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 页 >> 学术研究 >> 文学 >> 杜甫与严武
学术研究
点击排行
最新文章
热门标签
哲学 影评 符号学 分析哲学
管理 经济危机 贫富差距
传播 新闻 和谐社会
历史 胡塞尔  人口比例
郎咸平 华民 林毅夫 价值观 
司法公正 国学 正义 人文 
存在主义 现象学 海德格尔
文学
杜甫与严武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25402次 时间:2016-09-02 19:15:00
感情是诗的灵魂。感情跃动在作品里,像奇花的怒放,像好鸟的欢歌,像炎夏骄阳的光和热,像电闪,像雷鸣,像江河的奔流。惟其作家毫不吝惜地将浓烈的感情灌注于作品之中,所以那作品才不是由文字堆砌的躯壳,而含有活生生的呼之欲出的灵魂,惟其有灵魂,所以有生命。伟大的作品之所以能永垂不朽,正因为它保留了作者的情感,而作者的情感,经常与读者发生共鸣作用。反之,无情感灌注的作品,无疑地要淘汰于读者之前,又何恃而流传久远呢?
一个伟大的诗人,他必定拥有极深厚的感情。我们伟大的民族诗人杜甫,更是如此,因而被称为“情圣”。惟其是“情圣”,“诗圣”的王冠,才落到他的头上了。试通读他的诗集,便可看出他不仅对亲人,而且对国家、对民族、对受苦受难的百姓、乃至对鸟兽虫鱼等等,无不给予热爱,给予关注,给予伟大的同情。对朋友,当然也不例外。
杜甫的朋友极多,他和同时的诗人之间,差不多都维持着极浓厚的感情,如李白,如高适,如岑参,如贾至……其中最有关系的,无过严武。在杜诗中为严武而作的诗,将近三十首之多,这便是坚强的证明。
他和严武的友谊,是建立在两重关系之上的:第一,他和严武的父亲严挺之是好朋友;第二,严武也很擅长于诗。这样,不仅是旧交,而且具有相同的爱好,当然容易合得来了。至德乾元之间,严武官给事中,杜甫官左拾遗,加上同事的关系,相见日多,彼此的交谊,便日渐加深了。《奉赠严八阁老诗》云:“扈圣登黄阁,明公独妙年。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客礼容疏放,官曹可接联。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从诗的正面可看出杜甫的疏放,俨然以老前辈自居;而严武对他的敬慕,显然是隐藏于诗的背面的。等到杜甫往鄜州去省家,他们经过第一度的离别。《留别贾严二阁老》诗:“田园须暂住,戎马惜离群。去远留诗别,愁多任酒醺……”已隐然有“黯然销魂”的情景,这不是感情已深的说明么?
此后严武坐房琯事贬为巴州刺史,杜甫也辗转流浪于秦州,暂别竟成了久别,彼此又各不称意,更容易撩动感情。杜甫在秦州的时候,曾作《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排律:“衡岳猿啼里,巴州鸟道边。故人俱不利,谪宦两悠然。”一起首便有无限的感慨。“恩荣同拜手,出入最随肩。晚着华堂醉,寒重绣被眠。辔齐兼秉烛,书枉满怀笺。”回想往日同事时的乐事,再寻思当前的离别,真是“旧好肠堪断,新愁眼欲穿”了。
“地僻昏炎瘴,山稠隘石泉。且将棋度日,应用酒为年。”更叮嘱朋友避谗言而遣愁闷的方法,是如何的真情流露啊?
一面由于饥寒与兵乱的威胁,一面又由于耐不住“他乡饶梦寐,失侣自迍邅”的苦闷,杜甫由秦州经铁堂峡泥功山积草岭等地,到了同谷,又由同谷经木皮岭、剑门关等地,到了成都,在浣花溪建起草堂,植花种果,插李栽松,创造了极幽雅的环境。严武适拜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度使,立刻作了《寄题杜二锦江野亭》的诗,末二句云:“兴发会能骑骏马,终须直到使君滩。”杜甫知道严武要来,酬诗有“何日旌麾出城府,草茅无径欲教锄”的句子,便每日扫径以待了。
果然,严武立即实践了他的诺言。老杜《严中丞枉驾见过》
元戎小队出郊坰,问柳寻花到野亭。
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
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应兼似管宁。
寂寞江天云雾里,何人道有少微星?
这是他们久别之后的首次见面,其欢乐自可想见。此后杜甫有《遭田父泥美严中丞》,有《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有《中丞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奉答二绝》,有《谢严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来往和诗送酒,过存很密。《中丞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奉答二绝》云:
雨映行宫辱赠诗,元戎肯赴野人期。
江边老人虽无力,强拟晴天理钓丝。
何日雨晴云出溪,白沙青石洗无泥,
只须伐竹开荒径,倚杖穿花听马嘶。
“元戎肯赴野人期”,可知《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中必定露出又将见过之意,所以他“强拟晴天理钓丝”,要钓些鱼回来,准备设馔款客了。一方面,又伐竹开径,“倚杖穿花听马嘶”,等待行将到临的朋友。
严武果然来了!大概是受了杜甫答诗的暗示,怕他“老病无力”,虽然强理钓丝,也未必能钓来什么鱼,于是干脆自携酒馔。
《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云:
竹里行厨洗玉盏,花边立马簇金鞍。
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理数宽。
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
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
“非关使者征求急”,显然是严武要他入幕。因为他不愿意,便作罢论了。此后他又参与过严武的厅宴,《严公厅宴同咏蜀道地图诗》有“兴与烟霞会,清樽幸不空”的结句。老朋友在一块儿,吃酒作诗,也不能不说是流浪生涯中难能可贵的乐事啊!
但是“胜会不常,盛筵难再”。当人们正在欢聚的时候,总有黯然的离别悄悄地落在头上。古往今来多少诗章,河梁之咏,金谷之诗,远至崧高蒸民,都是在惨痛的离别中唱出的。严武奉调入朝,他们又是一度离别。《奉送严公入朝十韵》云:“空留玉帐术,愁杀锦城人。阁道通丹地,江潭隐白萍。此身那老蜀?不死会归秦。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在离别的时候,还能以忠言相告:“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忠厚之心,溢于言外了。严武要走,他依依不忍分手,直送到绵州,距成都已三百余里了!《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杜使君江楼宴得心字》云:
野兴每难尽,江楼延赏心。
归朝送使节,落景惜登临。
稍稍烟集渚,微微风动襟。
重楼依浅濑,轻鸟渡层阴。
槛峻背幽谷,窗虚交茂林。
灯光散远近,日彩静高深。
城拥朝来客,天横醉后参。
穷途衰谢意,苦调短长吟。
此会共能几?诸孙贤至今。
不劳朱户闭,自待白河沉。
“此会共能几”,感觉到分手的即刻到来,而又不知道何时能重新见面,眼前一刹那的时间,实在太难得了。于是“不劳朱户闭,自待白河沉。”江楼宴会,直延到银河欲沉、天色将曙的时候,还不肯散啊!严武又有答他的诗,《酬别杜二》云:
独逢尧典日,再睹汉官仪。
未效风霜劲,空惭雨露私。
夜钟清万户,曙漏拂千旗。
并向殊庭谒,俱承别馆追。
斗城怜旧路,涪水惜归期。
峰树还相伴,江云更对谁?
试回沧海棹,莫妒敬亭诗。
只是书应寄,无忘酒共持。
但令心事在,未肯鬓毛衰。
最怅巴山里,清猿恼梦思。
在朋友分手的时候,再说不出什么来,所能说出来而又不惮重复地叮嘱的,总不过是“多写信”这一类的话。“只是书应寄”,也免不了“多写信”的叮嘱。不过他还想出一个别后浇愁的办法,那就是“无忘酒共持”了。然而举酒浇愁,只能在醒的时候,“最怅巴山里,清猿恼梦思”,梦中的相思,又有什么办法呢?
杜甫送朋友,不仅由成都到绵州,由绵州就道之时,他又送了三十余里。《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云: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当我们读这首诗的时候,假如能设身处地地想想,或者是具有送别经验的读者,我想很可能流出酸楚的眼泪。即使不然,铅块般的阴暗,也将紧压在心头了。远送数百里,无非是不忍分手,但终于要分手了!要“从此”分手了!分手以手,何时能会面吃酒呢?想起来真是海一样的渺茫,梦一样的无从捉摸;然而近在昨夜,在昨夜的明月之中,不还在比肩同行么?不要说昨夜,在送行三十里的途中,不同样是在比肩同行么?而终于要别了,“从此”一别,便真的别了啊!归来的时候,踏着与行人共留的足迹,而伴着他的,只是寂寞的影子,不复是亲爱的朋友。传入他耳里的,是自己的足音,是鸟的歌声,是不熟识的人们的语言,不复是亲爱的朋友的说和笑了。在“江村独归处”的情境中,不仅是当时的他难以为怀,在千载后的读者,恐怕也不敢想象吧!
严武走后,因徐知道反,为兵所阻,至是年九月犹滞巴岭。杜甫也因为避乱,暂入梓州,未曾回成都草堂。他有《九日奉寄严大夫》的诗,诗云:
九日应愁思,经时冒险艰。
不眠持汉节,何路出巴山?
小驿香醪嫩,重岩细菊斑。
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
严武接诗后有答诗,《巴岭答杜二见忆》云:“卧向巴山落月时,两乡千里梦相思。可但步兵偏爱酒,也知光禄最能诗。江头赤叶枫愁客,篱外黄花菊对谁?跋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胜悲。”
友谊到达最高度的时候,真能心心相印,由于自己的想念朋友,可以逆知朋友也在同样地想念自己。“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正是这种心情的流露。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枫叶愁客,菊花对谁,跋涉旅途的行人,一度又一度的回首遥望,云天迢递,江山寂寥,何能望见故人的身影?只有秋雁过顶,冷猿啼树,不愿看见的东西,又偏偏要逼人眼帘,能不令行人悲伤坠泪么?
此后他们分别了不到一年的样子。广德二年春,杜甫将有荆南之行,忽然得到严武二度镇蜀的消息,他喜出望外,留以待之。《奉待严大夫》云:
殊方又喜故人来,重镇还须济世才。
常怪偏裨终日待,不知旌节隔年回。
欲辞巴徼啼莺合,远下荆门去鹢催。
身老时危思会面,一生襟抱向谁开?
严武既到成都,于是他也从阆州领妻子赶回成都草堂。将赴成都草堂途中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中有云:“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可见所以回成都之故,全是为了严武。又云:“五马旧曾谙小径,几回书札待潜夫。”则在赴成都之前,严公已数次有书见招了。
到成都之后,作《归来诗》云:“凭谁给麯蘖,细酌老江干。”是投老之计,不无望于严公。《草堂诗》有云:“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里喜我归,沽酒携葫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所谓大官,即指严武。严武有《军城早秋七绝》云:“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放沙场匹马还。”杜甫奉和云:“秋风袅袅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已收滴博云间戍,欲夺蓬婆雪外城。”杜甫又有《严郑公阶下新松得沾字》诗,《严郑公宅同咏竹得香字》诗,以及《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得溪字》诗,集外诗又有《陪郑公秋晚北池临眺》诗。按年谱,知是年六月,武表公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故彼此作诗最多,《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画图十韵得忘字》五言排律一首,宋人杨诚斋、清人王阮亭等均极推崇。诗云:
沱水流中座,岷山到北堂。
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
直讶松杉冷,兼疑菱荇香。
雪云虚点缀,沙草得微茫。
岭雁随毫末,川鲵饮练光。
霏红洲叶乱,拂黛石萝长。
暗谷非关雨,丹枫不为霜。
秋城元圃外,景物洞庭旁。
绘事功殊绝,幽襟兴激昂。
从来谢太傅,丘壑道难忘。
按年谱: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正月辞幕府,归草堂。《正月三日归溪上有作简院内诸公》有“白头趋幕府,深觉负平生”之句。《旧唐书》本传有云:“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尝凭醉登武之床,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虽急暴,不以为忤。”《新唐书》本传云:“……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至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巾,而性褊躁傲诞,尝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亦暴猛,然若不为忤,中衔之。一日欲杀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此说恐不足信,前人已有辩之者。如“武将出,冠钩于帘三……”等,尤类小说家言。朱注谓此说出《云溪友议》。总之,绝非事实,这从往还的诗中可以看得出来。不过他辞去幕府,也确有原因。《春日江村五首》有云:“郊扉存晚计,幕府愧群才。”《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是初入幕府不久的作品,但已流露出终于要辞去的意思,诗云:
白水渔竿客,清秋鹤发翁。
胡为来幕下?只合在舟中。
黄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
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
平地专欹倒,分曹失异同。
礼甘衰力就,义忝上官通。
畴昔论诗早,光辉仗钺雄。
宽容存性拙,翦拂念途穷。
露浥思藤架,烟霏想桂丛。
信然龟触网,直作鸟窥笼。
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舍东。
竹皮寒旧翠,椒实雨新红。
浪簸船应坼,杯乾瓮即空。
藩篱生野径,斧斤任樵童。
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
周防期稍稍,太简遂匆匆。
晓入朱扉启,昏归画角终。
不成寻别业,未敢息微躬。
乌鹊愁银汉,驽骀怕锦幪。
会希全物色,时放倚梧桐。
他终于要辞去严武幕府的原因,在这里已有说明:“黄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是他既怕礼数的束缚,又吃不消坐办公室的苦楚。“分曹失异同”,是他与同事们意见不合。因此,他便提出“会希全物色,时放倚梧桐”的请求了。
至于《唐书》本传上的那一套说法,实在是“莫须有”的事。如果那套说法能成立,为什么他在辞去之后,还有一篇《敝庐遣兴奉寄严公》的诗呢?现在我们再来看看这首遣兴诗的内容吧?诗云:
野外平桥路,春沙映竹村。
风轻粉蝶喜,花暖蜜蜂喧。
把酒宜深酌,题诗好细论。
府中瞻暇日,江上忆词源。
迹忝朝廷旧,情依节制尊。
还思长者车,恐避席为门。
前四联说:草堂春光明丽,正好把酒论诗,我正在想念你,希望您能有闲暇时间欣然光临。后两联说:当年我们在朝廷同事,如今我更依恋您这位两川节度使大员。汉朝的陈平穷得以破席子做大门,可是门外多有长者车辙。我的柴门并不比陈平的好,您的高车大马,会不会避开呢?我还真有点担心啊!先正面邀请,后反言催促,真是绝妙招饮小简。假如严武真的要杀他,他在友谊决裂之后回来,而他又有“褊躁傲诞’的性情,能写出这样的诗么?
他辞出幕府的原因,已如《遣闷诗》所言。其近因呢?大概是与同僚们大闹意见。《莫相疑行》有云:“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一则老不入时,再则主官相待独厚,不免见忌。但他不争好恶,悠悠世人,又何须相疑呢?《赤霄行》亦云:“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贵和》书有篇。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这是何等的旷达宽厚、光明磊落!《新唐书》却偏要说他“性褊躁傲诞”,岂不冤哉枉也!
朋友相处,有时不免有小风波。他们之间的小风波,主要是同僚们掀起的。这样的小风波,肯定不至影响他们深远的友谊。他在回家之后所作的《奉寄严公》的招饮小简式的诗,就是坚强的证明。“把酒宜深酌,题诗好细论。”他还是期待着在风轻花暖、蝶喜蜂喧的草堂中,留恋诗酒之会的。在诗酒之会中,他们可能坦率地解释彼此的误会,弥补友谊的裂痕。但是严武不待来访,便死去了。这真是无可弥补的缺憾啊,《哭严仆射归榇》云:
素幔随流水,归舟返旧京。
老亲如宿昔,部曲异平生。
风送蛟龙匣,天长驃骑营。
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
“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这是多么悲凉凄怆的心境的流露啊!太要好的朋友,在相处过久的时候,不觉得相聚的难得,于是彼此会忽略各人的好处,而相互吹求毛病;但当别离之后,见得他人的待我,究不如要好的朋友,于是只想到朋友的好处,而深憾已往吹求小毛病的错误了。尤其在朋友死去之后,见及世人的凉薄,更觉死者的可爱。“遗后见君情”不就是这种心情的说明吗?
人是往事的制造者,人之所以怀恋朋友,固然是怀恋朋友的本身,而重要的部分,却是怀恋与朋友共同制造的往事。一个记忆力绵薄的人,往事不会频频地寻找他。这种人诚然是上帝的幸运儿,因为在往事的回忆中,所给予人的几乎都是烦恼,都是苦闷。古今中外的大诗人,尤其是“情圣杜甫”,记忆力偏偏是特别强,往事偏偏会频频地浮现在脑海里,他常常会在烦恼的回忆中写出诗来。由回忆而得的作品是最感人的。故人是死去了,但是与故人共同制造的往事还活着,何时能死去呢?伟大空前的《八哀诗》,就是产生于惨痛的回忆中的作品,尤其是《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这一篇感人更深。我们不妨录出来看看,因为这是他俩友谊的结束,也作为本文的结束吧!
郑公瑚琏器,华岳金天晶。
昔在童子日,已闻老成名。
嶷然大贤后,复见秀骨清。
开口取将相,小心事友生。
阅书百氏尽,落笔四座惊。
历职非父任,嫉邪尝力争。
汉仪尚整肃,胡骑忽纵横。
飞传自河陇,逢人问公卿。
不知万乘出,雪涕风悲鸣。
受辞剑阁道,谒帝萧关城。
寂寞云台杖,飘飖沙塞旌。
江山少使者,笳鼓凝皇情。
壮士血相视,忠臣气不平。
密论贞观体,挥发歧阳征。
感激动四极,联翩收二京。
西郊牛酒再,原庙丹青明。
匡汲俄宠辱,卫霍竟哀荣。
四登会府地,三掌华阳兵。
京兆空柳色,尚书无履声。
群鸟自朝夕,白马休横行。
诸葛蜀人爱,文翁儒化成。
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
记室得何逊,韬钤延子荆。
四郊失壁垒,虚馆开逢迎。
堂上指图画,军中吹玉笙。
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
时观锦水钓,问俗终相并。
意待犬戎灭,人藏红粟盈。
以兹报主愿,庶或裨世程。
炯炯一心在,沉沉二竖婴。
颜回竟短折,贾谊徒忠贞。
飞旐出江汉,孤舟转荆衡。
虚无马融笛,怅望龙骧莹。
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
在这篇诗里,他不是一面在怀恋朋友,一面在怀恋与朋友共同制造的往事么?“堂上指图画”,我们不还记得从前《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画图》的诗么?“沱水流中座,岷山到北堂”的情景,如今是涌现在他的回忆里了。同样,“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我们不还记得严公给他送乳酒及自携酒馔见过的事情么?但是现在呢?“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此外还有什么?在形体上,他们的友谊是中绝了,而在杜老的回忆里,他们的友谊却永远活着。杜老死了,但他把回忆交给不可磨灭的诗篇,诗篇活到现在,他们的友谊也活到现在。深厚的情感灌注的友谊不会死亡,正像浓烈的感情灌注的作品不会死亡一样。
(原载1946年10月22、23日南京《中央日报·泱泱》)

共[1]页

霍松林的更多文章

没有数据!
姓名:
E-mail:

内容:
输入图中字符:
看不清楚请点击刷新验证码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我们 | 投稿须知 | 版权申明
地址:成都市科华北路64号棕南俊园86号信箱·四川大学哲学研究所办公室 邮编:610065
联系电话:86-028-85229526 电子邮箱:scuphilosophy@sina.com scuphilosophy@yahoo.com.cn
Copyright © 2005-2008 H.V , All rights reserved 技术支持:网站建设:纵横天下 备案号:蜀ICP备1700414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