夜月四春园
钱大尹智勘绯衣梦
最后一句的“钱大尹”,见本剧的第三折,孤引从人上云:
老夫姓钱名可,字可可;累任为官,今升开封府府尹之职。为因老夫满面虬髯,貌类色目人,满朝人皆呼老夫为波斯钱大尹。
钱大尹这一段自我介绍,与关汉卿的另一杂剧《谢天香》的第一折相似,他说:
    老夫姓钱,名可,字可道,钱塘人也。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擢用,
颇有政声,今谢圣恩,加老夫开封府尹之职。老夫自幼修髯满面,军民识与不识,皆呼老夫为波斯钱大尹。
然而钱可其人,一般史籍中没有记载,他在元人杂剧中,断案如神,与包龙图、王翛(xiao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然和张鼎一样,是为官清廉,受人敬仰的人物。另在《清平山堂话本》中,有《简帖和尚》一文,其中充当判官的,就是钱大尹,并且说他是“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与上述《谢天香》杂剧中说他是钱塘人正相吻合。在宋郑克的《折乐龟鉴》(四库本)卷七《包拯》条说:“按近时小说,载朝散大夫钱龢一事云。”同时还记载钱龢为秀州嘉兴县知事时的断案逸事。日本吉川幸次郎博士,以为钱龢,实际上就是钱可,因为“可”、“龢”二字,发音近似⑧,便很容易弄错了。按龢,字岊(jie)仲,曾住在杭州九里松,筑有宏大的楼阁,其中收藏了不少的图书,苏轼曾为之题“钱氏书藏”四字。他曾官直秘阁,知荆南府。又据赵景深的《小说闲话》,他说钱龢,是钱勰的弟弟。此话如属实,钱龢便是钱彦远之子,钱易之孙,也就是吴越废王钱倧(宋史有传)的曾孙,正与《简帖和尚》中的“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相合。
由于《绯衣梦》中对钱可的自我介绍,与《谢天香》中的钱可,大同小异;只是前者说他名“可”字“可可”,而后者则说名“可”,字“可道”,因此赵景深在他的《读关汉卿》⑨一文里,提出了怀疑。又在《绯衣梦》第一折中正旦王闰香唱的“仙吕·点绛唇”云:
天淡云闲,几行征雁。秋将晚,衰柳凋残。飞绵后开青眼。
其次紧接著唱的“混江龙”云:
    玉芙蓉相间,战西风疏竹两三杆。一年四季,每岁循环。守紫塞征夫嫌夜永,倚亭轩思妇怯衣单。消宝串,冷沈檀。珠帘簌,玉钩弯。纱窗静,深闺闲。身独自,倚雕栏。看池塘中荷擎减翠,树梢头梨叶添颜。
以上两支曲,据卢元骏说,显然是袭用白朴《梧桐雨》第二折的“中吕·粉蝶儿”而来,如云:
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征雁。御园中夏景初残。柳添黄,荷减翠,秋莲脱瓣。坐近幽兰,喷清香玉簪花绽。
把两者对照起来,“在意境与词句上,显然是有相同之处。”⑩。其后清代洪昇,在他的《长生殿》第二十四出《惊变》中,也套用了白朴《梧桐雨》的“粉蝶儿”曲,如云:
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斑斓)。柳添黄,(萍减翠),(红莲)脱瓣。(一抹雕栏)。喷清香(桂花初绽“。
洪昇的这支曲,改白朴曲的“征雁”为“新雁”;“夏景初残”为“秋色斑斓”;“荷减翠”为“萍减翠”;“秋莲”为“红莲”;“坐近幽兰”为“一抹雕栏”;“玉簪花绽”为“桂花初绽”。这样的改作技巧,是相当高明。可见一支好的曲,不论作者是谁,大家都喜仿效、摹拟或改作。关于这些曲改作的比较,我在《绯衣梦本事考》⑪一文中,也曾提到过。后来明人《钗钏记》传奇中的史碧桃、皇甫吟事,和《许公异政录》中的柳鸾英(又见《湖海搜奇》及《坚瓠记》),以及《古今小说》卷二中的《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又见《双槐岁钞》)等,其情节与《绯衣梦》相似,可能是受了关汉卿的影响,但其中的杀人犯,都不是盗窃,而是男主人公的亲友⑫。另据谭正璧说,在徐文长《南词叙录》所录宋、元戏文,有《林招得三负心》(钱南扬先生以为林招得并无负心事,三负心三字,当是衍文,乃涉上文陈淑万三负心而衍的),故事大意与关剧相似,原作虽已失传,但可于佚曲中,窥见一二。谭正璧又说,用戏文同题材写的,据他所知,还有宝卷名《河南开封花枷良原龙图宝卷》(小题作《包公巧断血手印》),男主角即林招得,女主角为王千金,明无名氏传奇《卖水记》(已佚),把林招得改为李彦贵,改王千金为黄月英,其他情节,大致相似。此外,和宝卷男主角姓名相同的,有晋剧《火焰驹》、湖南唱本《卖水记》(小题《黄小姐生祭李彦贵》),女的俱名黄桂英。可见这故事,是在各处流传很广的。梆子戏《血手印》,一名《苍蝇救命》,又名《法场祭夫》,男名叫林孝童,女名叫王桂英。还有越剧《血手印》,亦名《王千金祭夫》,所演的也是林招得的事情⑬。又在秦腔中有《放风筝》,或名《血手拍门》,一作《血手印》,实际上与上述各剧是同一来源。《黄莺记》,其关目也与本剧略同,只是把“放风筝”改为《放黄莺》罢了。按在明代刻本《风月锦囊》的续编,于卷十八中,曾选录了一出《黄莺记》,剧名题作《奇妙全家锦囊续编林招得黄莺记》,其内容是说林招得因所喂养的黄莺,飞进了黄家花园内,招得便跳入园中去取,恰与黄玉英相遇。玉英知道林招得是自己的未婚夫,由于家贫,不能成婚,因此约他夜间再来,赠以财物云云。在《黄莺记》中,连同最后的“余文”计算在内,共收“步步娇”、“降黄龙”等十四支曲。钱南扬的《宋元戏文辑佚》,曾辑录了一百二十三种宋元南戏佚曲,但把《黄莺记》的十四支曲,却未能收入。近人俞为民有《风月锦囊所收南戏辑佚》一文,其中收录了钱氏《辑佚》的曲文尚可补其不足者,有六种,除《黄莺记》外,另有《王月英月下留鞋记》、《王祥卧冰》、《孟姜女送寒衣》、《祝英台》及《陈巡检梅岭失妻》⑭。其次在扬州戏里有《陈英卖水》、唱本有《陈英卖水伸冤记》,男主角为陈英,女主角为柳兰英,事实上,也是从林招得的故事,演变而来。由此可知关汉卿的《绯衣梦》在民间戏曲中影响之大,历代不断传唱,不断摹仿,不断改编,但其主要的内容,仍然走不出关剧的范围。虽然本剧的作者,是否关汉卿?如上所说,曾引起后人的怀疑,但在还没有找出确凿的证据以前,我们还认为是出于关氏之手,比较妥当!
 
注释:
①     谭正璧《元代剧作家关汉卿》(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十月),页八十二——八十六,
②     卢元骏《关汉卿考证》(台湾:一九六一年九月)按本书为作者自印本,页六十九——七十四。
③     罗锦堂《现存元人杂剧本事考》(台北:中国文化事业公司,一九六〇年四月),页十一。
④     李昉《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八,引《朝野佥载》佚文(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六一年九月),页二二九五。
⑤     汪辟疆《唐人小说》(香港:中华书局,一九五八年五月),页九三——九五。
⑥     李昉《太平广记》卷一百二十八《妙尼寂》(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六一年年九月),页九〇六——九〇八。
⑦     刘昫《旧唐书》卷一七〇《裴度传》(上海: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页一——一三。欧阳修《新唐书》卷一七三《裴度传》(上海: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页一——七。
⑧     吉川幸次郎《元人杂剧研究》,郑清茂译(台湾:艺文印书馆,一九六〇年一月),页一八一。
⑨     见谭正璧《元曲六大家略传》(上海:文艺联合出版社,一九五五年,十月),页四五——四六。
⑩     卢元骏《关汉卿考述》(台湾:作者自印本,一九六一年九月),页七三——七四。
⑪     罗锦堂《绯衣梦本事考》,见《幼狮月刊》第四十五卷,第五期(台北:幼狮月刊社,一九七八年五月),页四三——四六。
⑫     谭正璧《元代剧作家关汉卿》(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十月),页八五。
⑬     同上,页八五——八六。
见《南戏探讨集》(中国浙江省温州市艺术研究所编印,一九九二年八月),页一一九——一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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