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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陆游名字考释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欧明俊 点击:691次 时间:2015-08-10 22:36:46

   一

   先看秦观名字的由来、含义及读音。这一问题从秦观自述及同时人记述中即可找到明确答案。元丰六年(1083),秦观三十五岁,九月后,为王观母亲作墓志铭。《李氏夫人墓志铭》云:“至和中,先君游太学,事安定先生胡公。岁时归觐,具言太学人物之盛,数称海陵王君观及其从弟觌有高才,力学而文,流辈无与比者。余时为儿,侍左右,闻而心慕之,愿即见,盖不可得。后数年,二君相继举进士,中第,其试于有司,皆为开封第一。名实既发,所与皆一时之豪。余遂以故人子获从之游。”② 从这一段记述及有关材料得知,秦观父亲元化公曾游太学,师事理学家安定先生胡瑗,王观亦师事胡瑗。元化公十分钦佩王观及其从弟王觌,认为他们的才华,流辈无人可比。因此,为儿子取名秦观(“至和”为仁宗年号,即公元1054—1056年,时秦观六至八岁)。秦观二十八世孙秦瀛于清嘉庆时重编《淮海先生年谱》,其中案语说:“《李氏王夫人墓志铭》但言元化公称王君观及其从弟觌,而不言名先生。名先生之说,见于旧谱。然王君观从弟名觌,而先生之季弟亦名觌,或取二王之名,先后以名其子,似可信也。”秦瀛认为,秦观、秦觌兄弟得名于王观、王觌兄弟,所言是有道理的。古人喜以崇拜仰慕的古人或前辈名字给子女命名,是常见的现象。那么,秦观的“观”字读音如何呢?这要看王观的“观”字读音。我们先分析一下“观”字,这是个形声字,本写作“颧”,许慎《说文解字》入“见”部。“观”字有两读,一类《广韵》作古丸切,平声,见声桓部,现代汉语拼音读作guān;另一类《广韵》作古玩切,去声,见声换部,现代汉语拼音读作guàn。“观”字读音不同,意义迥别,读作平声时,一般为动词,意义与“看”、“见”有关,如观看、观览、观赏、游观;读作去声时,为名词,意指可凭观看或供观看的建筑物,如观阙、楼观、道观,又有古国名、水名、姓名,也读去声,又名词奇观、壮观、游观等也读去声。清楚了“观”字音、义的区别,现在可明确王观的“观”字意义及读音。王观与从弟王觌(dí)名皆与“看”、“见”有关,遵循一定规则,王观的“观”应读作guān,而不可能是观阙、道观的“观”的意思,即不应读作guàn。因此,秦观的“观”也应读作guān。王观当时是著名词人,秦观爱词、作词即受其影响。

   秦观有兄弟三人,秦观为长兄,弟秦觌,字少仪,季弟秦觏,字少章。兄弟三人之名繁体字分别写作“颧”、“覿”、“觏”,字形相似,字义相近,皆与“看”、“见”动作有关,有规律可循,根据字义,三字的读音应分别读作guān、dí、gòu。因此,秦观的“观”字的意义也不可能是名词楼观、道观的“观”,不应读作guàn。

   秦观二十余岁,始取“太虚”为字,“太虚”当指“天”、“天空”。秦观取此为字,表明自己心似天高,气凌太虚,形容志大气盛。徐培均先生《秦少游年谱长编》卷首“传略”中认为秦观字“太虚”亦与道家思想有关,并举秦观《反初诗》“昔年淮海来,邂逅安期生。谓我有灵骨,法当游太清。区中缘未断,方外道难成。一落世间网,五十换嘉平”为证,说:“此五十岁时追忆出生时受道家影响,字曰太虚,当由此也。”③ 这一观点值得商榷。秦观思想中固多道家、道教成分,并不能说明他字“太虚”便是本自道家思想。陈师道《秦少游字序》(详见下文)中既已明确记述秦观字“太虚”是本自对杜牧的崇仰,志大气盛,热衷功名,那么,“太虚”应理解为“天”,而不应理解为道家学说中的空寂玄奥之境。又有人认为秦观的“观”意思是道观的“观”,应读guàn,也是将字“太虚”理解为道家学说中的“太虚”,名与字意义关联,因此,秦观的“观”不是观看的“观”,不读平声。这是望文生义,主观臆测,缺乏事实依据,不足为凭。

   元丰八年(1085),秦观三十七岁,正式将原字“太虚”改为“少游”。元祐元年(1086)二月一日,友人陈师道作有《秦少游字序》云:

   元丰之末,余客东都,秦子从东来。别数岁矣,其容充然,其口隐然。余惊焉,以问秦子,曰:“往吾少时,如杜牧之强志盛气,好大而见奇。读兵家书,乃与意合,谓功誉可立致,而天下无难事。顾今二虏有可胜之势,愿效至计,以行天诛,回幽夏之故墟,吊唐晋之遗人,流声无穷,为计不朽,岂不伟哉!于是字以太虚,以导吾志。今吾年至而虑易,不待蹈险而悔及之。愿还四方之事,归老邑里如马少游,于是字以少游,以识吾过。尝欲以语公,又以为可。于子何如?”余以谓取善于人,以成其身,君子伟之。且夫二子,或进以经世,或退以存身,可与为仁矣。然行者难工,处者易持,牧之之智得,不若少游之拙失也。子以倍人之才,学益明矣,犹屈意于少游,岂过直以矫曲耶?子年益高,德益大,余将屡惊焉,不一再而已也。虽然,以子之才,虽不效于世,世不舍子,余意子终有万里行也。如余之愚,莫宜于世,乃当守丘墓,保田里,力农以奉公上,谨身以训闾巷,生称善人,死表于道,曰“处士陈君之墓”;或者天祚以年,见子功遂名成,奉身以还,王侯将相,高车大马,祖行帐饮。于是,乘庳御驽,侯子上东门外,举酒相属,成公知人之名,以为子贺,盖自此始。④陈师道所述“元丰之末,余客东都,秦子从东来”。当指元丰八年,秦观由高邮赴京准备应试时,得与陈师道重遇。从秦观回答语气看,必是五月及第之前的口吻,恰符合当时的心境。秦观前此已有两次落榜的痛苦经历,有些心灰意冷,是苏轼勉励他继续应试。此次应试吉凶未卜,前途难测。所以,说出一番自我安慰的话,实为准备落榜时的心理调适。他自称效法马少游,改字“少游”,也是当时心境的反映,或者说是思想的一个侧面。可知,秦观因慕马少游名,改字“少游”,以识其“过”。他以“少游”为字,只是寄托僻居乡里、小成即安、知足常乐的志趣,是一种心理上的需求,未必当真。实际上,秦观还是想有所作为的。陈师道与秦观皆为苏轼弟子,彼此交游唱和,相知甚深。陈氏言之凿凿,秦观字“少游”是因仰慕马少游的人格志趣而来,没有其他更深的含义。陈氏的记述是可信的。徐培均先生明确说秦观改字“少游”在元祐元年(1086),⑤ 此说不确,盖将陈师道作《秦少游字序》时间等同于秦观改字“少游”时间。

   元丰元年(1078)秋,参寥子有《彭门书事寄少游》诗,元丰二年,又有《子瞻赴守湖州少游与余同载因游惠山览唐处士王武陵窦群朱宿诗追用其韵各赋三首》,可知,早在元丰元年(1078),秦观已称字“少游”。元丰七年(1084)春,苏轼在黄州作有《和秦太虚梅花》诗,仍称秦观原字“太虚”。八月,秦观自高邮至润州,会苏轼于金山,苏轼《次韵滕元发许仲途秦少游诗》结句云:“何似秦郎妙天下,明年献颂请东巡。”祝愿秦观明年考取进士。苏轼此时已将秦观字“太虚”改称“少游”。但九月五日,苏轼《上荆公书》中向王安石推荐秦观,仍称“高邮进士秦观太虚”。可见,元丰元年(1078)至元丰八年(1085),秦观字“少游”与字“太虚”并行,最后以“少游”行世。友人皆改称“少游”,“太虚”遂不复使用。秦观改字有一个过程。因此,严格说来,认为秦观于元祐元年或元丰八年改字“少游”,都是不确的。

   关于马少游其人,《后汉书•马援传》云:

   援击交趾,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忼慨有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按:指行路迟缓)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馀,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时,下潦上雾,毒气薰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⑥可知,马少游是知足求安、淡泊功名的人,与其兄马援慷慨有大志、积极进取、热衷功名不同。马少游因此成为后世文人消极时仰慕的典型。

   秦观由字“太虚”改字“少游”,极有可能与苏轼有关。因此,有必要先谈一下苏轼对马少游的态度。苏轼诗中多处咏及马少游,熙宁六年(1073)正月至六月,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作《山村五绝》,讥讽新法,其五云:“窃禄忘归我自羞,丰年底事汝忧愁?不须更待飞鸢堕,方念平生马少游。”⑦ 用《后汉书•马援传》典,表示自己在位不能有所作为,应学马少游僻居乡里,知足常乐,以示对新政的不满。苏辙有和诗云:“贫贱终身未要羞,山林难处便堪愁。近来南海波尤恶,未许乘槎自在游。”⑧ 元丰二年(1079)春,苏轼时在徐州任上,《次韵田国博部夫南京见寄二绝》其二云:“火冷饧稀杏粥稠,青裙缟袂饷田头。大夫行役家人怨,应羡居乡马少游。”⑨ 表达离乡背井,宦游他处,不及马少游居乡之好的心情。秦观改字“少游”后,苏轼诗中仍多处咏及马少游。元祐四年(1089)春,苏轼由翰林学士除龙图阁学士,四月以后出知杭州。将赴杭时,他作有《次韵黄鲁直寄题郭明父府推颍州西斋二首》,其二云:“寂寞东京月旦州,德星无复缀珠旒。莫嗟平舆空神物,尚有西斋接胜流。春梦屡寻湖十顷,家书新报橘千头。雪堂亦有思归曲,为谢平生马少游。”⑩ 《文选》中有石崇《〈思归引〉序》云:“困于人间烦黩,常思归而永叹。寻览乐篇,有《思归引》,傥古人之情,有同于今,故制此曲。”表达归隐之思。苏轼曾裁节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为《思乡曲》,抒发思归之情。元祐七年(1092)九月,苏轼由知扬州迁任兵部尚书,召还京城途中,作《行宿泗间见徐州张天骥次旧韵》,诗云:“二年三蹑过淮舟,款段还逢马少游。无事不妨长好饮,著书自要见穷愁。孤松早偃原非病,倦鸟虽还岂是休。更欲河边几来往,只今霜雪已蒙头。”(11) “张天骥”即苏轼《次韵送张山人归彭城》诗中的“张山人”,是一位不求仕进的风雅之士。《史记•虞卿列传》云:“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苏轼诗中用此典故,是发抒不得意的牢骚。绍圣四年(1097)四月,苏轼自惠州谪昌化军安置,在儋州,作有《和陶酬刘柴桑》诗云:“红藷与紫芋,远插墙头周。且放幽兰香,莫争霜菊秋。穷冬出瓮盎,磊落胜农畴。淇上白玉延,能复过此不?一饱忘故山,不思马少游。”(12) 忘却故乡,不思马少游,是故作旷达。可见,苏轼对马少游是“情有独钟”,遭遇挫折时,总是羡慕马少游的处世态度。

   再看秦观与苏轼的交往。元丰元年(1078)四月,秦观将入京应举。途中首次拜谒苏轼于徐州。(一说秦观与苏轼初识于熙宁十年,误)时苏轼任徐州知府。彼此唱和,相得甚欢。秦观秋试不售,苏轼作诗慰之,并作书为他鸣不平,《答秦太虚》中说此次落榜“此不足为太虚损益,但吊有司之不幸尔”。(13) 苏轼一直欣赏秦观的文才,关心他的前途,鼓励他克服生活困难,读书应举。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遭贬至黄州,友人多畏祸远避,秦观仍一如既往,与苏轼书信往来,寄赠诗歌。《与苏黄州简》(14) 中表露出系念之深情。苏轼复信表示感谢,并再次勉励秦观作文应举。秦观思想观念深受苏轼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陈祖美先生《读〈苏轼诗集〉漫笔》一文认为,秦观之所以人到中年,方由自取初字“太虚”改为“少游”,与其说是受《后汉书•马援传》启发,毋宁说是对苏轼政见愈益趋同之所致。(15) 又《秦观为何由“太虚”改字“少游”?》一文中也说:“秦观的‘改字’,在很大程度上恐怕是对‘苏门’的追随和趋同。”(16) 所论甚有见地。秦观读《后汉书•马援传》中马少游事迹,羡慕马少游,极有可能是受到苏轼的影响。

   因此,秦观名得自仰慕王观,应读作guān,字得自仰慕马少游,与《列子•仲尼第四》“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只是字面上的相同,没有意义上的联系,也没有任何材料说明其间的联系。刘黎明《陆游悬案揭秘》认为:陆游之得名,本于《列子•仲尼》“务外游,不知务内观”。“这里的‘游’、‘观’就是陆游名字的出处,当然,这也是秦观名字的出处。二人同据此书命名起字,所以才有这样的巧合”。(17) 完全是臆测之论,并无依据。

   说秦观的“观”读平声,还有秦观自己的诗为证。元丰三年(1080)寒食前,苏辙因贬筠州酒税,经过高邮,与秦观游赏唱和。游扬州时,苏辙作有《扬州五咏》,其中第二首《平山堂》云:“堂上平看江上山,晴光千里对凭栏。海门仅可一二数,云梦犹吞八九宽。檐外小堂阴蔽芾,壁间遗墨涕汍澜。人亡坐使风流尽,遗构仍须子细观。”(18) 秦观当即有和作,题《次韵子由题平山堂》,诗云:“栋宇高开古寺间,尽收佳处入雕栏。山浮海上青螺远,天转江南碧玉宽。雨槛幽花滋浅泪,风巵清酒涨微澜。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19) 苏辙诗末句“仍须子细观”的“观”是动词,读平声。秦观诗末句“淮东第一观”的“观”是名词,是“大观”、“壮观”的意思,应读去声。说明秦观对“观”的读音不分,一律读作平声。这也说明秦观将自己的名读作平声而不是去声。平山堂墙壁至今仍存有“淮东第一观”石刻大字,即从秦观诗句而来。

   秦观的“观”字取义、读音本来即很清楚,没有疑义。那么,为什么现代不少人误读作guàn呢?始作俑者是南宋的刘克庄。刘克庄《送实之倅庐陵》诗其二云:“君去江边春色浓,郡花照席万枝红。守分风月元非赘,吏白文书但托聋。黄本何堪处秦观,白麻近已拜申公。早归了却兰台吏,莫久吟诗快阁中。”(20) 根据诗律,此处秦观的“观”读去声,说明刘克庄认为秦观的“观”应读去声。后人又将陆游与秦观的名、字牵扯到一起,既认为陆游名、字源于秦观,既认为陆务观的“观”应读去声,那么,秦观的“观”当然应读去声了。南宋人认为陆游名、字本自秦观名、字,强调陆务观的“观”字读去声,已暗含秦观的“观”应读去声的意思。清代的钱大昕则明确说秦观的“观”与陆务观的“观”字一样,应读去声。(详见下文)但钱大昕并没有进一步解释清楚“观”字读去声的原因,只是重复刘克庄以来的记述而已。后来便以讹传讹,直至今日。

   二

   那么,陆游名字的来源、含义和读音又如何呢?与秦观名、字的关系究竟怎样呢?我们还是从头谈起。最早提出陆游字务观的“观”字读音问题的是陆游的后辈诗人刘克庄(1187—1269),他在《后村诗话》前集卷二中说:“史相力荐放翁,赐第。其去国自是台评然。王景文乃云:‘直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放翁见诗亦笑云:‘我自务观,乃去声,如何把作平声押了?’”(21) 刘克庄认为陆务观的“观”字应读去声,且引陆游自述为据。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原因。又陆游诗文中并没有有关自己名字的直接记述,同时代人和陆游家人也没有陆游名字读音的记述,刘克庄记述的可靠性就要打折扣了。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作于六十岁(1247)以后,其时距陆游去世已隔40年左右,事实邈远,且无任何旁证,刘克庄的记述值得怀疑。刘克庄的记述只能解释为,他认为务观的“观”字应读去声。(刘克庄将秦观的“观”也读作去声,见上文。)

   刘克庄稍后的叶绍翁《四朝闻见录》“陆放翁”条记述陆游“名游,字当从观(平声),至今谓观(去声)。盖母氏梦秦少游而生公,故以秦名为字而字其名。或曰公慕少游者也。”(22) 叶氏此段记述,有几点可注意:1.叶氏认为陆务观的“观”本应当读平声,但他没有解释理由。2.叶氏说陆务观的“观”“至今谓观(去声)”。说明刘克庄的解释已很盛行,早已“深入人心”,大家都读去声了。3.叶氏说陆游的名字来源于秦观,原因是陆游母亲梦见秦观而生陆游,因此以秦名为字,秦字为名。这一记载,不见陆游的自述,也未见陆游同时代人和家人的记述,可信性颇值得怀疑。于北山《陆游年谱》即断言叶氏之言“乃妄说”。4.叶氏又记述有人说陆游因仰慕秦观而以其名字名己名字,显系根据《题陈伯予主簿所藏秦少游像》一诗而来,此诗确是表明陆游仰慕秦观,且说自己名字与秦观相同,但并不能得出有意取自秦观名字的结论,说是巧合,是合理的解释。于北山《陆游年谱》认为是“一时兴到语”,所言极是。如王安石的名与谢安(字安石)的字相同,只是偶合,王安石《谢安墩》诗即明确说:“我名公字偶相同。”叶绍翁,生卒年未详,其学出于叶适(1150—1223),是叶适的晚辈,不大可能亲见陆游,所述皆系传闻,并无可靠依据,因此也不能当真。

   南宋末王应麟(1223—1296)《困学纪闻》卷二十《杂识》云:“《列子》曰‘务外游,不知务内观。’陆游字务观本此。”(23) 认为陆游的名字取义于《列子》。但这只是字面上的解释,并不能证明陆游名字必定取自《列子》。上文已论述秦观名字并不取义于《列子》,但字面上也相同。又《孟子•尽心上》云:“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也不能说明秦观和陆游名字来源于《孟子》。又南宋末韦居安的《梅磵诗话》卷中记载:“陆放翁名游,字务观,观字系去声。或云其母梦秦少游而寤,遂生放翁,因以其字命名,而名为字。《后村诗话》载史相力荐放翁,赐第,其去国自是台评,王景文乃云:‘直翁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放翁见诗,笑云:‘我自务观乃去声,如何作平声押了。’近时方蒙仲有《奉题刘后村文稿》数首,内一绝云:‘昔闻秦七与黄九,后有幼安与务观。’观字亦作平声,想后村见之,亦发一笑。”(24) 韦居安基本上综合重复了刘克庄和叶绍翁的记述,他又记述了同时代的方蒙仲(名澄孙,以字行,官至秘书丞。)《奉题刘后村文稿》七绝数首,其中一绝中亦将“务观”的“观”字作平声,说明南宋末仍有人认为“务观”的“观”应读平声,韦居安则认为应读去声。

   此后,明代中叶的郎瑛在《七修类稿》卷二十一中亦重复叶绍翁的记述,认为陆游母亲梦秦少游而生陆游,故以秦名为字,秦字为名。清初沈雄《古今词话•词评》上卷云:“山阴陆务观,母梦少游而生,故名其字而字其名。”亦承袭《四朝闻见录》。查慎行在《得树楼杂钞》卷六中也认为:“陆放翁名游,字务观,其义出于《列子•仲尼篇》‘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取足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观字从去声,后人作平声,盖未详出处耳。”(25) 吴景旭《历代诗话》辛集七“莲花博士”也重复《困学纪闻》和《四朝闻见录》的观点。胡鸣玉《订讹杂录》卷二“大观壮观等语”条对“观”字读音做了综合考察,最后总结说:“宋王景文诗:‘直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放翁见之笑曰:‘我字务观乃去声,如何把做平声押了?’此虽戏语,亦可为用字不详出处者戒。”(26)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四亦云:“秦观字少游,陆游字务观,皆去声也。王景文诗:‘直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放翁见之,笑曰:‘我字务观,乃去声,如何把做平声押了?’”(27) 上述诸家皆承刘克庄等记述而来,坚持认为陆游名字是因其母梦见秦观而来,或认为源自《列子》。诸家皆认为陆务观的“观”字应读去声,钱大昕则明确说秦观和陆务观的“观”字皆应读去声,理由大概是,陆务观的“观”字读去声,自刘克庄以来,历代多有学者主张读去声,陆游的名字源自秦观,因此,秦观的“观”也应读去声。这种解释也不能令人信服。

   历代所论如此。要彻底弄清陆游名字,还得详细论证。陆游父亲陆宰,有四子,长子陆淞,次子陆濬,三子陆游,四子陆涭。“淞”字有两读,一读作sōng,专指吴淞江,一读作sòng,本作“凇”,意指如水淞、雾淞、雨淞,陆淞名取义当指后者,应读作sòng。“濬”是“浚”的异体字,读作jùn,指水深或疏浚。“游”读作yóu,指河流的一段,如上游、下游,又指游泳。“涭”读作shòu,意为水貌。从兄弟取名的规律看,陆游兄弟四人名皆从“水”部,与水有关,且极可能取名词意义,这样,兄弟名才一致。陆游的“游”字取义极可能指河流一段的“游”,或取“争上游”之义。而不是动词游泳的“游”。退一步说,即使指游泳的“游”,也不可能指旅游、游览的“游”。“游”字本为两字,一为“游”,一为“遊”。“游”与“遊”读音相同,意义有别,一从“水”,一从“辵”,浮行为游,行走为遊。但因两者音同形近,古籍中往往互相通用,但与“水”有关的,仍作“游”,而不作“遊”。陆游的“游”与“水”有关,绝不是旅游的“游”(遊)。因此,陆游名不可能取自《列子》中的“务外游”。按通常情形,陆宰给儿子命名,是先考虑好的,儿子名皆从“水”,给长子取名与“水”有关,接下来其他儿子取名也都从“水”部。陆宰不可能先给三子取名陆游,且是秦少游的“游”,再给长子取名陆淞,二子、四子名也与“水”有关。陆淞名在前,已定下诸弟名皆从“水”的规矩,陆淞的“淞”与秦少游的“游”有何关系呢?由此可见,陆游的“游”只与“水”有关,与秦少游的“游”也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陆游字务观与秦观有无关系呢?陆游确实仰慕秦观,有意学习秦观的作品,诗文中多处述及。《剑南诗稿》卷六十二有《出塞四首借用秦少游韵》,是摹仿学习秦观之作,卷七十有《出游归卧得杂诗》七绝,其中写道:“半幅生绢大年画,一联新句少游诗。”明杨慎《词品》卷三有陆游《莺花亭》一诗,也是追思秦观之作。《渭南文集》卷三十一有《跋秦淮海书》、《跋淮海集后》,《老学庵笔记》中亦有两处言及秦观。但所有这些都不能说明陆游的名字来自秦观。《剑南诗稿》卷六十六《题陈伯予主簿所藏秦少游像》更明确表达对秦观的仰慕之情,诗云:“晚生常恨不从公,忽拜英姿绘画中。妄欲步趋端有意,我名公字正相同。”此诗只能说明,他的名字与秦观的名字相同,并不能说明其名字的命名来源于秦观。如仅理解为字形相同,只是巧合,是没有问题的。若理解为字义、读音皆相同,有意为之,则有问题了。由上所论,秦观的“观”是观看的“观”,读作guān,而不是读作guàn;陆游字务观的“观”如与秦观相同,则也应读作guān,而不是读作guàn。若如是,又与刘克庄《后村诗话》中记载的陆游自认为“务观”的“观”应读去声相矛盾。至于“游”字,秦少游、陆游的“游”音义皆相同,应无疑义。但这并不能证明陆游取义于秦少游。秦少游得名于马少游,陆游四兄弟名皆从“水”部,从由长兄“淞”字而来,与秦少游实无关系。

   《列子•仲尼第四》云: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按:一本作“不如”)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28)杨伯峻《列子集释》说:“外游内观相对,则观亦游也。”也就是说,游和观同义,可互训,游即观,观即游,观即观看、观览。此处,“观”字应读guān,而不应读作guàn。壶丘子认为,一般的游属“外游”,是外在的;真正的游,属“内观”,是内在的。游在本质,不在形式,“内观”是“游之至”。对照姓名的“名以正体,字以表德”,说陆游字务观本于《列子》,“观”是内在的,故用以为命“字”,这样解释是可通的。只是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陆游名字一定来自《列子》。

   陆游字务观,即使取义于《列子》,“观”字也只能读作guān,而不能读作guàn,这又与陆游自述“观”应读去声相矛盾。这又如何解释呢?只能有以下几种解释:1.陆游将“观”字读音读错了。2.陆游并没有说明“务观”取义于《列子》,而是另有他义,“观”字读去声是对的,因此,“务观”不可能源自《列子》,后人的理解是错的。3.陆游的“自述”是刘克庄的编造,错在刘克庄而不在陆游。4.如认定“观”字读去声是对的,则陆务观既不可能源自秦观,也不可能源自《列子》,只能取义于观阙、道观的“观”,这样理解于意义上又解释不通。

   朱东润先生信奉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中“母氏梦秦少游而生公”之说,在《陆游传》中是这样描写陆游降生情形的:

   窗外的雨声停下来了,仓里好像安静了一些。他(陆宰)想起早一晚夫人曾经梦到秦观,这一位比自己高一辈,诗和词都做得很好,也能写些文章。是一位旧派呀,不知妇道人家为什么会梦到他?何况这两年皇上正在禁止元祐学术,凡是学习苏轼、黄庭坚、秦观、张耒这些人的诗文的,都要受到处分,那么即使真是秦观投胎,那有什么好处呢?可是,话又得说回来,岳母不是晁家的吗?他的兄弟辈冲之、说之、补之,还不都和苏、黄有一些来往?补之和秦观一样,是苏轼的门生,“苏门四学士”中的人物。可能正因为这个关系,夫人会梦到他罢。

   “秦观,字少游,这个孩子就起名陆游吧。”陆宰做出了决定。及至陆游长大以后,朋友们称他为陆务观,就是这个由来。(29)这一段描写相当生动,真是“煞有介事”,其实是主观发挥,将传闻当作事实。这是不科学的。

   古人命名取字的情况比较复杂,有的人“名”与“字”并无意义上的必然联系,多数人名与字存在意义上的联系。《白虎通•姓名》说:“闻名即知其字,闻字即知其名。”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古人更重视“字”,其中多寄托自己的志趣和文化情怀。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亦云:“字所以表其人之德。”表德之“字”,意义与“名”多有必然联系。前文已论证,秦观,字少游,名与字并无意义上的联系。陆游字务观,“游”与“观”属同训体,可相互解释,其意义上的联系是非常明显的。陆游的“游”字既不是源自秦少游,务观的“观”字也未必源自秦观。当然,由“游”、“观”产生联想,以秦观的名当作自己的“字”,也是可能的。“务观”是不是源自《列子》中的“务内观”呢?这仍不能断定。陆游的名既与《列子》中的“务外游”无关,字也不一定取自“务内观”。不过,由“游”、“观”产生联想,取“务内观”的“观”作为自己的字也是可能的。陆游字“务观”还可以有另外的解释:“务观”的“务”与隋许善心、宋谢师稷皆字“务本”,唐关播字“务先”,南朝梁韦黯字“务直”,清彭行先字“务敏”的“务”意义上可能是一致的,皆是强调“必须”或“勉力从事”。古人取字喜带“务”字,不独陆游一人。这样解释,陆游名与“水”有关,是“上游”的游,引申为游览的“游”,字“务观”是强调认真仔细观游,真正的“游”,则完全可通。另外,如说陆游字务观源于《孟子•尽心上》“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不是也有道理吗?可历代学者皆没有如此解释的。

   再从“游”字与“观”字的关系看,同为“游观”,音不同,义也迥异。义为动作观看时,“观”音guān,如《战国策•秦三》云:“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关尹子•六匕》云:“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王褒《圣主得贤臣颂》云:“今臣僻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愿有至愚极陋之累。”作为动词观看时,游即观,观即游,可互训,可连用,也可分开使用,例子甚多,此不赘言。“游观”又意指供游览的宫观、楼观,“观”音guàn,如《史记•李斯列传》云:“治驰道,兴游观。”扬雄《羽猎赋序》云:“游观侈靡,穷妙极丽。”《南齐书•文惠太子传》云:“内施高鄣,造游观数百间。”“游观”可单称“观”,但不可单称“游”,两者不可互训。也就是说,当作“楼观”义时,“游”与“观”只能连用或单用“观”,不可能“游”与“观”拆开使用。因此,陆游字务观不可能指“楼观”的“游观”,不可能读作guàn。

   综上所论,至此可以得出明确结论:秦观名本自王观,“观”的意义与“观”、“看”有关,应读作guān,而不是“楼观”、“道观”的意思,不应读作guàn。秦观字少游,源自马少游,极可能与苏轼羡慕马少游态度的影响有关。秦观名和字与《列子》没有关系。如说字面上看出联系,也只是巧合,不是有意为之。陆游的“游”,从“水”部,与水有关,先有长兄陆淞名从“水”,后有陆游名从“水”,而陆淞名与秦少游的“游”是无任何关系的,因此,陆游的“游”也不可能得自秦少游的“游”。说陆游母亲因梦见秦观而生陆游,因此以秦观的名和字分别作陆游的字和名,纯系后人因两人名、字相同而附会成说,不足为凭。说陆游因仰慕秦观而以其名为己字,是解释通的,亦属巧合,但陆游的名绝对与秦观字少游无关。陆游字务观,取义可能来自《列子》中的“务内观”,也可能来自秦观的“观”,也有可能来自《孟子》,但都是动词“观看”、“游观”的意思,不可能是名词“楼观”、“游观”的“观”,应读作guān,而不应读作guàn。陆游何时取字“务观”,是父亲命名还是自己命名,皆有待考证,不应妄说。

   注释:

   ① 于北山《陆游年谱》P3,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② 徐培均《淮海集笺注》(中)P1094—1095,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③ 徐培均《秦少游年谱长编》P1—2,中华书局2002年。

   ④ 陈师道《后山居士文集》卷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⑤ 徐培均《秦少游年谱长编》P2、298。

   ⑥ 《后汉书》(三)P839,中华书局2003年。

   ⑦ 冯应榴辑注《苏轼诗集合注》卷九,P412,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⑧ 《全宋诗》第十五册《苏辙》五,P9875,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

   ⑨ 冯应榴辑注《苏轼诗集合注》卷十八,P895。

   ⑩ 冯应榴辑注《苏轼诗集合注》卷三十一,P1551。

   (11) 冯应榴辑注《苏轼诗集合注》卷三十五,P1808。

   (12) 冯应榴辑注《苏轼诗集合注》卷四十一,P2119。

   (13) 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四)卷五十二,P1534,中华书局1986年。

   (14) 徐培均《淮海集笺注》(中)P1006。

   (15) 《潍坊学院学报》2005年第1期。

   (16) 《文史知识》2006年第3期。

   (17) 刘黎明《陆游悬案揭秘》P4,四川大学出版社1996年。

   (18) 《全宋诗》第十五册《苏辙》九,P9942,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

   (19) 徐培均《淮海集笺注》(上)P331。

   (20) 《全宋诗》第五十八册《刘克庄》十六,P36351。

   (21) 刘克庄著,王秀梅点校《后村诗话》P30,中华书局1983年。

   (22) 叶绍翁著,沈锡麟、冯惠民点校《四朝闻见录》P65,中华书局1989年。

   (23) 《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5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

   (24) 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中)P550,中华书局1983年。

   (25) 查慎行《得树楼杂钞》卷六,1914年刊本。

   (26) 胡鸣玉《订讹杂录》卷二,1919年刊本。

   (27)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P76,上海书店1983年。

   (28) 杨伯峻《列子集释》P127—129,中华书局1979年。

   (29) 朱东润《陆游传》P2—3,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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