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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幅万里——杜诗艺术漫谈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22887次 时间:2016-08-11 22:39:08
杜甫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说:“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他称赞王宰的这两句诗,也适用于他自己。尺幅而有万里之势,正是杜诗的主要艺术特点之一。
站得高,才会看得远。在艺术创作的天地里,如果不能高瞻远瞩,要达到尺幅万里的境界是不可能的。杜甫在《望岳》诗中极力摹写了泰山的高大雄奇之后说出他的心愿:“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心愿并没有落空。他终于攀登日观峰顶,“矫首望八荒”——在创作思想方面:他爱国爱民,反对侵略战争,痛恨黑暗政治,抨击统治者的荒淫和对人民的残酷压榨。在创作源泉方面:他“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被社会剧变的激流卷入生活的底层,和劳动人民一起受苦受难,对安史之乱前后的社会现实和重大历史事件都有深刻的感受和理解。在艺术修养方面:他“别裁伪体”,“转益多师”,从《诗经》、《楚辞》中,从乐府民歌中,从汉、魏、六朝、初唐直到同时代优秀诗人的创作中,广泛地吸收营养、摄取经验;又从前人已经达到的水平上阔步前进,高飏摩天巨刃,披荆斩棘,辟山开道,从而攀上光辉的艺术高峰。
文学艺术作品是否有价值,首先取决于它能不能帮助人们认识现实从而变革现实。而能不能帮助人们认识现实从而变革现实,又首先取决于它是否正确地、深刻地反映了现实。杜诗之所以“光掩前人”,就在于它的作者站在人民之中,基本上从人民的愿望出发,用多样的、完美的艺术形式,极其广阔、极其深刻、而又极其生动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几十年的社会生活,无愧于“诗史”,无愧于时代的镜子。所谓“尺幅万里”,主要指这一点而言。
杜诗的这个艺术特点,是由许多因素凝结而成的。为了方便,姑且分为几点,试作初步的探索。
一、典型事物的艺术反映
作诗不同于画地图,不可能把万里江山缩入尺幅之内。因此,任何杰出的诗人都善于捕捉典型事物。杜甫更其如此。在《戏为六绝句》里,他曾慨叹当时的诗人“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他自己,不待说是以“掣鲸碧海”自勉的。事实证明,他的确实现了这种理想。他既深入于生活的“碧海”,又能站在时代先进思想的高处,从朝晖夕阴,渺无际涯的生活“碧海”中辨认出最有典型意义的东西,并且用深厚的艺术修养作钓竿,把那“鲸鱼”掣入自己的作品。请看这些诗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
——《驱竖子摘苍耳》
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
——《遗遇》
北里富薰天,高楼夜吹笛。焉知南邻客,九月犹絺绤!
——《遗兴》五首之一
寥寥几句,就把“荣枯咫尺异”的黑暗社会和盘托出,激起我们对人民的无限同情和对剥削者、压迫者的刻骨仇恨。
以上是为了节省篇幅而举出的个别诗句。就全篇看,内容自然更深广。即如脍炙人口的《三吏》、《三别》,它们所展现的生活画面并不大,谈不上“万里”,却可以使你看到、想到比“万里”更其辽阔的现实。为什么?因为社会生活中纷纭复杂的各种现象,并不是各自孤立的,而是互相联系、互相制约、互相影响的。只要善于捕捉富于典型性的事物,集中、突出地刻意描写,就可以获得“由小见大”、通过局部反映全局的艺术效果。《新安吏》中描写的只是县吏抓“中男”当兵,“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的小小镜头,然而既然因为“县小更无丁”而“次选中男行”,则新安全县的情况可以想见,邻县的情况也不会好多少。《石壕吏》只集中地描写了石壕村某一家的遭遇,然而那县吏既然连“三男邺城戍……二男新战死”的“老妪”都放不过,则石壕村以及其他村子所有人民的命运如何,也就不言可知了。在《垂老别》和《无家别》中,诗人在集中地描写局部生活的时候,还巧妙地概括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全局:“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岗峦。”“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馀家,世乱各东西。”从而将读者的视线引向“万里”之外。
当然,以上所谈,远不足以说明《三吏》、《三别》所含蕴的深广的社会内容。十分难能可贵的是:诗人通过具体的生活图画、声态并作的人物形象,在尺幅之内揭示了安史之乱时期的社会本质。诗人和当时的人民群众一样,是反对侵略战争、反对统治阶级的残酷的剥削压迫的。但是,安史之乱以前和以后的情况却不很相同。在以前,唐王朝的对外侵略战争给人民带来了严重的灾难。在《兵车行》、《前出塞》中,诗人便对统治者像驱赶鸡犬一样驱赶人民为他们开边扩土,以致无人从事生产、千村万落遍生荆杞,而又急如星火地勒索租赋的罪行,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在以后,社会矛盾却更加复杂。安史之乱,实质上是外族的统治阶层侵略中原的战争,而这种战争,又是唐王朝的腐朽所引起的。战乱起来之后,腐朽的唐王朝不但不能有效地扫平战乱,反而更其残酷地剥削压迫人民。在这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交织的社会里,形成了人民群众的矛盾性格:既痛恨统治者对敌人的无能和对老百姓的残酷压榨,又希望迅速地驱逐敌人,收复失地,因而不惜将自己的生命财产乃至妻子儿女全部献给反对侵略的正义战争。诗人杜甫呢,他既爱国,又爱民,而在那个腐朽的封建统治阶级把持朝政、掌握军权的时代,爱国和爱民之间本来就存在着矛盾,他的思想感情也就不可能没有矛盾。在这些光照千古的诗篇中,他以矛盾痛苦的心情,从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交织的历史环境里入木三分地刻画了人民群众的矛盾性格;通过这种矛盾性格的刻画,揭露了统治阶级的腐朽,抨击了敌人的残暴,表扬了人民群众的崇高的爱国思想。请看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仅仅十个字,不是已经把统治阶级和人民的矛盾概括无遗了吗?但还不光是个别字句。诗人对老妪、中男以及《三别》中的主人公的悲惨遭遇所作的充满同情的全部描写,都可以说是对腐朽的统治者的鞭挞。当然,还不止是对腐朽的统治者的鞭挞,也包括着对侵略者的无比憎恨。“二男新战死”,“子孙阵亡尽”,“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这既反映了唐王朝的昏聩无能,也反映了民族敌人的残暴凶恶。也正因为民族敌人的如此残暴凶恶,那个老妪才“请从吏夜归,急赴河阳役”,那个少妇才勉励丈夫“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那个老翁才以“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的理由说服了自己,“投杖出门去……长揖别上官”,毅然走上杀敌的最前线。诗人杜甫,是怀着崇高的敬意表现了人民的爱国思想的。自然,他的无法克服的内心矛盾,也给作品带来了某些不够真实的描写:为了安慰“短小”的“中男”及其送行的老母亲,他说了这么几句:“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这显然不合实际。如果“王师”真有那么“顺”、“仆射”真有那么好,“送行”之时也就不会“泣血”了。这一点,诗人并不是不了解,然而在那种场合,他还能说什么呢?
二、适当的夸张和以少胜多的艺术语言
适当的夸张、特别是以少胜多的艺术语言,也是构成杜诗“尺幅万里”特点的重要因素。
杜甫不常用夸张手法,但只要用起来,就能获得很好的艺术效果。例如写孔明庙前的古柏:“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真可谓“大胆的”夸张,却丝毫没有浮夸叫嚣的毛病。因为一直写下去,正好突出了“古来材大难为用”的主题思想。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杜甫,在诗歌语言上的成就是“惊人”的。这成就表现在许多方面。这里只谈谈“以少少许胜人多多许”。为什么能够以少胜多?消极方面,在于删去了一切可有可无的东西;积极方面,在于字锻句炼。而炼字与炼句,又统一于炼意之中。
杜甫在炼字方面的总的特点是:务去陈言,戛戛独造,用字力求准确、生动、富有表现力,而又平易近人,不涉险怪。所谓“务去陈言,戛戛独造”,并不是要杜撰出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词汇。同样一个字,用不好,就可能是“陈言”,用得好,就可能很精彩。比如“凉”、“冷”之类,人们已用了千百年,自然不算“新”,可是杜甫一用,就显得很新颖。在浙江,阴历五月已经相当热,杜甫却在《壮游》中说:“鉴湖五月凉。”意思是:在其他地方热不可耐的季节,鉴湖仍然是一片清凉世界。没有这个“凉”字,就显不出鉴湖的可爱,也显不出“壮游”之乐。成都的八月天,即使“风怒号”,也不至于很“冷”,杜甫却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说:“布衾多年冷似铁。”在不很“冷”的季节里杜甫独“冷”,就生动地写出了“寒士”的苦况,并为后文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埋下了根子。有些人在诗歌里写“九月凉”、“腊月冷”,显然远不及杜甫高明。
杜甫和后来修《新唐书》的宋祁不同,他删减字句,并不是一味求简。他在不很必要的地方惜墨如金,正是为了突出重要的地方,为了留出篇幅,以便在最重要的地方用墨如泼。《石壕吏》一诗,将老妪“前致辞”的内容写得多么感慨淋漓;而开头和结尾,却都着墨不多。在开头,用“逾墙走”三字将老翁推出诗篇之外,专写老妪。在结尾,用“独与老翁别”一句写自己离开石壕村,却将老妪终于被“捉”走以及老翁事后回家的情景,也透露出来了。如果是不善剪裁的人,光老妪的终于被“捉”走以及老翁的事后归来,不知要费多少笔墨才能交代清楚;而在交代清楚之后,又必然分散重点,失掉含蓄之美。
我们读《赠卫八处士》,读到“问我来何方?”的时候,总以为下边有一长串答辞。不料诗人却用“问答未及已”承上启下,着力去写“儿女罗酒浆”等等的殷勤招待,逼出“感子故意长”一句,从而突出地表现了乱离时代“别易会难”的典型情况。
用字准确,意味着十分恰切地反映现实。所以,如果某个字用得真正准确,不可移易,那它就很可能既生动、富有表现力,而又平易近人。即如“疏”字,本来很平常,可是一旦被诗人采用,就立刻光彩焕发。“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中的“即”、“虽”、“便”、“却”固然极传神,那个“疏”字也不简单。诗人极其婉转地对吴郎说:“即便你稀稀拉拉地插了几条竹棍儿,算不得什么正经的篱笆,但这已经足以给人造成这么一种印象:仿佛你真的要防止人家扑枣呢!这就难怪那妇人多疑了。”可以看出,倘若不用“疏”字,这两句诗的深厚内容就会受到削弱。
杜诗中“涕泪”之类的字眼很多。有些“为赋新诗强说愁”的诗人动不动就“涕泪滂沱”,难免使人有虚浮之感。“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杜甫则不然。如《又呈吴郎》: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只要细读全诗,就会感到在结尾非用“泪盈巾”不可。前六句,诗人沉痛地写出那位“西邻”除自身外一无所有,前来扑枣,实出于不得已,从而开导吴郎不要阻止她。第七句点出这“一妇人”无食、无儿、无夫,不得不来扑枣的原因。结句转进一层:已诉其因“征求”而“贫到骨”,更想想战乱相寻,“征求”有加无已,则这个已经“贫到骨”的妇人,即便许其扑枣,还能活几天呢?而普天下老百姓的命运又与这个妇人的命运有何不同?(诗人在《白帝》中写过“千家今有百家存”,在《虎牙行》中写过“征戍诛求寡妇哭”)。想到这里,写到这里,能不热泪盈巾吗?这个“泪”字的内容是异常充实的。
又如“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不用“垂”和“涌”,就不可能如此准确生动地表现出平野的辽阔和水月交辉、大江滚滚东流的声势。“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亦然。一个“有”字,涵盖几千里;一个“自”字,包容数百年;而诗人吞吐山水之气,俯仰古今之情,都可于言外得之。其他如“瞿塘争一门”的“争”字、“妻孥怪我在”的“怪”字、“孤月浪中翻”的“翻”字、“归云拥树失山村”的“失”字、“群山万壑赴荆门”的“赴”字……都用得非常好。有些诗话中记载“身轻一鸟过”的“过”字和“元气淋漓障犹湿”的“湿”字,不少名诗人曾拟数字,都不如原作,这也说明了杜甫的字法何等精严!欧阳修《六一诗话》:“陈舍人从易……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囗’,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苏轼用此事,有“如观老杜飞鸟句,脱字欲补知无缘”之句,参见真曾《能改斋漫录》卷八。
个别字不能独立地发挥作用,因而必须炼句。要求“新诗句句好”的杜甫,的确写出不少“好句”。他的“好句”的好处之一,就是容量大。为什么容量大?第一,写景、叙事、抒情、议论往往合而为一。例如“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这是叙他“自京窜至凤翔喜达行在所”的事;而他的“老瘦”的形状,亲友因见他忽然变得“老瘦”而吃“惊”的神态也都跃然纸上,这又是写景(广义的“景”);而从他的忽然“老瘦”和亲友的吃“惊”中,又透露出在“贼中”备受折磨的无限情事,表现出颠沛流离之感和希望“中兴”、迅速扫平战乱的思想倾向,是抒情,也是议论。又如“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白发已生,欲“正乾坤”的“勋业”却毫无着落,而又时时希望能够建立“勋业”。他的至死不衰的“济世之志”、阻碍他不得实现“济世之志”的社会原因以及由此产生的复杂的思想情感,都从这两句诗里流露出来。“频看镜”、“独倚楼”,是景,是事,是活动着的形象。
频频看镜而独自倚楼!在这个活动着的形象里,含蕴着多少情感和议论!诗贵含蓄。所谓含蓄,主要是指将无限丰富的情、意含于事、景之中,即含于形象之中。离开这一点,就不容易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境界。优秀的古典诗人和诗论家都很强调“情景交融”,不大主张抽象的言情和单纯的写景,这是很有道理的。
第二,正反(大小、高低、今昔……)相形,从其复杂的关系中表现事物。例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每一句都有正有反。国家已破,尚留山河;春风又起,只长草木。敌人破坏之惨,城中人烟之少,以及诗人忧时念乱、希望收复失地的重重心事,都从正反相形中表现出来。又如“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鸟已很白,飞翔于碧绿的江水之上,就更加显得洁白可爱;花已很红,再衬上青山作背景,就更加显得红,红得简直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了。碧水、白鸟、青山红花,互相辉映,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幅多么鲜艳夺目的图画!(“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可参看。)其他如“乾坤一腐儒”、“乾坤一草亭”等等,都因大小相形而扩大了诗句的容量,耐人寻味。刘勰在《文心雕龙·丽辞》中说:“反对为优,正对为劣。”的确有见地。正对容易“合掌”,致使内容单薄;反对则便于反映事物的复杂关系(或者揭露事物的矛盾),从而提高诗句的表现力。杜诗中反对最多,而且往往一气贯注,两个在形式上对偶的句子构成一个完整的意义单位。例如“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正反相形,有力地表现了诗人的爱憎。又如《得舍弟消息》在“近有平阴信,遥怜舍弟存”(“怜”“存”二字用得好)之后写道:“侧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千里道”,道路多么遥远!“一家村”,村子多么荒凉!“侧身”(因怕被敌人捉住,不敢正行)于千里长途,又只能在一家村“寄食”,虽还活(“存”)着,也实在活得不容易啊!而在千里之内只能找到仅留一家的村子,则广大人民惨遭杀戮的凄厉情况,也就不难想见了。其他如“圣朝无弃物,衰病已成翁”、“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天地日流血,朝廷谁请缨”等等,其例甚多,不胜缕述。
第三,或层层递进,或一波三折,一两句中包含无限情意。例如“无食无儿一妇人”,一句包含三四层怜惜之意。“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两句包含八九层可悲之情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一:“杜陵诗云:‘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盖‘万里’,地之远也;‘秋’,时之凄惨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齿暮也;‘多病’,哀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八意,而对偶又精确。”又如《宿府》中的“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每句读起来都至少要有三个停顿。翻译一下,就是:“长夜的角声啊,多悲凉!但只是自言自语地倾吐乱世的悲凉,没有人听;中天的明月啊,多美好!但尽管美好,在这漫漫长夜里,又有谁看她呢?!”诗人就这样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以顿挫的句法,吞吐的语气,恰切地表达了沉郁悲抑的心情。
三、穷极变化的章法
炼字炼句很重要,但必须服从于炼意、服从于谋篇。“有句无篇”,绝不是好作品。所以,作诗或论诗,都要统观全局,注意章法。
杜甫极讲究章法,过去的诗论家谈得很多。比如说他如何起、如何接、如何收尾。又如何将叙、议、写三者“颠倒顺逆,变化迷离而用之”:“一叙也,而有逆叙、倒叙、补叙、插叙,必不肯用顺用正;一议也,或夹叙夹议,或用于起最妙,或用于后,或用于中腹;一写也,或夹于议中,或夹于叙中,或用于起尤妙,或随手触处生姿。”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一。这都可以参考。在这里,为了说明“尺幅万里”的特点,准备从另一角度探索杜诗的章法。
杜诗中的优秀篇章,就全篇说,都是天衣无缝的整体,但又绝不孤零零地写一件事物,而是忽物忽人,忽正忽反,忽上忽下,忽纵忽横,忽大忽小,忽近忽远,忽过去、忽现在、忽未来……变化万端,不可方物。没有这种变化,就不大可能使尺幅而有万里之势。要做到这一点,自然需要高度的艺术技巧,却又不完全是技巧问题。事实上,这种虚实相生、正反相形等等的写法本身,就导源于生活的辩证法,如果对生活没有足够的理解,就不可能充分地掌握和运用。诗人杜甫除了有深厚的艺术修养之处,更重要的是他对安史之乱前后的社会生活感受深切、认识深刻,又洋溢着爱国爱民的热情。因此,任何场合的任何事物,几乎都足以激起他的汹涌的思潮,使他感慨无限、浮想联翩,联想到上下数千年、纵横数万里,联想到祖国和人民的命运。例如自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就由自己的“寒”想到普天下的“寒士”,从而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崇高理想。看到生病的橘树,就由“群橘少生意”想到当时的最高统治者逼迫人民从遥遥数千里之外贡橘,并以“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的历史教训,向统治者敲起警钟。看到因被“割剥”太甚而枯死的棕树,就想到和它一样被“割剥”的广大人民:“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复何有?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从而揭露了尖锐的社会矛盾。“花近高楼”,岂不是更堪赏玩!而他却百感交集,写出了《登楼》这篇杰作: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因为有同一思想感情作基础,所以上述的这个特点,在此较大的篇幅中固然表现得更充分,就是在短短几句的篇幅中,也程度不同地表现出来了。看看《历历》:“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眼前,无端盗贼起,忽已岁时迁!”二十个字,从所谓“开元全盛日”写到安史乱起,写到安史乱后十来年而犹“战伐未定”的当时。伤今念昔,寻因究果:玄宗因骄奢淫逸、穷兵黩武而致乱,肃宗以来的统治者因昏庸无能而使战乱相寻,以及自己的辗转流离、“无力正乾坤”……都从跌宕的文势中曲曲传出。接下去:“巫峡西江外,秦城北斗边。为郎从白首,卧病数秋天。”卧病巫峡,心怀长安;然而欲归未能,以稷契自许的诗人,难道就任其“白首为郎”,终于老死异乡吗?在这深沉的感慨中,包含着“老骥伏枥”的悲哀,也包含着无穷的社会灾难。
再看《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一开头就虚实交错,今昔对照(“昔闻”是“虚”、“今上”是“实”)。昔年天下未乱时,听说洞庭湖雄奇壮丽,多么希望身历其境,一饱眼福!现在居然登上岳阳楼了,眼前就是神驰已久的洞庭湖,不是正好可以看个痛快,偿其宿愿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耳闻不如目睹,洞庭湖的确很壮阔!然而“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与前两句大小对照),亲朋隔绝,以“老病”之身“孤舟”漂流于汪洋浩淼的洞庭湖中,但觉前途茫茫,哪里还有心情欣赏自然形胜!为什么会如此落寞?还不是由于战乱未平!于是,身在岳阳楼,心已飞到“戎马关山北”。那“关山北”,“昔”年天下未乱时诗人在那儿漫游过、居住过,而且作过种种努力,企图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也许,他就是在那儿听人说洞庭湖如何如何好,从而许下登临览胜的心愿的。可是如“今”呢?那儿却“戎马”纵横,人民受难。他自己既“老”且“病”,“孤舟”漂流,不知“关山北”哪一天才没有“戎马”,不知自己哪一天才能回去……伤高念远,怎能不“凭轩涕泗流”啊!在五言八句中竟然能展现如此广阔的天地,真使人吃惊!
又如《蚕谷行》:“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不多几句,既写出了动乱的整个现实,又表达了人民群众的愿望。
以上提到的,不过是杜甫好诗中的个别篇章,但从这几篇中,已经可以看出:杜甫的纵横变化的章法,是和他的开阔的胸襟、宏大的抱负分不开的,是和他时时忧心国事、关怀人民的思想感情分不开的。惟其所想者宽、所见者大,才能忽正忽反、忽小忽大、忽近忽远,忽今忽昔,忽现实、忽理想……创造出阔大深远的艺术境界。那些只关心自己的诗人,“诗思不出二百里”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北梦琐言》:“唐求《临池洗砚诗》云:‘恰似有龙深处卧,被人惊起黑云生。’又:‘渐寒沙上路,欲瞑水边村。’《早行》云:‘沙上鸟犹睡,渡头人已行。’诗思不出二百里间。”的诗人,不管他如何讲究章法,也是无法梦见这种艺术境界的。
四、充满激情的、活生生的生活图画
一幅地图,尽管可以包容几十万里,却显不出“万里之势”。这因为它是死的。在一篇诗中反映了典型的事物,而且有适当的夸张,字句章法又都没有问题,很可能是“尺幅万里”的好作品,但也可能不是。关键在于它有没有灵魂。有没有灵魂,又决定于诗人是不是把客观事物写活了,是不是在作品中贯注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思想感情,以及贯注了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杜甫在青壮年时期是个英气勃发的人物。既有“再使风俗淳”的壮志,又有“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鸧”的豪情胜概,和“皓首穷经”、奄奄一息的书呆子毫无共同之处。涉世渐深,又时时由于目睹“朱门务倾夺,赤族迭罹殃”的阶级矛盾和“胡兵更陆梁”、“杀戮到鸡狗”的民族侵略而“忧愤心飞扬”、“叹息肠内热”,百折不挠地要求改变血淋淋的现实。他“疾恶怀刚肠”,深刻地理解到“泛爱不救沟壑辱”,“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思想感情,再加上丰富的生活体验和高深的艺术修养,就使得他的每一篇好诗都元气淋漓,峥嵘飞动,燃烧着火一样的忧时爱民、除恶扶善的激情。
杜甫曾说他自己“有情且赋诗”,“下笔如有神”。又用“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以及“诗兴不无神”、“凌云健笔意纵横”之类的诗句称赞其他诗人。这一切都可以说明他的创作态度和艺术特点。
杜甫写一切事物,都不仅穷形尽相,而且能表其情、达其意、传其神。试想《三吏》、《三别》、《羌村三首》等等,哪一篇不是这样!
这里再举几个片断。写春光骀荡的,如《曲江》中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写秋意萧飒的,如《登高》中的“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写暴雨骤至的,如《对雨书怀走邀许主簿》中的“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写道路艰险的,如《石龛》中的“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天寒昏无日,山远道路迷”,写统治者驱赶人民进行侵略战争的,如《兵车行》的第一段:“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都可以说极尽传神写照之能事。
在诗,特别是抒情诗中,不大可能像在戏曲小说中那样细致地刻画人物性格。但杜甫却往往只用几笔,就把人物写得活灵活现。《三吏》、《三别》、《羌村》、《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负薪行》等篇中的劳动人民形象大家很熟悉。《北征》、《彭衙行》等篇写他的妻子儿女的部分及《百忧集行》中写他自己“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迴”,大家也不陌生。除此之外,例子还不胜枚举。即如《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防御官》中的“子虽躯干小,老气横九州。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寇仇”,《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中的“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令弟草中来,苍然请论事。诏书引上殿,奋舌动天意。兵法五十家,尔腹为筐笥。应对如转丸,疏通略文字……”等等,都有“笔落惊风雨”之势。只用几十个字,就把义愤填胸、气吞强虏的忠愤之士写得有声有色。
谈到这里,不能不提一下杜甫的咏物诗。有些人咏物,如用“丹顶西施颊,霜毛四皓须”咏鹤,用“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咏白鹭之类,或者仅能形似,或者简直像谜语。杜甫则不然。咏鹤,则说“老鹤万里心”;咏孤雁,则说“飞鸣心念群”;咏鹰,则说“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咏朱凤,则说“愿分竹食及蝼蚁,尽使鸱鸮相怒号”。写马的诗尤其不同凡响。如说:“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又说:“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又说:“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层冰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都不以形似为满足,而是或者写其“念群”的深情,或者写其志在万里、渴望战斗、渴望建立功勋,而又得不到“用武之地”的苦闷。一句话,写出了它们的品格、心愿和遭遇,从而也表现了诗人自己和其他爱国志士们的品格、心愿和遭遇,有其充实的社会内容。
我们说杜甫的优秀诗作具有“尺幅万里”的特点,不等于说每一篇都真的包容“万里”,而是说诗人反映了典型性强、普遍性大的事物,表现了爱祖国、爱万民、反对侵略战争、反对“诛求”“割剥”的思想感情,而又写得神完气足峥嵘飞动,从而使得他的那些诗篇光芒四射。谢榛说过:“诗无神气,犹绘日月而无光彩。”谢榛《四溟诗话》卷二。假如没有光彩,在肉眼看来,日月不过像铜盘那么大。一有光彩,就给人以充塞宇内的感觉。“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韩愈所说的“光焰”,其内容和我们所说的未必完全相同,但他看出杜诗有万丈光焰,毕竟是有见地的。当然,“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就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学说,赵翼的这首诗写得很不错。特别是处于社会主义新中国的革命诗人,应该、而且有充分的优越条件写出反映新时代、新思想的前无古人的新诗篇,不必拜倒在古人脚下。然而,为了写出前无古人的新诗篇,像杜甫这样“穷年忧黎元”的伟大诗人留给我们的诗歌遗产,还是应该批判地继承的。何况,在世界上还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象的时候,还有“杀戮到鸡狗”的侵略战争的时候,杜甫的诗还不能说“已觉不新鲜”。全世界人民纪念杜甫,就说明他的诗的“光焰”已经照彻全世界,岂止“万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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