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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论诗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霍松林 点击:26209次 时间:2016-08-21 20:06:56
文学创作家虽不必为文学批评家,然必自有其文学理论无疑也。故欲研究某文学家之作品,与其求诸他人之批评,固不如求诸其人自己之理论。杜甫之诗,雄伟宏丽,夐绝千古,历代论之者多矣。然而管窥蠡测,穿凿附会,于古人“以意逆志”之义,鲜有当也。杜集论诗之语,散见各篇,往往自道心得,残膏剩馥,沾溉后学。兹撷其尤要者而条贯之,不惟杜公之诗学理论昭然若揭,持此焉以治杜公之诗,亦事半而功倍矣。
一、论诗学源流
少陵崛起盛唐,绍承家学,其诗发源于三百篇,下及楚骚汉魏乐府,吸群书之芳润,撷百家之精英。抒写胸臆,熔铸伟辞,寄托遥深,酝酿醇厚,其味渊然而长,其光油然以深,气格超绝,成一家言。其蓄之者厚,养之者深,故能挥洒自如,左右逢源也。《偶题》一诗,论诗学源流及创作经验甚详。诗云: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
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
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
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
骥皆良马,麒麟带好儿。
车轮徒已斲,堂构惜仍亏。
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辞。
《杜臆》云:“少陵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诗集。此篇乃一部杜诗总序,而起二句乃一部杜诗所脱胎者。‘文章千古事’,便须有千古识力。‘得失寸心知’,则寸心具有千古。此文章家秘藏,为古今立言之标准也。作者殊列,名不浪垂,此二句又千古文人之总括,谓其所就虽不同,然寸心皆有独知者在也。三百篇乃诗家鼻祖,而骚体则裔孙也。骚人不见,则雅颂可知。自苏李辈倡为五言,汉道于斯为盛,此又诗之大宗也。前辈如建安、黄初诸公,飞腾而入;至六朝尚绮靡,亦其余波,不可少也。”又云:“旧制清规,法也,儒家久已有之。而妙从心悟,自弱岁曾殚精于此。每永怀江左之逸,却负病于邺中之奇。江左诸公,犹之骥,无非良马。乃曹家父子,如麒麟又带好儿,此其独擅之奇也。今自信车轮已斲,而儿懒失学,堂构仍亏,能如曹家父子乎?虽潜夫有论,幼妇有辞,竟莫为继述矣。此所病于邺中奇也。”王氏之言,甚中此诗之意,文章奥秘,诗统源流,区区二十句中,已足尽底蕴矣。曰骚人,曰汉道,曰邺中,曰江左,言诗家历代各有体制可仿,后人兼采,原不宜过贬偏抑,议论正大。至于太白,则一味复古,“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自晋人以下,未免一概抹煞矣。
少陵论诗学源流,除《偶题》诗外,散见各篇,足与此诗参证,兹分论之。
(一) 三百篇及骚体
《戏为六绝句》:“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又云:“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其推崇三百篇及离骚之意可见。元结作《舂陵行》云: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
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
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
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
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
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其序云:
癸卯岁,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
呜呼!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
蔼然仁者之言!观其诗结句,固以“国风”自比矣。杜公《同元使君舂陵行序》云:“览道州元使君结《舂陵行》,兼《贼退后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朝良吏之目。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委婉顿挫之词,感而有诗,增诸卷轴。简知我者,不必寄元。”诗云:
遭乱发尽白,转衰病相婴。
沉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
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
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
粲粲元道州,前贤畏后生。
观乎舂陵作,欻见俊哲情。
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
贾谊昔流恸,匡衡尝引经。
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
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致君唐虞际,淳朴忆大庭。
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
狱讼永衰息,岂惟偃甲兵。
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
凉飙振南岳,之子宠若惊。
色沮金印大,兴含沧浪清。
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
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
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
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
于元结倾倒甚至。元诗言:“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杜序言:“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委婉顿挫之词。”杜公重视三百篇之意,于此可见矣。又如《陈拾遗故宅》云:“有才继骚雅,哲匹不比肩。”《醉时歌》云:“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云:“风骚共推激。”《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云:“不必伊周地,皆登屈宋才。”《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辞满告别,奉寄薛尚书,颂德叙怀,斐然之作三十韵》云:“侍臣双宋玉。”《雨》云:“兼催宋玉悲。”《咏怀古迹五首》云:“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戏为六绝句》云:“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其称颂风骚者尚多,不遍举。元稹云:
始尧舜时,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继作,历夏殷周千余年,仲尼缉拾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余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
其言良是。少陵风骚并称,未加轩轾。至若太白“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之论,则稍涉偏激矣。
(二) 汉魏晋六朝
秦汉以降,采诗之官既废,天下民谣歌诗,随时间作。苏李工为五言,自魏文帝《燕歌行》后,七言之体遂兴。建安诗健而不华,质而不俚,风调高雅,格律遒壮,其言畅达而少对偶,得风雅骚人之气骨,最为近古。一变而为晋宋,再变而为齐梁。元稹《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云:“晋时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子以简慢、矫饰、翕习、舒徐相尚,文章以内容、色泽、放荡、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律,固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其言与太白“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之论相同,与少陵之意,固不合也。”《解闷十二首》之五云:“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奉汉中王手札》云:“枚乘文章老。”《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云:‘乾坤几反覆,扬马宜同时。”《奉酬恭十二丈判官见赠》云:“相如才调逸。”《别蔡十四著作》云:“贾生恸哭后,寥落无其人。”则不仅师法苏李之诗,而扬、马之赋,枚、贾之文,多所取裁,所谓转益多师者也。尤可注意者,杜老诗学会心之处,独在建安六朝间。
故《宗武生日》云:“熟精文选理。”《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严明府》云:“续儿读文选。”《别李义》云:“子建文章壮。”《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云:‘诗看子建亲。”《奉寄高常侍》云:“方驾曹刘不啻过。”
又曰:“文章曹植波澜阔。”《戏为六绝句》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解闷十二首》之七云:“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之四云:“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寄峡州刘伯华使君四十韵》云:“潘安云阁远。”《久客》云:“去国哀王粲。”《答郑十七郎一绝》云:“把文惊小陆。”《秋日题郑监湖亭三首》云:“官序潘生拙。”《咏怀古迹五首》云:“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陪裴使君登岳阳楼》云:“诗接谢宣城。”《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云:“陶谢不枝梧。”《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云:“潘陆应同调。”《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辞满告别,奉寄薛尚书,颂德叙怀,斐然之作三十韵》云:“曾是接应刘。”《重题》云:“还瞻魏太子,宾客减应刘。”《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云:“再闻诵新作,突过黄初诗。”《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云:“东阁观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云:“茫然阮籍途,更洒杨朱泣。”以其寤寐向往者在是,故其揄扬时人,亦往往以六朝诗人方之。故《赠李白》,则曰:“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与李白同寻范十隐居》,则日:“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云:“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遣兴五首》之五云“吾怜孟浩然,裋褐即长夜。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云:“绮丽玄晖拥,笺诔任昉骋。”《哭王彭州抡》云:“新文生沈谢。”《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云:“阴何尚清省。”《赠毕曜》云:“同调嗟谁惜,论文笑自知。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儿。”其推尊六朝间诗人甚至,元稹独不见此,何也?
(三) 初唐
初唐诗人,首推四杰。然杨炯好用古人姓名,或讥之为“点鬼簿”;骆宾王好用数对,或讥之为“算博士”。杜公则极尊仰,《戏为六绝句》云:“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诗言四公之文,当时杰出,今乃轻薄其为文而哂笑之,岂知尔辈不久销亡,四杰则万古长存,如江河之不废也。又云:“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此言纵使卢王操笔不如汉魏近古,但似此龙文虎脊,皆足供王者之用。若尔曹薄劣之材试之长途,当自蹶耳,奈何轻议古人耶?钱谦益曰:“作诗以论文,而题曰《戏为六绝句》,盖寓言以自况也。韩退之诗:‘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然则,当公之世,群儿谤伤,亦不少矣。故借庾信及初唐四子以发其意,嗤点轻薄,皆指并时之人。一则曰‘尔曹’,再则曰‘尔曹’,正退之所谓‘群儿’也。”末又呼之曰“汝”,即所谓“尔曹”也。哀其身名俱灭,故谆谆然呼而悟之。杜老之论,或属有激,然于四杰之宗仰,固发自真心也。《寄峡州刘伯华使君四十韵》云:“学并卢王敏。”《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云:“举天悲富骆,近代惜卢王。”《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云:“近伏盈川雄。”是皆称美四杰之可见者也。此外于沈佺期、宋之问、陈拾遗诸人,亦极推崇。《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云:“沈宋数联翩。”《过宋员外之问旧庄》云:“宋公旧池馆,零落首阳阿。枉道只从入,吟诗许更过。淹留问耆老,寂寞向山河。更得将军树,悲风日暮多。”《陈拾遗故宅》云:“拾遗平昔居,大屋尚修椽。悠扬荒山日,惨澹故园烟。位下曷足伤?所贵者圣贤。有才继骚雅,哲匹不比肩。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抑有进者,公之诗多得之于家学。《宗武生日》云:“诗是吾家事。”《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云:“例及吾家诗。”《赠蜀僧闾邱师兄》云:“吾祖诗冠古。”盖公祖审言工为诗,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故少陵一则曰:“论文到崔苏。”再则曰:“未甘特进丽。”(特进即李峤也)又公祖与宋之问、沈佺期同在儒馆为交游,故老杜律诗布置法度,多从沈宋得来,更推广集大成耳。
杜公评论诗人,大抵如此。叶适《读杜诗绝句》云:“绝疑此老性坦率,无那评文太世情。若比乃翁增上慢,诸贤那得更垂名。”意谓少陵推奖他人,不无过分。实则皆出诚意,读“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辞丽句必为邻”及“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即可见此中消息矣。
二、论诗家标准
诗以道性情,六义既衰,始有伪饰,论诗者不可无标准也,故少陵之言曰:“别裁伪体亲风雅。”盖风骚有真风骚,汉魏有真汉魏,下而至于齐梁初唐,莫不自有其真面目。“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循流溯源,以上追三百篇之旨,则皆吾师也,故曰:“转益多师是汝师。”苟徒放言高论,而不能虚心以集众益,亦终不离于“伪体”也。《赠郑十八贲》云:“示我百篇文,诗家一标准。”《春日忆李白》云:“何时一杯酒,重与细论文。”《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云:“会待妖氛静,论文暂裹粮。”诗家标准,不得不自论文之语求之也。兹分述之。
(一) 论阳刚之美
《赠李十五丈别》云:“扬论展寸心,壮笔过飞泉。”《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云:“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别李义》云:“子建文章壮。”《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云:“雄笔映千古,见贤心靡他。”《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云:“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寄峡州刘伯华使君四十韵》云:“神融蹑飞动,战胜洗侵凌。”《夜听许十一诵诗
爱而有作》云:“飞动摧霹雳。”《曲江三章》第五句云:“长歌激越捎林莽。”《寄薛三郎中据》云:“赋诗宾客间,挥洒动八垠,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醉时歌》云:“但知高歌有鬼神。”《上韦左相二十韵》云:“感激时将晚,苍茫兴有神。”《逼侧行赠毕四曜》云:“忆君诵诗神凛然。”《游修觉寺》云:“诗应有神助。”《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云:‘挥翰绮绣扬,篇什若有神。”《独醉成诗》云:“诗成觉有神。”《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云:“诗兴不无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云:“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雄也,壮也,飞动也,激越也,有神也,皆阳与刚之美也。又《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序》云:“余请诵近诗,肯吟数首。才力素壮,辞句动人。接对明日,忆其涌思雷出,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声。赋八韵记异,亦见老夫颠倒于苏至矣。”知杜老论诗,乃偏爱壮美者也。
(二) 论阴柔之美
《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云:“是以资雅才,涣然立新意。”《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云:“相如才调逸。”《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云:“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云:“诗罢地有余,篇终语清省。一阳发阴管,淑气含公鼎。”又云:‘绮丽玄晖拥。”《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云:“阴何尚清省。”《石砚》云:“平公今诗伯,秀发吾所羡。”《春日忆李白》云:“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戏为六绝句》云:“清词丽句必为邻。”秀发也,清新也,清省也,绮丽也,俊逸也,皆阴与柔之美也。《戏为六绝句》之四曰:“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其侧重阳刚之论益见,然固非轻视阴柔者也。阳刚之美,吾得举杜老诗句以明之:“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是也。阴柔之美,吾亦得举杜老诗句以明之:“竟将明媚色,偷眼艳阳天”是也。
三、论句法
篇者句之积,未有句不佳而诗能佳者,故杜老会心之处,尤在句法。《寄高三十五书记》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其意可见也。故杜诗中,言及句法者特多。《与李白同寻范十隐居》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长吟》云:“赋诗新句稳,不觉自长吟。”欲其稳也。《哭李尚书》云:“诗家秀句传。”《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郡防御判官》云:“题诗得秀句。”《解闷》十二首之六云:“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甚传。”之八云:“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欲其清,欲其秀也。《石砚》云:“当公赋佳句。”《秋日题郑监湖上亭三首》云:“赋诗分气象,佳句莫辞频。”《偶题》云:“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原始要终,欲其佳也。《故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云:“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新添水槛供垂钓,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吴瞻泰云:“此公自负其平生有惊人句而伤老迈也,蓄意在未落笔之先,故值此奇景,不能长吟,聊为短述。”春来花鸟莫深愁句,言诗人形容刻画,即花鸟亦应愁怕,末句因自己偶无佳句,故思及陶谢也。杜老惟其耽于佳句,故佳句极多,尤好于起句惊人。如《赠王生》云:“麟角凤嘴世莫识,煎胶续弦奇自见。”《简薛华》云:“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山水障》云:“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哀王孙》云:“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送长孙侍御》云:“聪马新凿蹄,银鞍被来好。”俱极疏莽奇突之致,其显例也。吴齐贤《杜诗论文》论少陵句法甚详,其言曰:“句法有五字一句者,如‘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有上一字,下四字者,如‘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有上二字,下三字者,如‘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有上三字,下二字者,如‘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有一句作三折看者,如‘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峡云笼树小,湖日荡船明’;有七字一句者,如‘岂有文章惊海内,慢劳车马驻江干’;有上一字,下六字者,如‘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有上二字,下五字者,如‘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有上三字,下四字者,如‘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随返照来’;有上四下三者,如‘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有上五字下二字者,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有一句作三折者,如‘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含风翠竹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是也。倒句如‘翠深开断壁,红远结飞楼’,极为奇秀。若曰‘飞楼红远结,断壁翠深开’,肤而浅矣。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体物深细。若曰‘绿笋风垂折,红梅雨绽肥’,鄙而俗矣。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盖言此红豆也,乃鹦鹉啄残之粒;此碧梧也,乃凤凰栖老之枝,何等感慨!若曰‘鹦鹉啄馀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直而率矣。叠句如‘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两句中徘徊感荷。如‘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东都’,两句中顿挫感叹。如‘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哀伤迫切,击节淋漓,定少一句不得。反跌之句,如秋砧,为寄衣也,而曰‘亦知戍不返’,比怀人之感更深。‘喜达行在所’,喜生还也,而曰‘死去凭谁报’,觉痛定之痛更甚。借形之句,如‘辛苦贼中来’也,而曰‘所亲惊老瘦’,借旁人眼中看出,而己不知。如‘生还偶然遂’也,而曰‘邻人满墙头’,借邻家感叹写出,而悲愈甚。反形文句,极荒凉而以富丽语出之,如‘野寺残僧少’也,而曰‘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益见其荒凉。极贫穷事而以富贵语出之,如‘乔木村墟古’也,而曰‘登俎黄柑重,支床锦石圆’,愈见其贫窘。极悲伤事,而以欢喜语出之,如北征初归里‘老夫情怀恶’也,而曰‘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益见以前之悲伤。”句法为杜老会心所在,从可知矣。
四、论格律
杜老平生自负之处,尤在格律。律欲其细,格欲其老:《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云:“坐中薛华能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戏为六绝句》之一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皆言格老也。杨慎曰:“庾信之诗,为梁之冠绝,启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丽’,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丽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杨氏之言是也。至言律者,尤不一而足。《又示宗武》云:“觅句新知律。”《秋日夔府咏怀》云:“律比昆仑竹。”《遗闷戏呈路十九曹长》云:“晚节渐于诗律细。”公尝言“老去诗篇浑漫与”,此言“晚节渐于诗律细”,何也?“律细”言用心精密,“漫与”言出手纯熟。熟从精处得来,两意未尝不合,即所谓“意惬关飞动”也。惟其细于诗律,故又曰“诗律群公问”,其自负可见。《敝庐遣兴奉寄严公》云:“题诗好细论。”《春日忆李白》云:“重与细论文。”至其所谓细者何指,则无明证,未敢臆测也。少陵论诗之旨,已粗见端倪。《赠毕曜》曰:“论文笑自知。”
精于论文,固勇于自信也。其自道心得之语,如《寄峡州刘伯华使君四十韵》云:“雕刻初谁料,纤毫欲自矜,神融蹑飞动,战胜洗侵凌。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朱注云:“此数句当与《文赋》参看:‘雕刻初谁料’,即‘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也;‘纤毫欲自矜’,即‘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也;‘神融蹑飞动’,即‘精鹜八极,心游万仞’也;‘战胜洗侵凌’,即‘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也;‘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即‘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也。”至其论诗不可无学以植其本,言尤警策。《奉赠韦左丞丈廿二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云:“阅书百氏尽,落笔四座惊。”明乎此,然后知严沧浪“诗有别裁,非关书也”之言流于偏激也。
除此之外,尚有极可注意者一事,即作诗之动机是也。闭门寻诗,无病呻吟,其无佳作,自可断言。杜老则异于是。《西阁曝日》云:“即事会赋诗。”《曲江三章章五句》云:“即事非今亦非古。”
此因事而发者也。《客居》云:“箧中有旧笔,情至时复援。”《四松》云:“有情且赋诗。”《哭韦大夫之晋》云:“情在强诗篇。”此因情而发者也。事感于外,情动于中,振笔直书,佳句辄来。加以删改,益以润色,至于“毫发无憾”而后已。《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云:“自我一家则,未缺只字警。”实杜公自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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