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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与郑虔(附苏源明)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21616次 时间:2016-09-02 19:14:13
在杜甫的朋友之中,大多数是同时的诗人,唯独郑虔是一位彪炳当代的大儒。不仅道德文章,迥迈时流,而且博雅渊懿,自天文地理,书法丹青,兵农医药,以及蝌蚪奇字,无不贯串荟萃,并通兼赅,所以与杜甫为学术之交,最称莫逆。他俩的相识,大约是天宝中在京师的时候。《醉时歌》是此时的作品,原注“赠广文馆博士郑虔”。按天宝九载(750年),国子监置广文馆,以领词藻之士。郑虔于开元末年任协律郎,因私修国史被贬十年,是岁始回京师参选,除广文馆博士。诗云: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
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
日籴太仓五升米。时赴郑老同襟期。
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
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
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
相如逸才亲涤器,子云识字终投阁。
先生早赋归去来,石田茅屋荒苍苔。
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
不需闻此意惨怆,生前相遇且衔杯。
杨西河曰:“悲壮淋漓之至,两人即此自足千古。”王嗣奭曰:“此篇总属不平之鸣,无可奈何之辞,非真谓垂名无用,非真谓儒术可废,亦非真欲孔跖齐观,又非真欲同寻醉乡也。公《咏怀》诗云:‘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绝’,即可移作此诗之解。”我们从此诗中,可以看出杜公对于郑虔的道德才名,是如何的倾倒,对于彼此的潦倒穷途,是如何的以哭当歌,而得钱相觅,沽酒不疑,痛饮高歌,忘形尔汝,其相契之深,也可想见了。自后又有《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第十首云:“幽意忽不惬,归期无奈何。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只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可知其后《重游何氏五首》,亦必与郑虔同游。
这可算是他们过存最密的时候了。又《戏简郑广文虔兼呈苏司业》云:“广文到官舍,系马堂阶下。醉则骑马归,颇遭官长骂。才名四十年,做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蒋弱六云:“嬉笑之音,过于恸哭。”
天宝十五载六月,安史叛军陷长安,唐玄宗怆惶出逃。郑虔和王维等来不及逃避,被押到东都洛阳,授予水部郎中的伪职。
郑虔诈称有疾,拒不就职,并且潜以密章送达灵武,向肃宗报告,表现了对唐王朝的忠诚。至德二年正月,安禄山为其子安庆绪所杀,郑虔乘机逃出洛阳,奔回长安。途中与杜甫相遇于郑潜曜家,杜甫作《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云:“不谓生戎马,何知共酒怀!燃脐眉坞败,握节汉臣回。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别离经死地,披写忽登台。重对秦箫发,俱过阮宅来。留恋春夜舞,目落强徘徊。”在诗中,杜甫以苏武“握汉节”称赞郑虔的一片“丹心”,然而唐王朝还是把他贬了!
至德二年(757年)十二月,凡陷贼之官,以六等定罪,三等者流贬,郑虔列第三等,故贬为台州司户。《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云: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仓皇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卢德水云:“此诗万转千回,清空一气,纯是泪点,都无墨痕,诗至此,直可使暑日飞霜,午时鬼泣,在七言律中尤难,末径作永诀之词,诗到真处,不嫌其直,不妨于尽也。”真是情见乎诗,血泪交迸,汇成一道呜咽的夜流,激动着读者的心弦。他好像有一种悲惨阴暗的预感,不自觉地写出了“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的不祥之语。果然,郑虔病卒于台州,这两句诗,遂成诗谶了。后来少陵经过郑虔的故居,睹物怀人,一阵阵的酸楚袭上心头,不禁写出《题郑十八著作丈故居》:
台州地阔海冥冥,云水长和岛屿青。
乱后故人双别泪,春深逐客一浮萍。
酒酣懒舞谁相拽,诗罢能吟不复听。
第五桥边流恨水,皇陂岸北结愁亭。
贾生对鵩伤王傅,苏武看羊陷贼庭。
可念此翁怀直道,也沾新国用轻刑。
祢衡实恐遭江夏,方朔虚传是岁星。
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
当他经过故人的故居之时,猛然想到故人是不在这里了。他被贬于台州,地阔海深,水远山遥,眼前是望不透的云水苍茫,能不抚今思昔,黯然销魂么!“第五桥边流恨水,皇陂岸北结愁亭。”
他从前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的时候,“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云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向来幽兴极,步履过东篱”。那时第五桥边,水是那样的澄澈,亭是那样的玲珑,绿水波中,摇漾着名园的花月丽影,同时也影映着他们的面颜。皇陂亭畔,天清如水,他们步履相随,也不知留下了多少足迹。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露一般的消失,烟一般的飘散了。人生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啊!现在想起来,只有无限的酸楚,于是那桥、那水、那亭……非惟不能引起像以前一样的美感,而且触目伤情,都成“流恨”“结愁”的东西了!“可念此翁怀直道,也沾新国用轻刑。”句下朱注云:“是时六等定罪,虔贬台州,于刑为轻矣。然虔以密章达灵武,不当议罪,故公于此深惜之。”实则此诗也是欲为郑虔洗雪其罪的。至其结尾:“祢衡实恐遭江夏,方朔虚传是岁星。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诚如蒋弱六所说:“是读书人最不幸结局,千古大家一哭。”
少陵流寓秦州的时候,穷愁寂寞,他怀念着过去的朋友,像李白、贾至、严武、毕曜、薛据等等,郑虔当然是其中之一。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云:
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
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
昔如水上鸥,今为罝中兔。
性命由他人,悲辛但狂顾。
山鬼独一脚,蝮蛇长如树。
呼号傍孤城,岁月谁与度?
从来御魑魅,多为才名误。
夫子嵇阮流,更被时俗恶。
海隅微小吏,眼暗发垂素。
鸠杖近青袍,非供折腰具。
平生一杯酒,见我故人遇。
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
王嗣奭曰:“此诗想象郑公孤危之状如亲见,亦如身历,总从肺腑交情流露出来,几于一字一泪,与《梦李白》篇同一真切。”二人交情的深厚于此可见。后在秦州得虔消息,《所思》云:
郑老身仍窜,台州信始传。
为农山涧曲,卧病海云边。
世已疏儒素,人犹乞酒钱。
徒劳望牛斗,无计斸龙泉。
广德二年(764年),郑虔病卒台州,此时少陵在蜀,噩耗传来,哭之失声,《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云:
故旧谁怜我,平生郑与苏。
存亡不重见,丧乱独前途。
豪俊何人在,文章扫地无。
羁游万里阔,凶问一年俱。
白日中原上,清秋大海隅。
夜台当北斗,泉路窅东吴。
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
移官蓬阁后,谷贵没潜夫。
流恸嗟何及,衔冤有是夫!
道消诗兴发,心息酒为徒。
许与才虽薄,追随迹未拘。
班扬名甚盛,嵇阮逸相须。
会取君臣合,宁诠品命殊。
贤良不必展,廊庙偶然趋。
胜决风尘际,功安造化炉。
从容询旧学,惨淡閟《阴符》。
摆落嫌疑久,哀伤志力输。
俗依绵谷异,客对雪山孤。
童稚思诸子,交朋列友于。
情乖清酒送,望绝抚坟呼。
疟痢餐巴水,疮痍老蜀都。
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榛芜。
卢德水云:“此诗泣下最多,缘二公与子美莫逆故也。‘豪俊何人在’四句,抵一篇大祭文。结云:‘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榛芜’,苍苍茫茫,有何地置老夫之意。想诗成时热泪一涌而出,不复论行点矣,是以读之哭也。”“苏少监”即苏源明。按源明先为国子司业,后为秘书少监,上面所引的《戏简郑广文兼呈苏司业》中的“赖有苏司业”,即是苏源明,可知他是杜甫和郑虔共同的朋友。“做客寒无毡”的广文先生,是依赖他的帮忙吃酒的,而他俩也恰恰同死于广德二年。少陵有《怀旧诗》云:“地下苏司业,情亲独有君。那因丧乱后,便作死生分。老罢知明镜,悲来望白云。自从失词伯,不复更论文。”仇注云:“此悼苏之亡而自伤失侣也。”
《存殁口号》二首之二云:“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原注:“高士荥阳郑虔,善画山水。曹霸,善画马。”此时郑公已死,故第三句谓殁固可惜;曹霸则尚健,故第四句谓存亦可怜。郑公善画山水,自郑公之殁,天下已无复山水;曹霸善画马,则骅骝可得,奈人间不解重此何?
少陵《八哀诗序》中有“叹旧怀贤”句,实则以怀旧者占大多数,郑苏二公自然是怀旧的例子。《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与《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二诗,都是《八哀诗》中的佳作。《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云:“居至鲁门,不识钟鼓飨。孔翠望赤霄,愁思雕笼养。荥阳冠众儒,早闻名公赏。地崇士大夫,况乃气精爽。天然生知姿,学立游夏上。神农或阙漏,黄石愧师长。药纂西极名,兵流指诸掌。贯穿无遗恨,荟萃何技痒。圭臬星经奥,虫篆丹青广。子云窥未遍,方朔谐太枉。神翰顾不一,体变钟兼两。文传天下口,大字犹在牓。昔献书画图,新诗亦俱往。沧州动玉阶,寡鹤误一响。三绝自御题,四方尤所仰。……”起首四句,纯粹用比喻来象征郑虔的高逸洒脱,不愿受爵位的束缚。五六两句言郑虔早年即为众儒之冠,见赏于名公。此下叙述郑虔渊博的学问和宏富的著述。“药纂西极名”,指《胡本草》;“兵流指诸掌”,指《天宝军防录》;“荟萃何技痒”,指《荟萃》。以下赞扬他擅长诗书画。《新唐书》本传云:“虔善图山水,好书,常无纸,闻慈恩寺贮柿叶数屋,遂日往取叶肄书,岁久殆遍。尝自写其诗并画以献,帝(按指唐玄宗)大署其尾曰:‘郑虔三绝’”“三绝自御题,四方尤所仰”两句,对郑虔的诗书画在当时产生的影响给予突出的表现。
嗜酒益疏放,弹琴视天壤。
形骸实土木,亲近惟几杖。
未曾寄官曹,突兀倚书幌。
晚就芸香阁,胡尘昏坱莽。
反覆归圣朝,点染无涤荡。
老蒙台州椽,遐泛浙江桨。
履穿四明雪,饥拾楢溪橡。
空闻紫芝歌,不见杏坛丈。
天长眺东南,秋色馀魍魉。
别离惨至今,斑白徒怀曩。
春深秦山秀,叶坠清渭朗。
剧谈王侯门,野税林下鞅。
操纸终夕酣,时物集遐想。
词场竞疏阔,平昔滥推奖。
百年见存殁,牢落吾安放?
萧条阮咸在,出处同世网。
他日访江楼,含凄述飘荡。
在这段诗里,叙述郑虔的落拓不得志,叙述其陷贼及贬于台州的遭遇“天长眺东南,秋色馀魍魉。别离惨至今,斑白徒怀曩。”设身处地读此诗,将不禁洒同情之泪。千载后的读者尚且如此,杜老的情怀,便可想而知了。“春深秦山秀,叶坠清渭朗。剧谈王侯门,野税林下鞅。操纸终夕酣,时物集遐想。”这许多美好的往事,如今都成梦幻了。“百年见存殁,牢落吾安放?
王阮亭云:“十字悲甚。”真是一字一泪啊!结处带出其侄,原注云:“著作与今秘监郑君审,篇翰齐价,谪江陵,故有阮咸江楼之句。”按郑审即郑虔之侄,为秘书少监,少陵有《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暮春陪李中丞过郑监湖亭泛舟得过字》、《宇文晁重泛郑监前湖》等诗。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无过于失去最要好的朋友,何况在短短的一年之中,竟失去了两位。而苏源明呢?既与郑虔友善,复于少陵交深,所以简直交织成一片不可分割的友谊。少陵《八哀》中的《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一诗,也述及郑虔。杨西河云:“苏郑二公,乃公之密友,故带及之,亦效史公合传体。”诗云:
武功少也孤,徒步客徐兖。
读书东岳中,十载考坟典。
时下莱芜郭,忍饥浮云巘。
负米晚为身,每食脸必泫。
夜字照爇薪,垢衣生碧藓。
庶以勤苦志,报兹劬劳愿。
学蔚醇儒姿,文包旧史善。
洒落辞幽人,归来潜京辇。
射君东堂策,宗匠集精选。
制可题未乾,乙科已大阐。
文章日自负,吏禄亦累践。
晨趋阊阖内,足踏宿昔趼。
一麾出守还,黄屋朔风卷。
不暇陪八骏,虏廷悲所遣。
平生满樽酒,断此朋知展。
忧愤病二秋,有恨石可转。
肃宗复社稷,得毋顺逆辨!
范晔顾其儿,李斯忆黄犬。
秘书茂松色,再扈祠坛。
前后百卷文,枕籍皆禁脔。
制作扬雄流,溟涨本末浅。
青荧芙蓉剑,犀兕岂独剸。
反为后辈亵,予实苦怀缅。
煌煌斋房芝,事绝万手搴。
垂之俟来者,正始征劝勉。
不要悬黄金,胡为投乳贙?
结交三十载,吾与谁游衍!
荥阳复冥冥,罪罟已横罥。
呜呼子逝日,始泰则终蹇。
长安米万钱,凋丧尽馀喘。
战伐何当解?归帆阻清沔。
尚缠漳水疾,永负蒿里饯!
胡夏客曰:“武功少孤,忍饥为官,复以饥卒,读此不禁三叹。”
杨西河曰:“此篇独用顺叙,大抵亦多说文字,而以忠孝二字作骨。首段叙其孤贫好学,次段叙其壮而出仕,三段言其不污伪命,四段叙文才兼表直节,末段言其穷老以死,而己复不得归奠以致哀也。”蒋弱六云:“慨然血洒,离骚之音。”李子德云:“苏郑深交,观其诗直泪溢行间,然非此诗雄伟排宕,二公岂遽与天壤并存!
“结交三十载,吾谁与游衍!荥阳复冥冥,罪罟已横罥。”荥阳即指郑虔。读到这里,每一字,每一句,都敲击着我们的心,像铅块似地沉下去了。
(原载1946年12月17、18日南京《中央日报·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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