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 页 >> 学术研究 >> 文学 >> 相与情义厚,赠别拓诗疆——杜诗杂论之二
学术研究
点击排行
最新文章
热门标签
哲学 影评 符号学 分析哲学
管理 经济危机 贫富差距
传播 新闻 和谐社会
历史 胡塞尔  人口比例
郎咸平 华民 林毅夫 价值观 
司法公正 国学 正义 人文 
存在主义 现象学 海德格尔
文学
相与情义厚,赠别拓诗疆——杜诗杂论之二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20723次 时间:2016-08-01 15:25:33
由于现代传媒和现代交通的便捷,使得偌大的“地球”缩成小小的“村”,人与人之间的离别已不算什么大事,诗人们也不大写赠别诗了。古代却不然。江淹(444505)的《别赋》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开头,描述了各种各样的离情别绪,然后归结起来说:“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萧统《文选》卷十七,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39页。
认为“别方不定,别理千名”,这是不错的,生活中的实际情况本来如此。但说“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不管什么样的离别都“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这就颇难置信了,然而,读《别赋》,作者所写的各种各样的离别,又的确能使人“黯然销魂”,当读到“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的时候,也难免引起心灵的共鸣。
我国最早的送别诗,可以上溯到《诗·邶风》中的《燕燕》。宋人许觊的《彦周诗话》一开头就引了《燕燕》四章的第一章:“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接着说:“此真可泣鬼神矣!”《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378页。此后至东汉末,送别诗不多见。萧统《文选》“祖饯”类选诗共八首,皆魏晋南朝作品。如曹植的《送应氏》、沈约的《别范安成》等,都未摆脱“黯然销魂”的基调。“别方不定,别理千名”,而“别方”、“别理”,又受历史环境的制约,具有时代特点。比起东汉末年的动乱和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分裂来,大一统的唐代是一个新的时代。当时的统治者打破了自曹魏以来由世族高门垄断政治的局面,通过科举考试广泛地选拔人才,从而激发了绩学成才、经国济世的社会风尚。而从《诗经》以来不断发展的中华诗歌,到了唐代也迈向百花竞艳的黄金时期。从初唐开始,以积极乐观的态度送人赴任、送人从军、送人出使、送人赴身于利国利民以实现兼济之志的诗作不断涌现。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扫除“儿女共沾巾”的离愁。陈子昂的《送魏大从军》,以“勿使燕然上,唯留汉将功”激发解除边患的壮志。王维的《送梓州李使君》以“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开头,高调摩云,以“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收尾,勉励友人发扬文翁化蜀的优良传统。这些诗,都摆脱“黯然销魂”的阴影,为赠别诗注入了新鲜血液。
进一步为“赠别”诗开疆拓土,在思想和艺术上取得辉煌成就的是“情圣”杜甫。从数量看,就清人仇兆鳌《杜诗详注》所收一千四百三十九首诗统计,“赠别”诗多达一百一十八首,占总数的百分之十二强。从体裁看,五古、七古、五律(包括排律)、七律、绝句(只一首)众体俱备。从篇幅看,其中五古二十三首,七古四首,五排二十二首,多是几百字的长篇。这一切,已足以说明杜甫在“赠别”诗的创作方面投入了多么巨大的精力和心血,更何况,其中的大多数都有很高的艺术质量呢。
杜甫的第一首赠别诗作于天宝五载(746),时年三十五岁;最后一首赠别诗
作于大历五年(770),时年五十九岁。从天宝五载至乾元元年(758)春,杜甫
主要在京城长安,短期在凤翔行在;稍后则经秦州、同谷而入蜀,长期漂泊西南。
这两个时期,杜甫的处境,交游、心态、创作等等都不同,因而本文也将杜甫的
赠别诗,分两部分论述。
杜甫的第一首赠别诗题为《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这是历代传诵的名篇,全录如下:
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诗卷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珊瑚树。深山大泽龙蛇远,春寒野阴风景暮。蓬莱仙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征路。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贵何如草头露?蔡侯静者意有余,清夜置酒临前除。罢琴惆怅月照席,几年寄我空中书。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
此诗前十二句,押去声韵,写“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后六句换平声韵,写“兼呈李白”。首句突如其来,直奔主题,与李白《蜀道难》的开头类似,却更见警耸,各领风骚。“掉头不肯住”,要到那里去?去干什么?答曰:“东将入海随烟雾。”——入东海,做神仙。三、四句是对一、二句的发挥和补充:人入东海,诗卷却长留天地之间,手中的钓竿,则要垂拂于珊瑚之树。“深山”两句,渲染“入海”的环境。“蓬莱”两句,指点成仙的路径。“自是”四句,以“世人”反衬巢父,以“富贵”反衬求“仙”。值得一提的是:旧体诗上句一般不押韵,下句押韵,上下两句合称“一韵”,吟诵时有一定的停顿,因而两韵之间,一般也不会有语法结构上的联系。但“自是”这四句(两韵)诗却有所突破:前一韵下句中的“世人”,乃是后一韵上句中“惜君”的主语,大意是:世人不知你“身有仙骨”、视“富贵”如“草头露”,只看见你有官不当,掉头入海,因而爱惜你,“苦死”地“留”你。如果弄不清这特殊的语法结构,不联系前一韵而孤立地吟诵后一韵,便深感费解或导致误解。后六句换押平声韵。“蔡侯”两句写“兼呈李白”,并补题中省略的蔡侯设宴送行,而作者在座,自在意中。“罢琴”两句,写酒余琴罢,月照离席,惆怅惜别,而以“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收尾,烟波不尽,余意无穷。
此诗作于天宝五载(746),杜甫于漫游吴越,放浪齐赵,又与李白共游梁宋之后初到长安,豪情未减,逸兴犹存,因而能把诗友孔巢父的弃官归隐写得如此瑰奇壮丽,浩渺超忽。杜诗中的精品,各有独创性,这一篇,尤为突出,因为这在杜甫以写实为特征的众多作品中,最富奇情丽藻,最富浪漫主义精神。
以下补充三点,或有助于对此诗的理解。
一、孔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孙,苦学成才。曾与李白等隐于徂徕山,时号“竹溪六逸”。其后入仕,又托病辞官远游,杜甫作诗送行。历任要职,那是后来的事,见《新唐书》卷一六二本传,《二十五史》第六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27528页。
二、天宝三载(744)四月,杜甫与被玄宗“赐金放还”的李白初遇于洛阳,一见如故。《赠李白》云:“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天宝四载(745)秋,杜甫与李白重逢于鲁郡(今山东兖州),共上东蒙山,访道于董炼师和元逸人。后来追忆其事,作《昔游》与《玄都坛歌寄元逸人》。因而此后杜甫作《赠李白》诗有“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之句。
三、明末王嗣奭《杜臆》卷二《送孔巢父谢病归江东兼呈李白》条云:“孔游江东,故‘东海’、‘珊瑚’、‘龙蛇’、‘大泽’‘蓬莱织女’,皆用江东景物,而牛、女,乃吾越分野也。‘深山大泽’指江东,而‘龙蛇远’以比巢父之隐。……‘空中书’,引蓬莱仙人寄书小儿腾空,良是。”《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47页。《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高生跨鞍马,有似幽并儿。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借问“今何官,触热向武威?”答云“一书记,所愧国士知。”人实不易知,更须慎其仪。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既特达,足以慰所思。男儿功名遂,亦在老大时。常恨结欢浅,各在天一涯。又如参与商,惨惨中肠悲。惊风吹鸿鹄,不得相追随。黄尘翳沙漠,念子何当归。边城有余力,早寄从军诗。高三十五,即高适,“三十五”是他的排行。全诗共三十二句,自是十六韵,题中“十五韵”误。这首五古作于天宝十二载(753)夏,当时高适任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书记,离京赴任,杜甫作此诗送行。
开元(713741)末期以后,多有抗击侵略的正义战争,但由于玄宗日趋荒淫,相继委政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奸,因而也有为建边功而进行的不义战争。因此,杜甫在作于天宝十载(751)的《兵车行》里发出了“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的感叹。高适是杜甫的好友,他如今去做哥舒翰的书记,有权参谋军事,临别赠诗,诗人便迫不及待地提出:“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君问主将,焉用穷荒为?”其反对穷兵黩武、企盼保境安民之意,表现得何等殷切。“饥鹰”以下写高适:夸其“跨鞍马”的英姿;喜其摆脱“簿尉”的处境;庆其出任书记的特达;恨其“各在天一涯”,难得欢聚;嘱其公务之余,“早寄从军诗”。友情之真挚深厚,感人至深。
《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
蔡子勇成癖,弯弓西射胡。健儿宁斗死,壮士耻为儒。官是先锋得,才缘挑战须。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云幕随开府,春城赴上都。马头金匼匝,驼背锦模糊。咫尺雪山路,归飞青海隅。上公犹宠锡,突将且前驱。汉使黄河远,凉州白麦枯。因君问消息,好在阮元瑜。
此诗题下有“原注”:“时哥舒入奏,勒蔡子先归。”史载天宝十四载(755)春哥舒翰入朝留京师见《资治通鉴》卷二一七,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年版精装第三册,6932页。,今人因定此诗作于天宝十四载春;但读全诗可以看出:回到京城是春天,“春城赴上都”可证;又赴陇右是秋天,“凉州白麦枯”可证。如果作于春季。“白麦枯”就很难解释。
此诗十韵二十句,字字奇警,句句飞动。开头八句写蔡都尉的壮志雄姿。英勇善射,身轻枪急,不怕挑战,愿为先锋,表现了一个边防将领应有的才略。中间四句,写蔡随节度使回京,“马头”饰金,“驼背”覆锦,气慨非凡。后面八句,以“上公犹宠锡”写哥舒留京,以“突将且前驱”写蔡回陇,以长途跋涉为“咫尺”“归飞”,豪气逼人。然后驰骋想象,想到当蔡抵陇之时,白麦已枯,黄河远去,不知在哥舒幕下掌书记的高适近况如何,因而托蔡都尉代问安好。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字元瑜,曾为曹操掌记室,故用以指代高书记。“好在”,唐人惯用之问候之词。这首诗,遣词造句,独具匠心。例如以“一鸟过”表现“身轻”,极形象,极生动。欧阳修《六一诗话》云:“陈舍人从易……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六一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8页。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
威弧不能弦,自尔无宁岁。川原血横流,豺狼沸相噬。天子从北来,长驱振凋敝。顿兵岐梁下,却跨沙漠裔。二京陷未收,四极我得制。萧瑟汉水清,缅通淮湖税。使者纷星散,王纲尚旒缀。南伯从事贤,君行立谈际。坐知七曜历,手画三军势。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幕府缀谏官,朝廷无此例。至尊方旰食,仗尔布嘉惠。补阙暮征入,柱史晨征憩。正当艰难时,实籍长久计。回风吹独树,白日照执袂。恸哭苍烟根,山门万重闭。居人莽牢落,游子方超递。徘徊悲生离,局促老一世。陶唐歌遗民,后汉更列帝。我无匡复资,聊欲从此逝。
杜甫困处长安十年之久,妻子则寄居奉先(今陕西蒲城)。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发动叛乱,十二月攻陷洛阳,十五载(756)正月自立为皇帝,挥师西进,直奔长安。杜甫自长安急奔奉先,携家北上,安家于鄜州(今陕西富县)的羌村。闻肃宗即位于灵武(今属宁夏),只身投奔行在,至延安欲出芦子关时,被叛军俘获,押赴长安。至德二载(757)二月,肃宗将行在所迁到凤翔。杜甫闻讯,即冒险逃出长安,间道奔凤翔谒肃宗。当时樊侍御以补阙充监察御史,任汉中王、山南西道防御史李瑀判官,杜甫赠此诗以壮其行。
首句“威弧不能弦”用《天官书》典,喻玄宗不肯早除安禄山,养虎贻患,引起大叛乱。次句“自尔无宁岁”涵盖当时,预见未来。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自此兵连祸接,直至唐亡。三、四句“川谷血横流,豺狼沸相噬”,则是“无宁岁”的写照。“天子从北来”至“王纲尚旒缀”十句,极写肃宗振作,复兴有望。“南伯从事贤”至“实籍长久计”。十四句,写樊侍御足智多谋,英明果断,有济世之才,希望他于“艰难时”出谋划策,为平叛安民竭智尽力。“回风吹独树”以下写送别情景,凄怆动人。以“我无匡复资,聊欲从此逝”结尾,因为杜甫此时还未任职,有“匡复姿”,也无法展现。
《杜诗详注》引胡夏客曰:“公《送樊侍御》、《送从弟亚》、《送韦评事》三诗,感慨悲壮,使人懦气亦奋。宜其躬遇中兴,此声音之通乎时命者也。”《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50页。
《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防御判官》:
昔没贼中时,潜与子同游。今归行在所,王事有去留。偪侧兵马间,主忧急良筹。子虽躯干小,老气横九州。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寇仇。朝廷壮其节,特诏任参谋。銮舆驻凤翔,同谷为咽喉。西扼弱水道,南镇桴罕陬。此邦承平日,剽劫吏所羞。况乃胡未灭,控带莽悠悠。府中韦使君,道足示怀柔。令侄才俊茂,二美又何求?受词太白脚,走马仇池头。古色沙土裂,积阴云雪稠。羌父豪猪靴,羌儿青兕裘。吹角向月窟,苍山旌旆愁。鸟惊出死树,龙怒拔老湫。古来无人境,今代横戈矛。伤哉文儒士,愤激驰林丘。中原正格斗,后会何缘由。百年赋命定,岂料沉与浮。且复恋良友,握手步道周。论兵远壑静,亦可纵冥搜。题诗得秀句,札翰时相投。
此诗作于至德二载(757)夏。开头四句写交情去留,而时局之艰危可见。“偪侧”以下八句,写韦勇赴国难,因而“特诏”起用。“銮舆”以下八句,写同谷为“咽喉”重地,韦任防御判官,任务艰巨。“府中”以下四句,写与长官是叔侄关系,“二美”相得益彰。“受词”以下十二句,写同谷“土裂”、“雪稠”以突出“古来无人境,今代横戈矛。”“伤哉”以下十二句,写临别依依不舍情景,而以“题诗得秀句,札翰时相投”收束全篇。从“伤哉文儒士,愤激驰林丘”两句看,杜甫此时尚未授职,因而有“岂料沉与浮”、“后会何缘由”的感慨。但和前一篇一样,总的倾向是蒿目时艰,心忧国难,渴望平叛安民。
《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
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令弟草中来,苍然请论事。诏书引上殿,奋舌动天意。兵法五十家,尔腹为箧笥。应对如转丸,疏通略文字。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俱下泪。崆峒地无轴,青海天轩轾。西极最疮痍,连山暗烽燧。帝曰大布衣,藉卿佐元帅。坐看清流沙,所以子奉使。归当再前席,适远非历试。须存武威郡,为画长久利。孤峰石戴驿,快马金缠辔。黄羊饫不膻,芦酒多还醉。踊跃常人情,惨淡苦士志。安边敌何有,反正计始遂。吾闻驾鼓车,不合用骐骥。龙吟回其头,夹辅待所致。
杜甫所送的杜亚字次公,《旧唐书》卷一四六本传说他“少颇涉学,善言物理及历代成败之事。至德初,于灵武献封章、言政事,授校书郎。其年,杜鸿渐为河西节度,辟为从事”。《旧唐书》,《二十五史》第五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78页。可见杜甫在这首赠别诗中称他为“异人”,并非虚誉。
此诗发端四句先以“秋声”、“杀气”渲染氛围,然后以“鹰隼击”托出“异人至”,警竦异常。“令弟”以下十句,写杜亚博览兵书而不拘泥字句,又多才善辩,对答如流,因而惊动皇帝,确是“异才”。“宗庙”以下六句,写叛军攻陷两京,宗庙化为灰烬,烽火遍地,疮痍满目,极言“时危”,正需“异才”扶危济困,照应前面的“时危异人至”。“帝曰”以下八句,写肃宗任杜亚为河西节度使从事,“清流沙”,“存武威”。“孤峰”以下八句,上四预想西行途中情景,下四勉其“踊跃”前往,“惨淡”经营,“安边”“反正”,为国立功。结尾四句,写杜亚有如千里马,“驾鼓车”不能充分发挥作用,期待他安边后回到朝廷,更建“夹辅”之功。这仍是回应“异人”,首尾呼应,章法细密。
据《通鉴》载:肃宗至德二载,“河西兵马使盖庭伦与武威九姓商胡安门物等杀节度使周泌,聚众六万。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据其五,二城坚守。支度判官崔称与中使刘日新以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资治通鉴》卷七五七,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年版精装第三册,第7014页。此诗“须存武威郡”、“安边敌何有”,即由此引发。“安边”,是杜甫的一贯主张,在不少诗中都有表现。《杜诗详注》引卢世曰:“送三判官诗(指前面的《送樊……赴汉中判官》、《送韦……充同谷防御判官》、《送弟亚赴河西判官》,绝有关系,别出机杼。于威弧振敝、制极收京,布嘉惠、藉长计,清流沙、存武威,反复重托;即愤激林丘,论兵远壑,穆然有无穷之思,与寻常赠送迥别,故特表而出之。要三判官,定自可人。于樊曰:‘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于亚曰:‘奋舌动天意’,‘疏通略文字。’于韦曰:‘老气横九州’,‘张目视寇仇。’夫所冀安边反正,舍若人谁属乎?”《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68369页。对杜甫送三判官诗的理解,可谓提要钩玄,值得参考。
《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陇右节度使三十韵》:
诏发山西将,秋屯陇右兵。凄凉余部曲,烜赫旧家声。雕鹗乘时去,骅骝顾主鸣。艰难须上策,容易即前程。斜日当轩盖,高风卷旆旌。松悲天水冷,沙乱雪山清。和虏犹怀惠,边防讵敢惊。古来于异域,镇静示专征。燕蓟奔封豕,周秦触骇鲸。中原何惨黩,遗孽尚纵横。箭入昭阳殿,笳吹细柳营。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宸极妖星动,园陵杀气平。空馀金碗出,无复穗帷轻。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罘罳朝共落,抡桷夜同倾。三月师逾整,群胡势就烹。疮痍亲接战,勇决冠垂成。妙誉期元宰,殊恩且列卿。几时回节钺,戮力扫欃枪。圭窦三千士,云梯七十城。耻非齐说客,只似鲁诸生。通籍微班忝,周行独坐荣。随肩趋漏刻,短发寄簪缨。径欲依刘表,还疑厌祢衡。渐衰即此别,忍泪独含情。废邑狐狸语,空村虎豹争。人频坠涂炭,公岂忘精诚。元帅调新律,前军压旧京。安边仍扈从,莫作后功名。
此诗至德二载(757)秋八月作于凤翔,时任左拾遗。郭中丞,即郭英义。其父郭知运曾任鄯州都督、陇右节度大使,威镇西陲;英义继其父节度陇右,故开头有“凄凉余部曲,烜赫旧家声”之句。
这是一首长达“三十韵”的五言排律。首尾两联散行,中间二十八联皆对仗工稳,却运以单行之气,横空而来,意尽而止,淋漓悲壮,惊心动魄。近人高步瀛认为“杜老五言长律开阖跌荡,纵横变化,远非他家所及”,故其《唐宋诗举要》卷七于五言排律只选杜甫“十章以为模楷,他家不复预焉。”《唐宋诗举要》(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707页。而在他所选的可为“模楷”的“十章”中,就有这一首。
首段“镇静示专征”以上八韵,先以“诏发”扣题,点明“奉送”之意。继以“雕鹗”、“骅骝”诸句赞郭忠勇,而重点在于以“和虏”四句展示防边之法不在惊扰,而在镇静之中默寓专征之意。中间“戮力扫欃枪”以上十二韵,极言禄山之乱,陷河北,破两京,焚宫殿,毁宫庙,祸国殃民,疮痍满目;因而回顾首段希望郭英义自陇右回师平叛。结尾十韵,先叙交谊及惜别之情,又与上段相应,以“人频坠涂炭,公岂忘精诚”打动郭英义,盼其为恢复大业效力。
这是一首独抒己见、因而也别开生面的送行诗。杜甫衡量时局,认为平定叛乱、维护统一是第一要务,因而表面上送郭英义节度陇右,实际上切盼他回师平叛。王嗣奭中肯地指出:“此诗本送郭节度陇右,而语意轻外而重内。其谈陇右,但云‘和虏犹怀惠’,而以异域镇静了之。然未几而吐蕃果遣使再请讨贼,似有先见。至于中原之惨黩,余孽之纵横,亹亹言之,至有人臣所不忍言、他诗所不尽言者,独于送郭言之刺骨,正以感激中丞,而使知所最急也。故虽群胡势已就烹,而疮痍亲自接战,以完此垂成之功。而忽作转语云:‘几时回节钺,戮力扫欃枪?’至末仍勖以‘安边仍扈从,莫作后功名’,何其属望之惓切!岂若他人赋诗必此诗而已哉?”王嗣奭《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53页。
《贾严二阁老两院遗补得云字》:
田园须暂住,戎马惜离群。去远留诗别,愁多任酒醺。
一秋常苦雨,今日始无云。山路时吹角,那堪处处闻。
至德二载(757)五月十六日,杜甫拜左拾遗,忠于职守,还作了不少有意义的诗。六月一日前,因疏救房琯激怒肃宗,欲加重刑,幸有宰相张镐等力救得免。而杜甫在其《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中并未真心认罪,还为房琯辩护,因而终于“墨制放还鄜州省家”。杜甫在《北征》的开头说:“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他出发之前,中书舍人贾至、给事中严武与两院拾遗、补阙裴荐、韦少游、魏齐聃、孟昌浩、岑参诸公设宴送行、分韵赋诗。杜甫分得“云”字韵,作了这首五律留别。
首联写省家的原因与离群的感伤。杜甫将妻子儿女寄寓羌村后只身投奔肃宗,至今已一年有余,很想家,能回去“暂住”,应该是满心欢喜的。但这次回家却并非出于自愿,而是皇帝讨厌他,从左拾遗的岗位赶他走,所以用“田园须暂住”来表现这种复杂情境。这句诗,最关键的是那个“须”字。“须”者,必须也。为什么“必须”走,为他送行的同事们都明白。用“田园”,字面上很好看,实际上,他在羌村借农民的住宅,自己无立锥之地。“戎马惜离群”一句,在形式上与上句对偶,其意义也与上句同样耐人寻味。离开凤翔行在的同事、特别是为他送行的这群好友,已经很感伤,何况不是在平时,而是在这戎马倥偬的非常时期呢!“戎马”与“离群”之间下一“惜”字,加倍感人。颔联点出“别”、“愁”。“酒”字既表现因“惜别”而借“酒”浇“愁”,又双关送别的“酒席”。赠别诗包括两大类:居人送行人所作的诗叫“送别诗”,行人别居人所作的诗叫“留别诗”。这联诗中的“去远留诗别”,恰好可作“留别诗”的确解。颈联写久雨初晴,便于远行,有宽慰好友之意,而大家分韵时杜甫分到的是个“云”字,这里以“无云”对“苦雨”,多么工稳!尾联预想从凤翔到羌村长途跋涉时的情景:处处都听到从军中传来的号角之声,在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国难时期不能为国效力,情何以堪!这首五律,前三联对仗,后一联散行,通篇真切自然,初读略带伤感,细读则能体会到深沉的忧愤。
《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缺为面别情见于诗》: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至德二载(757)九月官军收复长安,十月又收复洛阳,肃宗回长安。十一月,杜甫自羌村携家回京任原职,此诗即作于此后不久。
郑虔不仅以诗书画“三绝”著称,更精通天文、地理、军事、医药和音律,堪称全才。道德方面,杜甫早在《醉时歌》中称赞他“道出羲皇”,“德尊一代”。安史叛军攻陷长安,郑虔和王维等一大批官员一起被劫到洛阳,授予伪职。郑虔伪授水部郎中,他不但假装病重,一直没有就任,还暗中给唐政府通消息,又乘间逃回长安,杜甫作诗称赞他“握节汉臣回”。出人意料的是:至德二载十二月肃宗对陷贼官定罪时,竟给郑虔也定了罪,贬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司户参军。因此,杜甫写了这首“情见于诗”的七律。
前人评此诗,或说“从肺腑流出”,“万转千回,纯是泪点”,或说“一片血泪,更不辨是诗是情”,都很中肯,至于说首联写郑虔“音容笑貌”,中二联“清空一气”,似乎不得要领。杜甫是郑虔“忘形到尔汝”的好友,对郑虔的为人以及陷贼的表现最了解,因而对郑虔的受处分当然有看法,这看法就是此诗第三句中的“严谴”。首联不单纯是写音容笑貌,主要是为“严谴”的判断提供依据。说“郑公樗散”,这是依据之一,说他“鬓成丝”,这是依据之二,说他“酒后常称老画师”,这是依据之三。“樗”和“散”,见于《庄子》。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樗树,够大的,却不中绳墨,匠人嫌它没用处,不屑一顾。庄子告诉他:没用处,不会被砍伐,你发什么愁?这是讲“樗”的。有个姓石的木匠到齐国去,碰上一株异常高大的栎树,很多人围着它看稀奇,而石木匠却说那是“散木”,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有啥用处的话,怎么会让它长这么大呢?这是讲“散”的。杜甫把樗、散合成一个词,用来自谦或发牢骚,当然是可以的,但不能用来比朋友,如今竟用来说郑虔,这是什么意思呢?紧扣诗题来理解,首联上句意在说明郑虔不过是樗散之材,并无政治野心,何况他已经“鬓成丝”了。下一句,即用郑虔自己的话作证。人们常说“酒后见真言”,郑虔酒后并无犯上作乱的话,只以“老画师”自居,足见他毫无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让这个别无用场的老头儿画他的画儿去,何必远贬呢?
颔联紧承首联,层层深入,表现了对“严谴”的愤慨,抒发了对郑虔的同情。对于郑虔这样一个有益无害的人,本来就不该“谴”,如今不但“谴”了,还“谴”得这么“严”,竟然贬到“万里”之遥的台州去,真使人“伤心”!这是第一层。郑虔如果还年富力强,是可以经得起这样的“严谴”的,可是他已经“鬓成丝”了,是个“垂死”的人了,却被贬到那么遥远、荒凉的地方去,不是明明要很快地弄死他吗?这是第二层。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乱世,那就没啥好说,可是两京已经收复了,唐王朝总算“中兴”了,该过好日子了,而郑虔偏偏在“中兴”之时遭到“严谴”、面临“垂死”,真使人“伤心”啊!这是第三层。由“严谴”和“垂死”激起的感情波涛无法控制,化为后四句,真不知是诗是情、是泪是血。“苍惶”一联,紧承“严谴”,正因“谴”得极“严”,所以百般凌逼,不准延缓,杜甫来不及饯行,已经“苍惶”地被赶上万里“长途”。“永诀”一联,紧承“垂死”。看样子,郑虔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因而发出了“便与先生应永诀”的感叹;然而活着时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仍然要“九重泉路尽交期”。情真意切,沉痛不忍卒读。
杜甫是忠于唐王朝的,但他并没有违心地为唐王朝冤屈好人的做法唱赞歌,而是实事求是地斥之为“严谴”,毫不掩饰地为受害者表同情,表现了一个真正的诗人应有的人格。
仇兆鳌《杜诗详注》在这首诗后引顾宸曰:“供奉之从永璘、司户之污禄山伪命,皆文人败名事,使硁硁自好者处此,割席绝交,不知作几许雨云反复矣。少陵当二公贬谪时,深悲极痛,至欲与同生死,古人不以成败论人、不以急难负友,其交谊真可泣鬼神。……拾遗之诗,千秋独步,不知皆从至性绝人处激昂慷慨、悲愤淋漓而出也。”《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26页。以“至性绝人”,“交谊真可泣鬼神”解释其诗“千秋独步”,深中肯綮。“供奉”,指李白,“永璘”,指永王璘,“司户”,指郑虔。
杜甫为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而长期困处长安,谋求入仕。得任左拾遗,便以为致君泽民的机会终于盼到了,万万没有想到因疏救房琯而触怒肃宗,虽因大臣力救而免受重刑,却无法消除肃宗对他的厌恶。乾元元年(758)六月,房琯与被目为“房党”者相继被贬,杜甫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乾元二年(759)七月,弃官携家流寓秦州;十月,离秦州赴同谷;十二月,自同谷赴成都,从此远离长安的政治风涛。然而,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是一以贯之的,他又善与人交,与人为善,敦友谊,厚交情,因而入蜀以后的赠别诗数量更多,艺术风格亦异彩纷呈。限于篇幅,略举数例。
《奉送严公入朝十韵》:
鼎湖瞻望远,象阙宪章新。四海犹多难,中原忆旧臣。与时安反侧,自昔有经纶。感激张天步,从容静塞尘。南图回羽翮,北极捧星辰。漏鼓还思昼,宫莺罢啭春。空留玉帐术,愁杀锦城人。阁道开丹地,江潭隐白蘋。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
这首五言排律,代宗宝应元年(762)七月作于成都。诗题中的“严公”指严武。严武(726765)字季鹰,华州华阴(今属陕西)人,中书侍郎挺之之子,新、旧《唐书》有传。武以门荫入仕,累迁至殿中侍御史。安史叛军入潼关,与房琯等随玄宗入蜀,擢谏议大夫。肃宗至德(756758)初,宰相房琯荐武为给事中;至德二载(757)五月杜甫授左拾遗,与武同属门下省,又是世交,关系密切。肃宗乾元元年(758)六月两人因被视为“房党”,严武被贬为巴州刺史,杜甫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可谓荣辱与共。乾元二年(759)岁末杜甫至成都,得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裴冕资助,于浣花溪畔营建草堂,虽有住处,而生计维艰。上元元年(760),严武任东川节度使,二年十二月,廷命武任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往往携酒馔访杜甫,竹里行厨,野亭欢宴。杜甫亦经常访严武,同登西城晚眺,共咏蜀道画图。至于经济方面,当然也得到了严武的接济。宝应元年(762)四月,肃宗病死,太子豫即位,是为代宗,改元宝应,召严武还朝。宝应元年七月严武自成都出发,杜甫一直送他至绵阳(今属四川)奉济驿,一路作诗数首,《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云: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杜诗详注》引黄生云:“上半叙送别,已觉声嘶喉哽;下半说到别后情事,彼此悬绝,真欲放声大哭。送别诗至此,使人不忍再读。”又引方虚谷云:“首句极酸楚,结尤彷徨无依。”《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916页。杜甫的赠别诗,确已摆脱了“黯然伤神”的基调,但也有例外,《奉送严公入朝十韵》这一首便是。
《奉送严公入朝十韵》,首句用黄帝鼎湖铸鼎,乘龙上天的典故写肃宗已死,在人们的视野中愈去愈远;次句以“象阙”指朝廷,以“宪章新”表现代宗即位,政局一新;三句“犹多难”一转,落到“中原忆旧臣”。以典雅端严的四句诗展现严武入朝的政治原因,意义重大。“与时安反侧”以下四句,紧承“中原忆旧臣”,叙严武自扈从灵武、收复京城、出镇西蜀以来累建功勋,而更立新功之意,见于言外。“南图”以下四句,“回羽翮”表现自蜀回京,“捧星辰”表现皇宫在望,“漏鼓还思昼”预想侍朝之久。结尾六句,前四句抒发送别情绪,后两句则是“临别赠言”。我国有“临别赠言”的悠久传统,但像杜甫这样的临别赠言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杜诗详注》引卢世云:“此诗十韵,气象、规模,与题雅称。末复嘱之曰:‘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法言忠告,令人肃然。夫奉送府主,谁敢作此语,亦谁肯作此语!”《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913页。王嗣奭《杜臆》云:“公与严公交契厚矣!十韵不及私情,而结以‘临危莫爱身’,道义之交如此。即‘那老蜀’、‘会归秦’,非但身谋,所期望者不小,意在言外。”《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49页。
《送路六侍御入朝》:
童稚情亲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
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
不忿桃花红似锦,生憎柳絮白于绵。
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
此诗作于代宗广德元年(763)春,杜甫因徐知道在成都叛乱而流寓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这年正月,唐军收复幽燕,史朝义自杀,延续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总算平息。当时,杜甫在梓州的若干朋友相继回京,杜甫在送别诗中抒发了“飘零为客久,衰老羡君还”,“帝乡愁绪外,春色泪痕边”的感慨。这首《送路六侍御入朝》,情绪类似,却是另一种写法。
路侍御生平不可考。杜甫作此诗时五十一岁,从此诗首句看,可知两人是童年的玩伴。“童稚情亲”,一别“四十年”彼此“茫然”不知“消息”,如今“忽漫相逢”,该是何等惊喜!然而这“相逢”竟“是别筵”!而且不知道“后会”在何时“何地”!真使人百感纷来。颔联用逆挽法:先有“相逢”,才会想到“后会”,却颠倒顺序,先写“更为后会知何地”,奇峰突起,后写“忽漫相逢是别筵,”摇曳生姿。后四句是对“别筵”的渲染。“桃花红似锦”、“柳絮白于绵”都是“剑南春色”,本来是美好的,悦目的,但“触忤”了“别筵”上吃酒的“愁人”,在“愁人”看来,“桃花”是可厌的,“柳絮”是可憎的,“春色”是“无赖”的。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悲哀”。
《送路六侍御入朝》是杜甫七律中的名篇,历代评论者甚众,而以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所引“吴曰”较中肯:“起四句几跌几断,第三句倒插一语尤奇,四句入题有神。五、六以下,尤为凌空倒影之笔。‘桃花’、‘柳絮’,皆色也,‘不分’、‘生憎’,皆写愁也。五、六、七三句转为第八句,铺写作势,而皆突兀不平。第四句一露‘别筵’,旋即撇开,至末始倒煞‘酒边’、‘愁人’等字,神光离合,极排阖纵横之妙。杜公七律所以横绝古今,专在离奇变化,如此等篇,尤宜寻讨。”《唐宋诗举要》,上海古籍出版社1959年版,第569570页。
《送陵州路使君之任》:
王室比多难,高官皆武臣。幽燕通使者,岳牧用词人。国待贤良急,君当拔擢新。佩刀成气象,行盖出风尘。战伐乾坤破,疮痍府库贫。众僚宜洁白,万役但平均。霄汉瞻佳士,泥涂任此身。秋天正摇落,回首大江滨。
此诗作于广德元年(763)秋,杜甫流寓梓州。“路使君”,不详,从诗中看出他是一位“词人”,将出任陵州(治所在今四川仁寿县)刺史,杜甫作此诗送行。
首四句以起用儒者、文人为喜,评论了玄、肃、代三朝的吏治。自王室“多难”(指安史之乱)以来,“高官皆武臣”,法度废弛,流弊无穷。直至代宗广德元年(763),叛将田承嗣以莫州降,李怀仙以范阳降,史朝义逃亡自杀,长达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始告平息,原来的安史老巢“幽燕”,如今也“通使者”了。因此,“岳牧”也开始“用词人”了。这里的“词人”是与“武臣”相对而言的,可以包括“儒者”、“文人”等等。紧接着的四句上承“岳牧用词人”而落实到路使君,写他因“贤良”而被“拔擢”,“佩刀”、“行盖”,慷慨上任。下面的四句是“临别赠言”。经过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战伐乾坤破,疮痍府库贫”,新刺史上任,必须抓两件事,一是选拔僚属、奖惩僚属,都以“洁白”为标准,二是百姓承担的各种徭役必须“平均”摊派,不得徇私舞弊。杜甫曾以“乾坤一腐儒”自嘲,看来他并不“腐”,他提出的这两条,不仅“乾坤破”、“府库贫”时是当务之急,其他任何时候也不能忽视。结尾四句,以“霄汉”、“泥途”对比彼此的处境,感慨无限。
《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
国步犹艰难,兵革未衰息。万方哀嗷嗷,十载供军食。庶官务割剥,不暇忧反侧。诛求何多门,贤者贵为德。韦生富春秋,洞彻有清识。操持纲纪地,喜见朱丝直。当令豪夺吏,自此无颜色。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行行树佳政,慰我深相忆。
韦讽与杜甫多有交往,宝应元年(762)摄阆州录事参军,杜甫在绵州送行,作《东津送韦讽摄阆州录事参军》诗,有“惜别酒频添”之句。广德二年(764)春杜甫回到成都,曾在韦讽宅观画,作《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这是一首与《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比美的歌行名篇。此后不久,韦讽实授阆州录事参军,杜甫作此诗送行。
此诗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首段从时事叙起,自天宝十四载安史叛乱至今,已经十载,而国步犹艰,兵戈未息,百姓困于军需,万方嗷嗷,啼饥号寒,而“庶官”务“割剥”,不顾百姓死活。苛捐杂税何以有那么多名堂?当官的应该都是贤者,以立德为贵啊!
第二段落实到韦讽任录事参军。录事参军是抓纲纪的官,韦讽年富力强,有胆有识,操持纲纪,像朱弦那样正直,必能制服豪夺之吏,除贪救民。“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这是至理名言。“豪夺吏”就是“蝥贼”,不除去“豪夺吏”,怎能疗救百姓的“疮痍”呢?
末四句以“树佳政”勖勉韦讽,期待之情,溢于言表。韦讽读诗至此,怎能不深受感动。看来杜甫十分看重韦讽这个年轻人,对他出任录事参军抱有极大的希望,因而把多年来忧国忧民、深思熟虑而无人可讲的一些心里话带着不可压抑的激情一口气讲出来了。
这首诗,前人多有佳评。王嗣奭《杜臆》云:“‘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俱吃紧语,可谓公‘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哉!注谓‘录事纲纪一郡,可劾刺史’,则所云‘当令豪夺吏,自此无颜色’,亦非托之空言也。‘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非恤民之极,必无此言。”《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99页。《杜诗详注》引张溍云:“此诗可当一则政治宝训。”《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1561157页。浦起龙《读杜心解》云:“起四句,述时艰;中段,抉积弊而正告之;后四句,丁宁以送之。不独为当时药石,直说破千古病痛。”《读杜心解》,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116页。
《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
九载一相见,百年能几何?复为万里别,送子山之阿。白鹤久同林,潜鱼本同河。未知栖集期,衰老强高歌。歌罢两凄恻,六龙忽蹉跎。相视发皓白,况难驻羲和。胡星坠燕地,汉将仍横戈。萧条四海内,人少豺虎多。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过。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子负经济才,天门郁嵯峨。飘飘适东周,来往若崩波。南宫吾故人,白马金盘陀。雄笔映千古,见贤心靡他。念子善师事,岁寒守旧柯。为我谢贾公,病肺卧江沱。
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时在成都。唐诫,排行十五,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广德二年自成都赴洛阳,杜甫作此诗送行。新、旧《唐书·贾至传》载:贾至广德二年任礼部侍郎,九月,主持东都试举。从此诗题中《……因寄礼部贾侍郎》及诗中“南宫吾故人……念子善师事”看,唐诫“飘飘适东周(指东都洛阳)当是应举,杜甫作此诗,当是向贾推荐。
此诗前两段各十二句,末段八句。首段从“别”字切入:一别就是九年!一生就算能活百年,百年中又有多少九年!更何况,一见面就要分别,并且是遥遥万里的分别!送你直送到“山之阿”,够远了!然而送得再远,还得分手!四句诗抑扬顿挫,层层转折,惜别之情,感人肺腑。紧接着的四句就“万里别”渲染:白鹤多年同林,潜鱼本来同河,分散后何时聚集,无法预料!我这个漂泊异乡的老人只好勉强高歌,为你作诗送行。末四句上承百年几何,感叹光阴易逝,白日难留,劝勉唐诫及时努力,赴洛阳应试。
第二段,写唐诫赴洛阳行路之难。“胡星坠燕地”,指广德元年(763)闰正月李怀仙以范阳降,史朝义被迫自杀,安史之乱结束。“汉将仍横戈”,指广德二年(764)以副元帅身份进攻史朝义的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为宦官鱼朝恩等所谮,起兵攻太原,他处也多有动乱。接写四海萧条、豺虎遍地、人烟稀少、饥民易子而食等惨象,嘱唐诫一路小心。“天门”指“君门”,“子负经济才”而至今未入君门,故寄希望于这次的洛阳之行。
末段八句是全诗的结穴。先向唐诫介绍贾至。“南宫(指贾至)吾故人”,这是真的。至德二载(757)八月,杜甫因疏救房琯,被放还鄜州省家,贾至等分韵赋诗,为他饯行,杜甫作《留别贾严二阁老两院遗补得云字》诗,前面已讲过。乾元元年(758)春,贾至作《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七律,王维、岑参皆有和诗,杜甫也作《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同年六月,因同属“房党”被贬,贾贬汝州刺史,杜贬华州司功参军,作《送贾阁老出汝州》诗。乾元二年(759),贾至贬岳州司马,杜甫流寓秦州,作《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有“故人俱不利,谪宦两茫然”之句,可见贾至、严武同是杜甫交情深厚的“故人”。正因为是“故人”,所以深知贾至诗文卓绝,爱贤若渴,嘱唐诫终身师事,即遇“岁寒”,亦如松柏之常青。至于其中的“白马金盘陀”,不过是借“贾逵任礼部侍郎常乘白马”的典故,说贾至正任礼部侍郎,不是说他一出门便骑饰以黄金马鞍的白马。
这首诗有两点引人注目。第一,通过写道路难行,又一次展现了杜甫蒿目时艰、忧民念乱的深衷。第二,杜甫为推荐唐诫作了这样一篇足以打动贾至的送行诗,意在为国荐贤,并非“走后门”。唐代科举,本有“行卷”的风习。所谓“行卷”,就是举子抄录自己的得意之作托名人向主持考试的礼部侍郎推荐。推荐有助于了解。是否徇私舞弊,关键在于是否秉持公心,不在于是否推荐。
《船下夔州郭宿雨湿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
依沙宿舸船,石濑月娟娟。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
晨钟云外湿,胜地石堂烟。柔舻轻鸥外,含凄觉汝贤。
这是一首留别诗。大历元年(765)春末,杜甫将从暂居数月的云阳(今属重庆)东下夔州(今重庆奉节),王判官提供了资助。待将行李运到船上,天色已晚,遂与家属宿于船上。夜间下雨,次日江岸路滑,无法进城向王判官告别,故留此诗致谢。
很清楚,这是一种写应酬诗的题材,一般人写,大致是多说赞美和感谢王判官的话罢了。而杜甫,却独辟蹊径,创作了一首出人意外的绝妙好诗。
按题材,此诗应以叙事为主,但细读此诗,却以写景为主,而且是独创性的写景,又以景寓事。第一联上句“依沙宿舸船”;“船”前加“舸”,形容这是很大的客船;“宿”,此处是动词,意为住宿、过夜;依沙,船傍沙岸。作者全家夜宿江边的大客船上,这是叙事,也就是点出题中的“郭宿”;然而并非宿于郭外的客店里,而是宿于背岸面江的大客船上,视野开阔,为下面的写景拉开了序幕。
第一联下句“石濑月娟娟”:月光下澈,江水清浅,江底明净;明月映现江面,娟秀悦目。须要解释的是:作者描写的,是从“靠岸”的大船上俯视的画面;石濑,指从石上流过的水,靠岸的江水流得缓,也相当浅,江底石质,作者把这叫“石濑”。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不仅写出了美好的小景,而且通过小景展示大景:碧空如洗,明月普照……第一联写春夜晴景,第二联则写风云突变。上句“风起”而“春灯乱”,前因后果;而对句的“江鸣”与“夜雨悬”,却并无任何因果关系。下雨的种种情态,人们都很熟悉。点点滴滴的猛雨打击江面,“江”便“鸣”。“夜雨悬”而未降,“江”不会“鸣”。看来诗人有意调动读者关于下雨的经验和想象,省略了下雨这个“因”,只写“江鸣”这个“果”,让读者由果想因。更耐人寻味的是:“江鸣”,不是由于下雨吗?为什么又说“夜雨悬”?根据下雨的经验驰骋想象:雨下了一阵,停了,仰望天空,黑云密布,雨还“悬”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落下来。这两句,“乱”、“悬”都诉诸视觉,很生动,但又各有妙处。风起了,船上的灯“乱”摇“乱”晃,这是实景。雨停了,空中的雨还“悬”着,却不是实景,而是对雨意甚浓的夸张。
第三联“晨钟云外湿”,这是有名的奇句,叶燮《原诗》云:“以晨钟为物而‘湿’乎?‘云外’之物,何啻以万万计!且钟必于寺观,即寺观中,钟之外,物亦无算,何独‘湿’钟乎?然为此语者,因闻钟声有触而云然也。声无形,安能‘湿’?钟声入耳而有闻,闻在耳,止能辨其声,安能辨其‘湿’?曰‘云外’,又以目始见云,不见钟,故曰‘云外’。然此诗为雨湿而作,有云然后有雨,钟为雨湿,则钟在云内,不应云‘外’也。斯语也,吾不知其为耳闻耶?为目见耶?为意揣耶?俗儒于此,必曰:‘晨钟云外度’。又必曰:‘晨钟云外发’。决无下‘湿’字者。不知其于隔云见钟,声中闻湿,妙悟天开,从至理实事中领悟,乃得此境界也。”《原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3132页。我认为:要弄懂这句诗,还得从全诗着眼。作者开始在船上过夜,就想着明日清晨要进城向王判官告别。入夜以后,先晴后雨;雨停后还“悬”着的雨即使没有掉下来,毕竟已经下过雨了,进城的路能不又“湿”又滑吗?晨起钟鸣而侧耳倾听,那从“湿”漉漉的“云”外传来的钟声果然也“湿”漉漉的。钟声会不会“湿”,自可争论,千真万确的是:作者只想“上岸”,就怕“雨湿”。正是在这种心理支配下产生了错觉和通感,创作了“晨钟云外湿”的佳句。无理有情,妙不可言。更出人意料的是:作者竟然用这样的奇景妙句,点出了题中的“雨湿不得上岸!
第三联下句“胜地石堂烟”中的“石堂”,乃是云阳的胜地,王判官的住宅也许就在附近。其中的“烟”是对上句“湿”的补充,因为它并非“烟火”的“烟”,而是“烟雾”的“烟”,即雨后地面冒出的水蒸气。尾联紧扣题中的“别王十二判官”赞美王,却别有深意。人在船上,船将出发东下,没有“舻”怎么行,所以他觉得“舻”“贤”;人在船上,船外有“鸥”作伴,所以他觉得“鸥”“贤”。在“柔舻、轻鸥”以“外”,就只“觉汝贤”了!
前六句,主要写景,景中寓事;后两句抒情、议论。然而,这又是多么出人意料的抒情、议论。
杜甫自乾元二年(759)七月弃官,携家经秦州、同谷入蜀,至大历元年(766)春末离云阳,积累的书籍、用具、衣物当然很多,仅凭宗文、宗武等自家人从云阳城内搬到船上,谈何谈易!杜甫在云阳住了好几个月,自然结识了不少人,却未见有人帮他搬运,所以天色已晚才能上船住宿,来不及进城告别。
古代送别,一般要设酒席,所以叫饯行、饯别、祖饯。杜甫此行,连王判官也并未赶到城外饯行,杜甫还得进城致谢。
“柔舻轻鸥外,含凄觉汝贤”,看来这个“觉汝贤”只是比较而言的,实际上也“贤”得很有限。想象“含凄”的心态,令人鼻为之酸。
《别崔潩因寄薛据孟云卿》:
志士惜妄动,知深难固辞。如何久磨砺,但取不磷缁?
夙夜听忧主,飞腾急济时。荆州遇薛孟,为报欲论诗。
大历二年(767)作于夔州,题下原注:“内弟潩赴湖南幕职。”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首联的大意是:崔潩是一位洁身自好的志士,只因湖南幕主深知他有才能,坚决要重用,所以不便拒绝。这不过是“原注”的复述,却写得多么委婉有风致。次联紧承首联,对崔潩出来做事给予肯定。《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磷,因磨而薄;缁,因染而黑。“不磷缁”,极言自身坚贞洁白,不肯同流合污。而这一联诗却翻进一层,反问道:“为什么经过长久的磨砺,却只求自身的不磷缁呢?”也就是说:“为什么经过长期的修养,却只求独善其身呢?”杜甫作诗,“法自儒家有”。儒家主张“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杜甫借送内弟赴湖南任职,又一次宣扬了儒家的“兼善”精神。
次联用反诘语气,三联则正面表述。夙夜忧主,飞腾济时,这正是杜甫对内弟的殷切期望。尾联扣题,嘱崔潩路过荆州时,如遇薛据、孟云卿,便“为报欲论诗”。薛、孟都是杜甫的诗友。天宝十一载(752)秋,杜甫与薛据、高适、岑参、储光羲同登长安慈恩寺塔,各有诗,杜甫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至今脍炙人口。宝应(762763)年间薛据任水部郎中,有诗云:“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杜甫大历二年(767)作《解闷十二首》,据“原注”,第四首咏水部郎中薛据。诗云:“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乾元元年(758)六月杜甫贬华州司功参军,孟云卿作诗饯行,杜甫作《酬孟云卿》云:“乐极伤白头,更长爱烛红。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同年冬,二人又在湖城相遇。杜甫作《冬末以事之东都湖城东遇孟云卿复归刘颢宅宴饮散因为醉歌》七古,以“急风吹尘暗河县,行子隔手不相见”开头,以“人生会合不可长,庭树鸡鸣泪如霰”收尾。孟云卿与薛据也是诗友,大历二年(767)同在荆州,故杜甫嘱崔潩“荆州遇薛孟”时“为报欲论诗”。
无论从意境看,还是从章法句法看,《别崔潩因寄薛据孟云卿》都是一首具有独创性的五律。王嗣奭云:“起得卓荦。‘如何久磨砺,但取不磷缁’,何等识见!夫子易探汤而难达道,正此意也。”《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255页。浦起龙云:“崔潩,有志节者,迫而后就,故有上二句。……六句夭矫一气。寄薛孟而‘欲论诗’,为其久无投赠之什也。”《读杜心解》,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528页。
《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
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尔祖未显时,归为尚书妇。隋朝大业末,房杜俱交友。长者来在门,荒年自糊口。家贫无供给,客位但箕帚。俄顷羞颇珍,寂寥人散后。入怪鬃发空,吁嗟为之久。自陈剪髻鬟,鬻市充杯酒。上云天下乱,宜与英俊厚。向窃窥数公,经纶亦俱有。次问最少年,虬髯十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云风云合,龙虎一吟吼。愿展丈夫雄,得辞儿女丑。秦王时在座,真气惊户牖。及乎贞观初,尚书践台斗。夫人常肩舆,上殿称万寿。六宫师柔顺,法则化妃后。至尊均嫂叔,盛事垂不朽。凤雏无凡毛,五色非尔曹。往昔胡作逆,乾坤沸嗷嗷。吾客左冯翊,尔家同遁逃。争夺至徒步,块独委蓬蒿。逗留热尔肠,十里却呼号。自下所骑马,右持腰间刀。左牵紫游缰,飞走使我高。苟活到今日,寸心铭佩牢。乱离又聚散,宿昔恨滔滔。水花笑白首,春草随青袍。廷评近要津,节制收英髦。北驱汉阳传,南泛上泷舠。家声肯坠地?得器当秋毫。番禺亲贤领,筹运神功操。大夫出卢宋,宝贝休脂膏。洞主降接武,海胡舶千艘。我欲就丹砂,跋涉觉身劳。安能陷粪土?有志乘鲸鳌。或骖鸾腾天,聊作鹤鸣皋。
大历五年(770)春作于潭州(今湖南长沙),此年冬病卒,享年五十有九。王砅,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太宗宰相王珪之玄孙。珪妻杜氏,乃杜甫之曾老姑。大历五年春,王砅以大理评事出使南海,路过潭州时与杜甫相聚,杜作此诗送行。
自“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以下共十九联,押上声“有”韵,以简洁生动的语言,为王珪之妻杜氏画像。先写早在隋朝大业末年,王珪即与后来的大唐开国君臣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等为友,杜氏因“家贫”而截发以供酒肴,颇似《晋书·陶侃传》中的陶母。后写杜氏“窃窥”满座高朋,识良相,赞英主,诱导丈夫风云会合,建功立业。“次问最少年,虬髯十八九”,“秦王时在座,真气惊户牖”诸句,写照传神,笔歌墨舞。
自“凤雏无凡毛,五色非尔曹”以下十九联,换平声“豪”韵,先写两家患难与共情景。“往者胡作逆,乾坤沸嗷嗷。吾客左冯翊,尔家同遁逃。争夺至徒步,块独委蓬蒿。逗留热尔肠,十里却呼号。自下所骑马,右持腰间刀。左牵紫游缰,飞走使我高。苟活到今日,寸心铭佩牢。”写得很真切,也饱含深情。天宝十五载(756),杜王两家同在白水(今属陕西)避乱,接着又由此北逃。《新唐书·地理志》:“同州冯翊郡,上辅。……县八:冯翊、朝邑、韩城、郃阳、夏阳、白水、澄城、奉先。”诗中的“左冯翊”,即指白水。“争夺至徒步”四句的大意是:杜甫的坐骑经过激烈的“争夺”,被人“夺”走,只得“徒步”赶路,却独自落伍,慌忙中掉进蓬蒿坑里,爬不上来。多亏热心肠的重表侄发现他已丢失,回过头寻找,奔走呼叫十来里才找到了。这几句。老杜给他自画像,狼狈中见个性。下面的“自下所骑马”四句,写重表侄舍马相助的高行很感人,而“左牵紫游缰,飞走使我高”也很风趣,惹人发笑。
以下写在潭州“聚散”情景,对王砅不坠家声深感欣慰。结尾“我欲就丹砂”,不过因王砅赴南海而想到南海出丹砂罢了。这时的杜甫,只想回到洛阳或长安。王嗣奭《杜臆》云:“前半叙述往事,曲折矫健,有太史公笔力。”《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64页。
仇兆鳌《杜诗详注》云:“此夔州以后之诗,挥洒任意而出之者。”又引钟惺云:“前段不过叙中表戚耳,忽具一部开国大掌故。”又引申涵光云:“此诗似传似记,声律中有此奇观,更足空人眼界。”《杜诗详注》,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048页。
浦起龙《读杜心解》云:“是诗滔滔莽莽,如云海蜃气,不得以寻常绳尺束量之。”《读杜心解》,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212页。
孔子针对有人劝他避世,坚定地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与,意为相与、相交。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孟子不仅反对避世,而且积极入世,主张“善与人同”,“与人为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而这,正是中华先进文化的精华。杜甫的一百一十八首赠别诗,则是这种中华先进文化精华的艺术体现。
杜甫的许多赠别诗都结合对方的身份、地位,从利国利民的高度考虑,力图建言献策,有所促进。送高适赴陇右任哥舒翰书记,针对好边功而启边衅,赠诗一开头便大声疾呼:“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送陵州路使君赴任,先以“战伐乾坤破,疮痍府库贫”动其心,继以“众僚宜洁白,万役但平均”勉其行。送韦讽赴阆州录事参军,鞭笞“庶官务割剥”,“诛求何多门”的贪腐现象,提出“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的当务之急,勉其“树佳政”。送严武入朝,既不歌功颂德,又不祝愿他官高爵显、福寿康宁,而是直言忠告:“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
赠别的对象不同,赠别诗的写法也各异。杜甫作诗,一贯是力避雷同,务求变化的。其赠别诗中的不少篇章,并不简单地临别赠言,而是寓赠言之意于相关的叙事、描写或抒情。例如送重表侄王砅,通过表彰“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展现大唐开国掌故,好像是炫耀家世,而深层意蕴,则是希望重表侄克绍箕裘,不坠家声。船下夔州留别王判官一首主要写景,以“江鸣夜雨悬”、“晨钟云外湿”等佳句出名,然而全诗以“柔舻轻鸥外,含凄觉汝贤”收尾,既具讽世之功,亦含尚贤之意。至于送郑虔贬台州的那首七律,作于任左拾遗之时,身为朝廷命官,却不仅不与钦定的罪犯划清界限,卖友求荣,而且愿同生死,公然为之辩诬。这种实事求是,坚持真理,为了保全友人的名节而甘冒风险的精神,永远值得珍视。
(《文学遗产》2010年第3期)

共[1]页

霍松林的更多文章

没有数据!
姓名:
E-mail:

内容:
输入图中字符:
看不清楚请点击刷新验证码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我们 | 投稿须知 | 版权申明
地址:成都市科华北路64号棕南俊园86号信箱·四川大学哲学研究所办公室 邮编:610065
联系电话:86-028-85229526 电子邮箱:scuphilosophy@sina.com scuphilosophy@yahoo.com.cn
Copyright © 2005-2008 H.V , All rights reserved 技术支持:网站建设:纵横天下 备案号:蜀ICP备1700414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