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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在秦州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19913次 时间:2016-09-02 19:12:52
无疑的,一个地方常会由于名人的足迹所至而声价十倍。如果这位名人是震古铄今的大文豪,并且用了他那生花之笔,予此地以宏丽的设色、精彩的描绘而谱入花团锦簇的诗章,则此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亦将打破空间与时间的限制而呈现于世人的眼前,而该地的名字,也自然因为诗章的长存而传播无穷。
秦州,这虽不见得是如何样陌生的地名,但由于杜甫的歌咏,使它更生色,更永远而普遍地刻画于人们的心灵深处了。
杜甫是何时到秦州的呢?
年谱上说:“乾元二年(759年),己亥春,自东都回华州,关辅饥。七月,弃官西去,度陇,客秦州。”
至于他为什么到秦州,除了政治的原因,便是由于“关辅饥”,为生计所迫。《秦州杂诗》第一首:“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受生事的逼迫而跋山涉水,万里投人,在诗人的内心是如何的痛苦,无怪有“迟迴度陇怯,浩荡及关愁”的慨叹啊!
度陇之后,大约先到了秦州城垣所在,附近的名胜古迹都低徊留恋,见诸吟咏,如咏城北寺、咏驿亭、咏南郭寺等。南郭寺至今犹为天水(秦州)的名胜,经他歌颂的那棵老树——南山古柏,还依旧虬枝凌空,默记着人世间的沧桑。至于城北寺与秦州的驿亭,则已不知其处了。
我在天水上国立五中高中部的时候,学校就在城北的玉泉观上。玉泉观的建筑极其宏丽,并且因为背城依山的原故,特具登临之美。每当白云浮空,皓月当天,萧条的秋意洋溢在心田的时候,我徜徉在古柏掩映、月影婆娑的殿阶之前,凝望着万山丛里的古城,总会想起杜甫的“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这几句诗来。我觉得这几句诗的好处,不仅在前人评赞的“如雕鹗盘空,雄健自喜”,而且真能把这古城的苍凉之概活画出来。较“苔藓山门古,丹青野店空,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的咏隗嚣宫与“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的咏南郭寺,更为生气淋漓,精神活现。这和范仲淹的“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同为诗词中不可多得的境界。
在城区附近,恐怕他没有一定的居处,杂诗第四首“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抱叶寒蝉静,归山独鸟迟。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深言日无宁处之概。至第十首“烟火军中幕,牛羊岭上村。所居秋草静,正闭小蓬门”,似乎有了属于自己的居处了,但在当地的文献中,寻不出这座“小蓬门”究竟是在哪里。在南郭寺中,至今有蛛翳尘封的杜工部祠。据故老的流传,听说诗人曾居住在这里。但未能确定,从咏该寺诗的煞尾“俛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来看,或者这位潦倒的诗人曾经在这里寄居,也说不定。
不过诗人即使在这里住过,也是极短暂的,后来他羡慕东柯谷幽美的风景,便欣然有卜居之意了。《秦州杂诗》十三首:
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
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
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
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
不仅风景清幽,并且宜粟宜瓜,生活条件会较城市低廉。这自然是乱世的桃花源,岂可交臂失之吗?
基于这些想法,他卜居东柯了。
他的居处怎样呢?这从杂诗第十七首中可以窥其大概。诗云:“边秋阴易夕,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有幔有墙有井有堂有门,可知还是一座颇合理想的院落呢!
卜居东柯之后,与赞公过存很密。赞公为长安大云寺主,谪此安置。杜公与房琯友善,“赞公亦房相客,公故与之款曲如此。”《宿赞公房》曰:“杖锡何来此,秋风已飒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相逢成夜宿,陇月向人圆。”此后赞公称西枝村风景佳丽,又有于该处卜居的意思。《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云:“……赞公汤休徒,好静心迹素。昨枉霞上作,盛论岩中趣。怡然共携手,恣意同远步。扪萝涩先登,陟巘眩反顾。要求阳冈暖,苦涉阴岭冱。惆怅老大藤,沉吟屈蟠树,卜居意未展,杖策廻且暮。……”
《寄赞上人》云:“……近闻西枝西,有谷杉漆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瘳。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柴荆具茶茗,迳路通林丘。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这种移居西枝的打算,一则是为了那里天气和暖,石田又有相当的收成,或者可以避免饥寒的威胁;二则是为了与赞上人卜邻,以免寂寞苍凉之感的侵入。但事实上不曾做到,读后此别赞诗可知。“多病秋风落,君来慰眼前。”(《示侄佐》)除了赞公以外,这位侄子,便是在飘泊中慰藉他的绝无仅有的人了。
“山晚黄云合,归时恐路迷。”按《天水图经》,“佐居麦积山”,故有《佐还山后寄》三首诗。
提起麦积山,这是颇足令人神往的地方。《方舆览胜》云:“麦积山在秦州东南百里,为秦地林泉之冠。凿山而修,千崖万象,转崖为关,又有隋时塔。”《天水图经》云:“麦积山形如积麦,佛龛刳石,阁道萦旋,上下千余丈,山下水纵横可涉。”而这些伟大的建筑,到现在还十之五六地存在着。山形恰似北方农家的积麦,上丰而下缩。山为紫色石质,环山石窟数百,有栈道相通,其中造像与壁画皆六朝时物,至今大部完好。惟栈道于明朝为野火焚烧,只东边犹存,西边星罗棋布的石窟,早就人迹不至了。庾子山的麦积佛龛铭原碑,相传在西边石窟之中,确否不可知,重刻者则存山脚寺中。杜甫有《山寺》一诗,即是他登麦积山所作的,不妨将它写出来:
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
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
乱水通人过,悬崖置屋牢。
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
何义门曰:“麝以香焚,逃遁无所,鹦以言累,囚闭不放。非此山高峻,人迹不至,安得适性如是!”而“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亦足见此山的高峻了。
同时,不仅麦积山如此峻拔秀丽,附近数十里都是崇冈幽谷,茂林修竹,流水曲折。其中如东柯谷,如赤谷,如太平寺泉眼,如西枝村,凡是诗人所到之处,都曾经引起过他的赞美与留恋。见于诗中的,如“出郭眄细岑,披榛得微路,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屡渡”,写山溪纡曲之状如在眼前。又如《野望》云:“清秋望不极,迢递起层阴,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寓目》云:“一县葡萄熟,秋山苜蓿多,关云常带雨,塞水不成河”,描写这些地方的秋景亦可谓眉目毕肖。
杜甫之所以到秦州来,虽说是为了生活的压迫,而最重要的原因却还是避乱。既是避乱,那么像这些幽深曲折的地方岂不大好?所以《赤谷西崦人家》云:
跻险不自安,出郊已清目。
溪迴日气暖,径转山田熟。
鸟雀依茅茨,藩篱带松菊。
如行武陵暮,欲问桃源宿。
而《秦州杂诗》云:“……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无怪他以此地为桃花源了。
他既有了桃花源,便有了长久居住的企图,故《寄赞上人》云:“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秦州杂诗》第十六首亦云:“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卷片云。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便显然有终老之志了。这时候他兴致勃勃,《从人觅小胡孙许寄》云:“人说南州路,山猿树树悬。举家闻若咳,为寄小如拳。预哂愁胡面,初调见马鞭。许求聪慧者,童稚捧应癫。”他想玩小猴;《佐还山后寄》第三首云:“几道泉浇圃,交横落幔坡。葳蕤秋叶少,隐映野云多。隔沼连香芰,通林带女萝。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他想吃霜薤。诗人满以为可以长此生活下去,不至于“常恐死道路,永为高人嗤”了。但事实常会给理想以无情的打击。在这里,他仍没有安居的福气。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诗人为什么走呢?
秦州是通西域的驿道,而且降虏千帐,居人万家。《东楼》诗曰:“万里流沙道,西行过此门。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只见征人西去,而不见回来。并且,羌胡与汉人杂处,常思动乱。《日暮》诗云:“日落风亦起,城头乌尾讹。黄云高未动,白水已扬波。羌妇语还笑,胡儿行且歌。将军别换马,夜出拥雕戈。”日落风起,云屯波撼,使人懔然意识到敌人的入寇;而投降的羌胡们,语笑行歌,俨然欢忭于夷之将至。守军拥戈夜出,真是惊惶万分。
诗人居住东柯,距秦州城垣,才区区六十余里,“夕烽来不尽”,使人触目惊心。虽说是“每日报平安”,但那只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万一突然报警,那又怎么办呢?
他在东柯谷的住处,尽管有堂有院,但那不属于自己。东柯谷一带,虽然“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但那瘦地与阳坡也不属于自己。《空囊》诗云:“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鲁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没有房地倒不要紧,只要有钱,还不至于无衣无食。而可叹的是他又没有钱。虽说是“留得一钱”,而那数目也太渺小而接近于零了!何况,那是怕钱袋子由于不名一文而害羞,特意留下来看守它的,不能动!所以,他异想天开,“食柏”之外,又想“餐霞”了。
这样,他的去志便一天天滋长起来,终于又踏上了艰苦的征途。《别赞上人》曰:“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我生苦飘荡,何时有终极。………天长关塞寒,岁暮饥冻逼。野风吹征衣,欲别向曛黑。马嘶思故枥,归鸟尽敛翼。古来聚散地,宿昔长荆棘。……”读了这首诗,能不令人潸然泪下吗?
在《发秦州》一篇诗里,我们更可以寻出他要走的原因:“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名更嘉,有下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溪谷无异名,塞田始微收。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据年谱:杜甫于乾元二年七月到秦州,十月往同谷。那么,在秦州,他只逗留了短短的三四月而已。是谁使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呢?“此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他的来与去,为什么又是这样的飘忽,飘忽到连他自己也不能捉摸呢?这自然是诗人的不幸,却给秦州留下了美丽的诗篇。我常愿意徘徊于他曾经走过的地方,默诵着他的诗,油然发怀古之幽情。我和我的几位朋友,不消说数度的瞻仰过距城较近的杜公祠,还拜访过较远的麦积山与东柯谷。麦积山的“乱水通人过,悬崖置屋牢”至今依然;“野寺残僧”几经代谢,如今只一两人看管寺院。在僧室中,看见罗家伦先生的“行经千折水,来看六朝山”一联,很快就联想到杜甫“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屡渡”的诗句。
东柯谷有东柯草堂,这当然是后人建筑的,但也零落不堪了。当我们经过的时候,那正是暮春季节,幽花芳草,铺遍了山巅水涯。在间关鸟语里,悠扬着漫长的笛声;笛声应和着山歌小调,怀乡恋土的气息真是太浓厚了!是谁在唱歌弄笛呢?那是一群瞎子,是残废了的“荣誉军人”。原来十三教养院的分处,就设立于草堂的东边。
“我生苦飘荡,何时有终极。”隐隐地,我又听见诗人的叹息了!
(原载1946年10月8日南京《中央日报·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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