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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梅尧臣诗歌题材、风格的多样性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22309次 时间:2016-07-01 19:06:26
梅尧臣踏上北宋诗坛的时候,现实主义诗人王禹偁早已下世,西昆派的形式主义逆流正泛滥成灾。他不但没有随波逐流,而且以自己的创作显示了诗歌革新的实绩,并影响其他诗人,使其诗歌在反映现实的道路上奋勇前进。龚啸称赞他“去浮靡之习,超然于昆体极弊之际,存古淡之道,卓然于诸大家未起之先”,是相当中肯的。
和脱离现实的西昆派不同,梅尧臣诗歌的突出特点之一是其题材风格的多样化。
他所处的时代,政治腐败,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日益尖锐;而民族矛盾的发展加重了人民的负担,又加深了阶级矛盾。对于这一切,他没有袖手旁观。他一方面和范仲淹、欧阳修站在一起,要求实行政治改革;另一方面并“因事激风成小篇”《答裴送序意》。,用他劲健的诗笔,饱和着对于人民的同情,从各个方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对当时各种不合理的现象进行了揭露和抨击。
在《挟弹篇》中,诗人描写了王孙公子们的荒淫生活,“手持柘弹灞陵边,岂惜金弹射飞鸟……醉倒银瓶方肯去,去卧红搂歌吹中。”在《村豪》中,又刻绘了地主的奢豪和气焰:
日击收田鼓,时称大有年。烂倾新酿酒,饱载下江船。
女髻银钗满,童袍毳毛鲜。里胥休借问,不信有官权。
地主们“不信有官权”,原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官府所代表的正是这些剥削者的利益。
梅尧臣用相当多的篇章,反映了民间疾苦。他在《田家四时》里,写农民辛苦劳动了三季,到冬天还是“鹑衣着更穿”。在《观理稼》里,写农民“一腹馁犹甚”,还不得不起早贪黑地从事生产,“来时露沾,归去月侵锄”。在《田家》里写道:“南山尝种豆,碎荚落风雨,空收一束萁,无物充煎釜。”辛勤耕作,却又遭了天灾。在《伐桑》里写道:“二月起蚕事,伐桑人阻饥。已伤持斧缺,不作负薪非。聊给终朝食,宁虞卒岁衣!月光无隔碍,直照破荆扉。”正当养蚕的时节,由于饥饿煎迫,却把桑树砍了来换粮食。在《啼禽》里写道:“盆茧未成丝,破裤劝可脱,安知增羞颜,赤胫衣短褐!”听到鸟儿叫“脱却破裤”,就感到羞愧,因为连破裤也没得穿,短褐下露着两条光腿。《岸贫》一诗,展示了一幅水边贫民的生活图画:
无能事耕获,亦不有鸡豚。烧蚌晒槎沫,织蓑依树根。
野芦编作室,青蔓与为门。稚子将荷叶,还充犊鼻裈。
又如《小村》:
淮阔洲多忽有村,棘篱疏败漫为门。
寒鸡得食自呼伴,老叟无衣犹抱孙。
野艇鸟翘惟断缆,枯桑水啮只危根。
嗟哉生计一如此,谬入王民版籍论!
结尾这两句,是对贫民的深切同情,也是对统治者的有力鞭挞。像这样生活赤贫的穷苦人民,真是“民不聊生”,统治者还把他们算作治下的百姓,还要向他们征敛课税,真可说无耻、残酷到无以复加了。
在那个外患深重时期,穷苦人民既要负担更苛重的赋税,又要服兵役。而这种兵役制度又极端的残暴和腐朽。梅尧臣在《田家语》中揭露道:
谁道田家乐?春税秋未足!里胥叩我门,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白水高于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前月诏书来,生齿复板录。三丁籍一壮,恶使操弓。州符今又严,老吏持鞭扑。搜索稚与艾,惟存跛无目。田闾敢怨嗟,父子各悲哭。南亩焉可事?买箭卖牛犊。愁气变久雨,铛缶空无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迟速……
统治者不管人民遭受了多么严重的水灾和蝗灾,一面急如星火地勒索赋税,一面又强抓壮丁,竟连老弱稚幼都不能幸免。诗人在序言中揭露了这一事实的内情,即是“主司欲以多媚上,急责郡吏;郡吏畏不敢辩,遂以属县令。互搜民口,虽老幼不得免”。当时政治之黑暗就可想而知了。
《田家语》是对征兵情况概括地叙述,《汝坟贫女》则对此作了更具体集中的描写。诗人在序中说:“时再点弓手,老幼俱集。大雨甚寒,道死者百余人;自壤河至昆阳老牛陂,僵尸相继。”他于是通过一个贫女的控诉,集中突出地反映了这种惨象:
汝坟贫家女,行哭音凄怆。自言有老父,孤独无丁壮。郡吏来何暴!县官不敢抗。督遣勿稽留,龙钟去携杖。勤勤嘱四邻,幸愿相依傍。适闻闾里归,问讯疑犹强。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质无以托,横尸无以葬。生女不如男,虽存何所当!拊膺呼苍天,生死将奈何?
在这里诗人抒写了对在残暴的征兵中死难者及其家属的同情,紧接着在他的《昆阳城》、《老牛陂》、《故原战》、《故原有战卒,死而复苏,来说当时事》及《董著作尝为参谋,归话西事》等诗篇中,或揭露主将昏庸、赏罚不公,或慨叹士兵们因指挥失宜而白白牺牲,在读者面前,展开一幅幅惨痛的战败图景,令人目不忍睹。通过这一系列的篇章,全面地揭露了统治阶级在民族灾难深重之际所表现的残暴腐朽与昏庸无能。
当然,诗人写这些诗,并不等于他对抗击民族侵略怀有消极情绪。相反,他对卫国御敌是十分积极的,他不但亲注《孙子》献给统治者,而且在《依韵和李君读余注孙子》的结尾表示要亲赴战场。对如何克敌制胜,他也有一套切实可行的办法。在他代人作的《寄永兴招讨夏太尉》这篇长诗中,历叙几次战役失败的原因,指出在缺乏雄兵猛将的情况下,应坚守城壁,训练士卒,待条件成熟,才可像摧枯拉朽一样击溃敌人(后范仲淹防御西夏,用的也正是此法)。在《送河北转运使陈修撰学士》中,还提出了改善军需供应的建议。在《蔡君谟示古大弩牙》中,更希望能精制兵器——“愿侯拟之起新法,勿使边兵死似麻。”可见诗人对反侵略战争的态度是十分积极的。
梅尧臣在从各个方面反映人民疾苦,揭露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的同时,还写了不少反映政治斗争的诗。景祐三年,范仲淹上书批评时政,要求选贤任能,被奸相吕夷简陷害,贬到饶州,梅尧臣写了《彼䴕吟》和《啄木》,对腐朽的统治者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对范仲淹表现了热烈的同情。对因替范仲淹抱不平而相继被贬的欧阳修和尹洙,也都赠以诗章(《闻欧阳永叔谪夷陵》、《闻尹师鲁谪富水》),给予安慰和支持,并勉励他们“宁作沉泥玉,无为媚渚兰”,必须要和奸邪势力斗争到底。
诗人对于人民的苦难是十分同情的,他幻想通过政治力量,解除人民痛苦。这反映在他的诗歌创作里,就使得不仅直接反映政治斗争的诗(如《书窜》等)带有政论性,即其他一些诗也往往有这些特点。例如他在许多赠友出仕的诗作中,均勉励他们要为人民办些好事,或是希望他们不要过分地剥取民脂。《送制置发运唐子方学士》、《送王介甫之毗陵》等,即是比较突出的例子。
梅尧臣诗歌题材的范围是相当广阔的,以上所谈,只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然而仅就这一部分来看,也可说已是“多样化”的了。
题材的多样化,会有助于创造多样的艺术风格。
梅尧臣在《读邵不疑学士诗卷……》中说:“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这“平淡”,只是他提出的反对西昆派“浮艳”诗风的一个口号,并不能概括他的全部诗歌的风格。有些评论家却把他全部诗作的艺术风格归结为“平淡”,这是有片面性的。例如他学韩愈、卢仝的那些诗如《余居御桥南,夜闻袄鸟鸣,效昌黎体》、《观博阳山火》、《月蚀》、《日蚀》、《梦登河汉》、《秋雨篇》等。,就不“平淡”,而是“怪巧”。又如《送赵谏议知徐州》:
鹿车几两马几匹,轸建朱幡骑彀弓。雨过短亭云断续,莺啼高柳路西东。吕梁水注千寻险,大泽龙归万古空。莫问前朝张仆射,毬场细草绿蒙蒙。
则又很“雄浑”。陆游就曾看出了这个特点,说梅尧臣的诗中不乏雄浑之作。陆游《读宛陵先生诗》:“欧尹追还六籍醇,先生诗律擅雄浑。导河积石源流正,维岳嵩高气象尊。玉磐漻漻非俗好,霜松郁郁有春温……”。
同“平淡”说相反,有的评论家认为梅尧臣的诗“蹈厉发扬”、“腾踔六合”。如清初的叶燮在《原诗》中说:“自梅、苏(苏舜钦)尽变昆体,独倡生新,必辞尽于言,言尽于意,发挥铺写,曲折层累以赴之,竭尽乃止。才人伎俩,腾踔六合之内,纵其所如,无不可者;然含蓄渟泓之意,亦少衰矣。”叶燮的学生沈德潜在《说诗晬语》中也说:“宋初台阁倡和,多宗义山,名西昆体。梅尧臣、苏子美起而矫之,尽翻窠臼,蹈厉发扬。才力体制,非不高于前人,而渊涵渟滀之趣,无复存矣。”这种评论,也不全面。在梅尧臣的诗歌中,固然有不少既不“平淡”、也不“含蓄”的“发扬蹈厉”的作品,但也有“平淡”的、“含蓄”的作品。
事实上,诗人是从多方面反映生活、多方面学习传统的,这就形成了他的诗歌风格的多样化。欧阳修指出“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梅圣俞墓志铭并序》,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三十三。,又说“其体长于本人情、壮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书梅圣俞诗稿后》,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七十三。,这大致是不差的。
梅尧臣固然提出了“平淡”的主张,但他也提出过更高的标准。他对欧阳修说:“诗家虽主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一百三十八《诗话》。“虽主意而造语亦难”,作诗要以思想内容为主,但也要重视语言形式。要求诗歌“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有独创性;要求诗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有鲜明的形象性;要求诗歌做到“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有巨大的概括力。就诗人现存的两千八百多首诗来看,其中的部分优秀篇章,有的达到了这些要求,有的基本上符合这些要求。
所谓基本上符合这些要求,是指做到“意新语工”,形象鲜明,具有较深的思想意义,但不一定能“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叶燮、沈德潜的评论,正道出了这些诗的特点。
“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这当然是很高的艺术境界,但这种蕴藉含蓄的风格也只是诗歌风格之一种。有些题材,有些思想情感,是很难写得含蓄的。例如《诗经》的《巷伯》,它写一个被迫害者愤怒地诅咒陷害他的恶人:“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这当然不含蓄。但那种怒不可遏的情感,又如何能够表现得含蓄呢?像这样的不含蓄的诗,却也仍然是好诗。梅尧臣的诗,有些的确不够含蓄:其一是一部分揭露统治者的罪恶、同情人民疾苦的作品,如《田家语》、《汝坟贫女》等;其二是一部分直接批评时政、发表政见之作,如《寄永兴招讨夏太尉》、《书窜》等。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书窜》:
皇祐辛卯冬,十月十九日,御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曰朝有巨奸,臣介所愤疾,愿条一二事,臣职敢妄率!宰相文彦博,邪行世莫匹。曩时守成都,委曲媚贵。银珰插左貂,穷腊使驰驲。邦媛将夸侈,中金赍十镒,为我寄使君,奇纹织纤密。遂倾西蜀巧,日夜急鞭抶!红经纬金缕,排科斗八七,比比双莲华,篝灯戴星出。几日成一端,持行如鬼疾。明年观上元,被服稳称质,璨然惊上目,遽尔有薄诘。既闻所从来,佞对似未失,且云奉至尊,于妾岂能必!遂回天子颜,百事容丐乞。臣今得粗陈,狡猾彼非一,偷威与卖利,次第推甲乙。是惟阴猾雄,仁断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无如弼。弼亦昧平生,况臣不阿屈;臣言天下公,奚以身自恤!君旁有侧目,喑哑横诋叱,指言为罔上,废汝还蓬荜。是时白此心,尚不避斧锧,虽令御魑魅,甘且同饴蜜。既知弗可惧,复以强词窒。帝声亦大厉,论奏不容毕。介也容甚闲,猛士胆为慄,立贬岭外春,速欲为异物。内外官恟恟,陛下何未悉!即敢救者谁?襄执左右笔。谓此倘不容,盛美有所咈。平明中执法,怀疏又坚述:介言或似狂,百岂无一实!恐伤四海和,幸勿苦仓卒。亟许迁英山,衢路犹嗟咄。翊日宣白麻,称快口盈溢,阿附连谏官,去若怀絮虱。其间囚获利,窃笑等蚌鹬。英州五千里,瘦马行,……莫作楚大夫,怀沙自沉汨……此诗因激烈地批评统治者,欧阳修为梅尧臣编集子时未敢收入。这是据《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一引《东轩笔录》移录的。
这诗反映了当时一场激烈的政治斗争。据《东轩笔录》记载:“张尧佐,以进士擢第,累官至屯田员外郎,知开州。会其侄女有宠于仁宗,册为修媛,尧佐遂骤迁擢,一日中,除宣徽、节度、景灵、群牧四使。是时,御史唐介上疏,引天宝杨国忠为戒,不报。又与谏官包拯、吴奎等七人论列殿上;既而御史中丞留百宫班,欲以廷诤。卒夺尧佐宣徽、景灵两使;特加介五品服,以旌敢言。未几,尧佐复除宣徽使,知河阳。唐谓同列曰:‘是欲与宣徽而假河阳为名耳,我曹岂可中己邪?’同列依违不前;唐独争之,不能夺。仁宗谕曰:‘差除自是中书。’介遂极言宰相文彦博以灯笼锦媚贵妃而致位宰相,今又以宣徽使结尧佐;请逐彦博而相富弼。又言谏官观望挟奸;而言涉宫掖,语甚切直。仁宗怒,超召两府,以疏示之;介诤不已。枢密副使梁适叱介使下殿;介诤愈切。仁宗大怒,玉音甚厉。众恐祸出不测。是时蔡襄修起居注,立殿陛,即进曰:‘介诚狂直;然纳谏容言,人主之美德,必望全贷。’遂贬春州别驾。翌日,御史中丞王举正救解之,改为英州别驾。……”《书窜》着重写了唐介对奸相文彦博的斗争。通过唐介的口,无情地揭露了文彦博为了奉承贵妃,以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日夜急鞭抶”,穷凶极恶地敲剥人民的丑行。
梅尧臣主张“平淡”、主张“含蓄”,为什么又会写出像《田家语》、《书窜》这样一些既不“平淡”、又不“含蓄”的诗呢?这因为他对人民的深重灾难感同身受,对政治腐败、小人专权、正直之士受迫害等一切罪恶事实不能容忍,由于强烈的爱和憎要求尽情的表达,便形成“辞尽于言,言尽于意,发挥铺写,曲折层累以赴之,竭尽乃止”的艺术特点。
梅尧臣的一些优秀诗篇,往往“意新语工”,形象鲜明,且又有言外之意。这里我们不妨探讨一下他表现“言外之意”的艺术手法。
梅尧臣对《诗经》很有研究,著有《毛诗小传》二十卷。在他的创作中,对《诗经》的“比兴”、特别是“比”这种手法,采用得很多,且富有创造性。
在生活中,有些现象是与另一些现象相对立的,诗人往往即以对比的手法,尖锐地揭露其矛盾。例如《陶者》: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寥寥二十字,就把剥削与被剥削的阶级对立关系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了。
在各种生活现象中,有些是彼此有类似之处的,诗人因之往往运用了类比的手法,把他要反映的事物烘托得更为突出。例如《牵船人》:
沙洲折脚雁,疑人铺翅行。奈何暮雨来,复值寒风生!
湿毛染泥滓,缩颈无鸣声。尔辈正若此,犹胜被坚兵!
诗人要刻画的是牵船人的形象,但他不正面写牵船人,却用六句诗描绘了一只冒着暮雨寒风,缩头铺翅,挣扎在沙洲之上的折脚雁,然后用“尔辈正若此”一句转过来,对雁的描写便变成了对人的刻画,使读者很自然地由折脚雁的形象想到牵船人的形象。而当你正在想象牵船人的形象时,诗人又用了一“比”——“犹胜被坚兵”,立刻把你引入另一种意境。像折脚雁一样冒着暮雨寒风,缩颈弯腰,挣扎在荒凉的沙洲之上的牵船人,其遭遇已经很悲惨了,但究竟还比那些被统治者抓去当兵,在刀枪下惨死的人强一些!于是,《田家语》、《汝坟贫女》、《故原战》等作品中所描绘的残酷悲惨景象,又立刻会展现在你的面前。
诗人不仅藉折脚雁写出了牵船人的形象,而且也烘托出一种气氛:在寒风暮雨吹打的沙洲之上,牵船人的伴侣,就只有那只和自己遭遇相似的折脚雁;环境之荒凉,心情之孤凄,也就可想而知了。
用折脚雁比牵船人,突现劳动者的悲惨处境,已可以激起读者的同情;再用被迫而在刀下送死的兵丁比牵船人,就更使读者由同情人民进而痛恨统治者。逼得人民“被坚兵”的是统治者,逼得人民处于折脚雁一样的悲惨境地的,不也是统治者吗?
看到某种现象而联想到其他现象,这需要熟悉生活。梅尧臣由于同情人民、了解民间疾苦,因而即使看到微不足道的某些禽鸟昆虫之类的东西,也能使他联想到人民,采用“比”的手法来揭露出社会现实的某些方面。《牵船人》是这样的。与之类似的作品还有不少,如《依韵吴冲卿秋虫》:
梧桐叶未老,露滴玉井床。秋虫如里胥,促织何苦忙!苒苒机上丝,入夜为鼠伤。织妇中夕起,投梭重徊徨。那闻草根声,膏入然肝肠。天子固明圣,措意如陶唐。下民惟力穑,不见田畴荒。岂知裒敛人,督责矜健强!所以机中女,心斗日月光。年年租税在,聒耳信已常。哀哉四海人,无不由此戕!吴侯当厅时,静坐爱初凉。方将同佳人,欢乐举杯觞。繁鸣杂螇螰,感怆情不皇。况蒙朝家恩,兄弟登俊良。意虑宜恤物,以慰众所望。今者秋虫篇,不异《七月》章。
由秋虫中的促织联想到统治者的爪牙里胥。里胥为了完成横征暴敛的“任务”,凶狠地督责织妇。促织却也来彻夜鸣叫,简直是里胥的帮凶!
诗人有时用对比,有时用类比,有时又把二者结合起来。如《食荠》:
世羞食荠贫,食荠我所甘。适见采荠人,自出国门南。土蠹瘦铁刀,霜乱青竹篮。携持入冻池,挑以根叶参。手龟不自饱,食此尚可惭。肥羔朱尾鱼,腥膻徒尔贪!
一般人以食荠为羞,因为那太穷酸了;诗人自己,却甘于食荠。这是对比。接着,诗人刻画了采荠人的形象:拿着破旧、简陋的刀子和篮子,冒着风霜,在冻池里采荠,双手冻裂;好容易采了一些,却顾不得自己吃,饿着肚子卖给别人。看看这一切,诗人连食荠也感到惭愧了。食荠与采荠,都是穷,但也有差别。这是类比,同时含有对比的意味。与采荠人相比,食荠已觉惭愧;那么,那些吃肥羊羔、朱尾鱼的阔人又该作何感想呢?这又是对比。食荠是一件小事,然而诗人巧妙地运用对比与类比相结合的手法,在寥寥数十字的篇幅中,对现实的揭露是多么深刻!
如果说上述这些诗由于诗人用对比类比的手法揭露了复杂的社会矛盾,发人深思,那么以下要谈的一些诗,由于诗人采用了另外一些手法却显得更有“言外之意”。
现实中的各种现象是互相联系、互相制约、互相影响的。因此,诗人可以写出此一现象与其他现象的关系,从而揭露生活的本质;也可以只写出此一现象,给读者以驰骋想象的广阔的天地,让他们推想与之联系的其他现象。前面谈到的《村豪》,尽管诗人只写村豪,但当你看到那个“日击收田鼓,时称大有年”的地主的形象时,难道不会联想到备受剥削的农民吗?前面谈到的《田家》、《伐桑》、《啼禽》、《岸贫》等等,尽管诗人只写农民,但当你看到那愁吃愁穿的贫苦的农民的形象时,难道不会联想到敲剥民脂民膏的地主和官吏吗?
在生活中许多相类似的现象中,诗人有时却只集中突出地描写某一现象,来启发读者的联想。如《聚蚊》:
日落月复昏,飞蚊稍离隙。聚空雷殷殷,舞庭烟幂幂。蛛网徒尔施,螗斧讵能磔!猛蝎亦助恶,腹毒将肆螫。不能有两翅,索索缘暗壁。贵人居大第,蛟绡围枕席。嗟尔于其中,宁夸嘴如戟!忍哉傍穷困,曾未哀癯瘠。利吻竞相侵,饮血自求益。蝙蝠空翱翔,何尝为屏获。鸣蝉饱风露,亦不惭喙息。薨薨勿久恃,会有东方白。
光天化日之下不敢活动,只在黑夜里行凶;没有能耐去侵扰达官贵人,而只来吮吸穷人的血,这是蚊子。然而仅仅是蚊子吗?还有替蚁子帮凶的蝎子。难道也仅仅是蝎子吗?还有不起作用的蛛网、螗斧,袖手旁观的蝙蝠、鸣蝉呢。从这一些现象中不也可以更使你联想到与之相似的社会现象吗?诗人希望天亮,不也意味着希望政治清明吗?
《聚蚊》的言内之意是很深刻的,它通过蚊子不咬贵人、只吸贫民膏血的现象,揭露了富贵与贫贱的对立。所以,即使不去玩味它的言外之意,也已经是一篇好诗了。另一些诗则与此不同,如果只停留在言内,是看不出什么社会意义的,因为它“言在此而意在彼”。如《清池》:
冷冷清水池,藻荇何参差!美人留采掇,玉鲔自扬鬐。波澜日已浅,龟鳖日复滋。蛤蟆纵跳梁,得以缘其涯。竞此长科斗,凌乱满澄漪。空有文字质,非无简策施。仙鲤勿苦羡,宁将蛤卑。徒剖腹中书,悠悠谁尔知!聊保性命理,远潜江海湄,泚泚曷足道,任彼蛙龟为!
这首诗的意旨全在言外。那个波澜日浅的水池,大约是暗指当时封建朝廷里的文化机关,即所谓“馆阁”。龟呀,鳖呀,蛤蟆呀……大约是暗指那些“文学儒臣”。腹中有书,而无人赏识,只好远潜江海之滨的仙鲤,大约是暗指被拒于“馆阁”之外的真有学问、真有文才的人。欧阳修在《梅圣俞墓志铭并序》中说:“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馀辄不报。”这篇诗,显然是有所感而作的。
再看《彼䴕吟》:
啄木喙虽长,不啄柏与松。松柏本坚直,中心无蠹虫。广庭木云美,不与松柏比。臃肿质性虚,朽蝎招猛嘴。主人赫然怒,我爱尔何毁!弹射出穷山,群鸟亦相喜。啁啾弄好音,自谓得天理。哀哉彼䴕禽,吻血徒为尔!鹰鹯不搏击,狐兔纵横起;况兹树腹怠,力去宜滨死。
前面提到,这首诗是为范仲淹上书批评时政被贬而作的。明白这一点,则它的言外之意也就容易领会了。如果说《清池》只抨击了封建朝廷的文化机关,那么,这篇《彼䴕吟》则鞭挞了整个封建朝廷。蠹虫、朽蝎,指危害国家的奸邪小人;“主人”指最高统治者;因啄食蠹虫、朽蝎而被“弹射出穷山”的䴕(即啄木鸟)指正直的谏官。䴕禽被逐之后,群鸟皆喜,高歌庆贺,天下事也就不复可问了。
梅尧臣写过一篇《古意》:“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势利厌山岳,难屈志士肠。男儿自有守,可杀不可苟。”这表现了他的刚正不屈的高贵品质。正因为有这种品质,所以在当时激烈的政治斗争中,他敢于写出像《闻尹师鲁谪富水》、特别像《书窜》那样激烈地批评时政的政论诗。然而老写那样的诗,毕竟是危险的,石介、苏舜钦、王益柔等就都因为写诗指斥奸党而遭受打击,因此,他为了坚持斗争,有时也需要采取一种比较曲折隐蔽的表现形式,像《彼䴕吟》那样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政治诗,也就跟着产生了。
葛立方在《韵语阳秋》(卷一)里谈梅尧臣的诗,举出“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例子是:“沙鸟看来没,云山爱后移。”“秋雨生陂水,高风落庙梧。”“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例子是:“危帆淮上去,古木海边秋。”“江水几经岁,鉴中无壮颜。”就是把“景”只看作自然景物,又把“景”和“意”分开来谈的。其实,“景”不止是自然景物,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就是要求诗的形象的鲜明性。前面谈到的批评时政、揭露社会矛盾的许多好诗,其形象都十分鲜明,而“不尽之意”,也正是通过那种鲜明的形象表现或暗示出来的。此外,梅尧臣也写了许多偏重描写自然景物的诗,而其中的优秀篇什,也不仅“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而且“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如《田家》:
高树荫柴扉,青苔照落晖。荷锄山月上,寻径野烟微。老叟扶童望,羸牛带犊归。灯前饭何有?白薤露中肥。
写田家景物如在目前。高树啊,落晖啊,山月啊,野烟啊,牛啊,犊啊,白薤啊……乍看起来,田家生活也真有诗情画意,令人神往。然而仔细一读,就发现诗人并不是唱牧歌式的田园赞美诗,而是抒写民间疾苦。柴扉,羸牛,青苔:生事之萧条可以想见。而辛苦地劳动一天,直到月上,才“荷锄”、“寻径”,回到家里,当然疲乏而又饥饿;然而用以充饥的,却只有白薤。葱、蒜一类的白薤,即使很“肥”也不是很理想的晚餐啊!
又如《献甫过》:
几树桃花夹竹开,阮家闾巷长春苔。
启扉索马送客出,忽觉青红入眼来。
前两句是写主人门外之景。“几树桃花夹竹开”,也是可以欣赏的;然而闾巷长满春苔,可见“门前冷落”,没有什么客人来拜访主人,也就没有什么客人来欣赏桃竹。主人是不是偶然出来瞧瞧呢?且看下两句:在送李献甫这位朋友出门的时候,“忽觉青红入眼来”,可见他好久不曾外出,夹竹的桃花何时开的,满巷的青苔何时长的,全不知道。虽然只用了寥寥二十八字,而世态之炎凉、主人之落落寡合、献甫这位朋友之不忘故人、由朋友之来而引起的“空谷足音”之感……不都透露出来了吗?
又如《秋日家居》:
移榻爱晴晖,翛然世虑微。悬虫低复上,斗雀堕还飞。
相趁入寒竹,自收当晚闱。无人知静景,苔色照人衣。
第二联真可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但这也不是单纯写景;通过写景,表现了闲适、宁静的心境。
再看这首有名的《鲁山山行》:
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写景之妙,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通过写景,表现了诗人与自然美融合无间的淳朴感情。
在梅尧臣的将近三千首诗中,艺术成就较高的也只是一小部分。欧阳修因他未“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咏歌大宋之功德”而替他惋惜,其实,他还是写了一些为统治者歌功颂德的作品,并得到了统治者的夸奖。和欧阳修的看法不同,我们认为这些诗的内容是平庸的,也谈不上什么艺术性,统治者并没有值得歌颂的功德而硬要歌颂,必然会走上形式主义的道路。此外,他以“平淡”来反对西昆派的浮艳,这是有进步意义的,他那些以“平淡”为工的诗,像《苕溪渔隐丛话》所举的“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著花无丑枝”,“鸠鸣桑叶吐,村暗杏花残”,“月树啼方急,山房人未眠”等,正如朱弦疏越,淡而有味;但有不少作品,也确如钱锺书先生所说,是“淡”得没有味,“平”得没有劲的。钱先生分析说:“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的用些笨重干燥得不很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得不大入诗的事物,例如上茅房看见粪蛆、喝了茶肚子里打咕噜之类。可以说是从坑里跳出来,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里去了。”见钱锺书《宋诗选注》1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版。这些看法也是符合实际的。我还想补充一点:苏轼曾说梅尧臣“日课一诗”,他自己也说“人间诗癖胜钱癖,搜索肝脾过几春”(《诗癖》)。
看起来,他的生活圈子并不十分广阔,在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生活现象激发他不得不写诗的时候,“因事激风成小篇”,他可以写出好诗;但这种情况并不是经常的,在没有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生活现象激动他的时候硬要“日课一诗”,就只好“搜索肝脾”,甚至“用些笨重干燥得不很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得不大入诗的事物”了。如在他的集子中的某些送人诗,相当多的和韵、次韵诗,还有不少的拟古之作,就是这样。
当然,这许多缺点并不能掩盖他创作中的进步倾向。他在反西昆的诗文革新运动中所起的积极作用和他的不少反映并同情民间疾苦的诗作,是应该得到重视的。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中说:“圣俞为诗,古淡深远,有盛名于一时。近世少有喜者,或加毁訾;惟陆务观重之,此可为知者道也。自世人竞宗江西,已看不入眼;况晚唐卑格方锢之时乎!杜少陵犹有窃议妄论者,其于宛陵何有!
江西诗派包括的诗人很多,情况也较复杂,不能一概而论,但作为一种诗派,其主要倾向可以说是偏重形式而缺乏深广的社会内容。这里的“晚唐卑格方锢”,指江湖派而言。江湖派的代表即是排斥杜甫而推尊晚唐的姚合、贾岛,其基本倾向也是脱离现实的。在北宋的反西昆运动中发生很大影响,“有盛名于一时”的梅尧臣,在“自世人竞宗江西”以至江湖派风靡一时的南宋受到“訾毁”,只有爱国诗人陆游(还有稍后的文天祥等)非常重视他陆游(务观)对梅尧臣的确推崇备至。如在《书宛陵集后》里说:“突过元和作,巍然独主盟,诸家义皆堕,此老话方行。赵璧连城价,隋珠照夜明………”在《梅圣俞别集序》里,评价更高。,这也反映了文学史上两种倾向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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