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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西厢记》的戏剧冲突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霍松林 点击:23520次 时间:2016-10-29 16:48:05
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都是建立在深刻地反映社会性矛盾的冲突之上的,优秀的戏剧作品更其如此。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有了深刻的、真实的戏剧冲突,才有可能全面而深刻地刻画人物性格;反过来说,只有全面而深刻地刻画出人物性格,才能生动有力地表现戏剧冲突。有些在思想上和艺术上还缺乏足够修养的剧作家,虽然从生活中发掘到具有典型意义的戏剧冲突,但由于没有能力全面而深刻地刻画出人物的典型性格,以致不能把那些冲突生动有力地表现出来。
《西厢记》杂剧之所以具有那么巨大的艺术魅力,是由于它的作者不仅抓住了生活中的典型冲突,而且通过对于人物的典型性格的全面而深刻的刻画,生动有力地表现了那些冲突。
剧本一开始,作者就令人信服地揭露了两个重要人物在特定情势中的性格特征。丈夫弃世,与弱女幼子扶柩往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暂时寄居在普救寺内的相国夫人,所“想”的是“先夫在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所“伤感”的是“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是“子母孤孀途路穷……盼不到博陵旧冢”。在这样感伤的时候,她就更爱惜她的“针黹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的亲女莺莺,因而命令红娘陪莺莺到佛殿上去“闲散心耍一回”,这是合情合理的。她以为她所“想”的、所“感伤”的事情也同样占据着莺莺的心胸,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占据莺莺心胸的却是另外一些事情。莺莺所想的是自己的前程,所感伤的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的处境。一个少女在“残春”的时候,被关在萧寺里,看见“花落水流红”,就引起了无限愁思。“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这两句唱词多么感人!
老夫人既然爱惜莺莺,那么莺莺还“愁”什么、“怨”什么呢?问题很简单:老夫人爱莺莺,但要求莺莺遵守“三从四德”之类的封建礼法,而教育莺莺遵守“三从四德”之类的封建礼法,正就是她的爱女之道。在第一本第二折中,红娘警告张生:“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召呼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不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窥,岂不自耻。’……”这几句话告诉我们莺莺和老夫人之间的冲突,是由来已久的。老夫人不准莺莺出闺门,莺莺偏要“潜出”;莺莺一“潜出”,老夫人就立刻“窥”见,而且立刻予以严厉的训斥。在这个冲突中,莺莺的“愁”和“怨”就日益加强,而日益加强的“愁”和“怨”,又反转来加强了这个冲突。
老夫人在自己“感伤”的时候大发慈悲,着红娘陪莺莺去“散心”,但仍提出了一个条件:“看佛殿上没有人。”“谨依严命”的红娘是“看佛殿上没有人”才请莺莺去“散心”的,但当她们去“散心”的时候,本来没有人的佛殿上忽然有了人,而且那个人就是“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的张生。
佛殿相逢,不仅张生“透骨髓相思病染”,而且积“愁”积“怨”已久的莺莺,即使在红娘的监视下,也大胆地表示了对于张生的爱恋。在老夫人看来,被“游客私窥”,已是耻辱,而莺莺在这里竟“私窥”了“游客”。“临去秋波那一转”,是她对于老夫人的挑战,也就是对于整个封建礼教的挑战。
佛殿相逢以后,戏剧冲突就以丰富多彩的姿态,曲折地、复杂地向前发展,像巨大的磁石一样吸引着读者的注意力。这个戏剧冲突主要存在于老夫人和莺莺、张生、红娘之间,但也存在于莺莺、张生、红娘相互之间。莺莺、张生、红娘相互之间的冲突是被他们和老夫人之间的冲突所规定的。
作者一开始就揭露了莺莺和老夫人之间的由来已久的冲突,佛殿相逢时莺莺敢于表示对张生的爱恋,正是这个冲突的发展,而佛殿相逢,又加强了这个冲突的发展,又决定了这个冲突继续发展的性质和方向。张生被卷入这个冲突之中,当然完全是站在莺莺一面的,但处于老夫人和红娘管教、监视之下的莺莺,不可能用坦白的、直率的行动回答张生的爱情,这就决定了她和张生之间的冲突;红娘被卷入这个冲突之中,当然基本上而且终于完全是站在莺莺一面的,但老夫人却交给她“行监坐守”的任务,这就决定了她和莺莺之间的冲突。
老夫人出面的场合虽然并不多,但她的势力——也就是封建势力却笼罩着全书,压制着莺莺、红娘、张生甚至法本。当我们在第一本第二折的开头看到法本所说的“老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的几句话时,就为张生和莺莺的前程捏一把汗;但张生还不知道这一点,他完全沉醉在“临去秋波那一转”中,以为得到莺莺的爱情是很容易的。法本告诉他“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他还不相信,因而敢于在红娘面前说出“小生姓张名珙……”的那段傻话。直到红娘说明老夫人如何管教莺莺,并警告他“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呵,决无干休……”之后,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而他和老夫人的冲突,也就跟着展开了。“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这对老夫人是多么辛辣的讽刺,多么有力的抗议!
执着于爱情的张生,并没有知难而退。他不仅以“温习经史”为名,向法本借了一间房子,创造了和莺莺“墙角联吟”的条件;而且以“追荐父母”为名,带了一份儿斋,抓住了和莺莺在道场见面的机会,使他们的爱情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在这个发展中,红娘是起了推进作用的。佛殿相逢,莺莺就爱上了张生,但张生对她的态度如何,她并不知道,而这是需要知道的。红娘就恰好把张生的态度告诉了她:
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他想什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
莺莺听了之后,当然满心欢喜,但也十分担忧,因笑云:
红娘,休对夫人说。
又要依靠红娘,又怕红娘对夫人说,这种矛盾心理是她和红娘的关系的复杂性所决定的。在张生和莺莺的爱情发展中,红娘也是起着干涉作用的。莺莺知道张生对她的热烈追求之后,就更进一步地表达了她对张生的爱情。
她用“兰闺久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酬答了张生的“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的诗句,这样,他俩就心心相印了。张生进一步想“撞出去”和莺莺相见,莺莺也“陪着笑脸儿相迎”,但红娘是负有使命的,老夫人的势力通过红娘而起了干涉作用。红娘说:
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
在这里,不仅张生痛恨红娘,骂道:“不做美的红娘忒浅情……”
莺莺也一样地痛恨红娘,当她“回顾下”的时候,她的心情如何,是不难想见的。所以在“闹斋”之前,张生焚香祷告的三件事是“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在“寺警”之前,莺莺对红娘的不满更表现得强烈:“红娘啊,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但出闺门,影儿般不离身。”但这对红娘来说是天大的冤枉。红娘辩解道:“不干红娘事,老夫人着我跟着姐姐来。”这一点,莺莺自己是知道的,因而她当着红娘,公然责怪老夫人:
[天下乐]俺娘也好没意思!这些时直恁般堤防着人!小梅香伏侍的勤,老夫人拘系的紧,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
她对张生的爱情越强烈,和红娘(也就是间接地和老夫人)的矛盾也就越尖锐。但如前所说,她和红娘的关系是复杂的,她对张生的爱情越强烈,她对红娘的希望也就越殷切。因而在责怪红娘(和老夫人)之后,又不得不唱出如下的词句:
[鹊踏枝]……谁肯把针儿将线引,向东邻通个殷勤。
张生和莺莺的爱情发展到“寺警”之前,大有“山穷水尽”之势。因为“把针儿将线引”的只能是红娘,而红娘却是忠于老夫人交给她的任务的。谁知在“山穷水尽”之时,忽然跑来了个“穿针引线”的孙飞虎。孙飞虎兵围普救寺,使原来的冲突起了极大的变化:
这时的主要冲突是全普救寺僧俗(包括老夫人、莺莺、红娘、张生)和孙飞虎之间的冲突。在这个冲突中,莺莺表现了坚强、崇高的精神。当她听到孙飞虎要掳她做压寨夫人,并扬言“三日之后如不送出,伽蓝尽皆焚烧,僧俗寸斩,不留一个”的时候,她先后说出了“五便”和“三计”:
不如将我与贼人,其便有五:
[后庭花]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第二来免堂殿作灰烬;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第四来先君灵柩稳;第五来欢郎年小未成人……须是崔家后代孙。
为了五便,不惜将自己献于贼人,这是她首先想到的计策——第一计。但老夫人却反对实行这条计策,她说:“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你献与贼人,却不辱没了俺家谱!”于是莺莺又想到第二计:
[柳叶儿]……我不如白练套头儿寻个自尽;将我尸榇,献于贼人,也须得个远害全身。
老夫人仍没有赞成,于是她又想到第三计:
[青歌儿]……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
有人怀疑两廊下多是僧人,一个相国小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其实,我们觉得莺莺说出这样的话是符合她的性格的:第一、她具有舍己为人的崇高精神,为了“五便”,宁愿委屈自己;第二、她对“于家为国无忠信,恣情的掳掠人民”的贼军是恨入骨髓的,不管何人,只要能“杀退贼军,扫荡妖氛”,那就是“英雄”,她是“情愿与英雄结婚姻”的;第三、她一直是敢于反抗封建礼教的,从她前面的表现看来,在这时敢于提出婚姻问题,正是那种反抗性格的必然发展。
在这个冲突中,作者也大力地刻画了张生的勇敢、机智的性格。为了和莺莺的美满结合,也为了保护全普救寺的生命财产,他敢于订出并执行那个具有冒险性的计策,并且执行得那么沉着。而当退贼之后,当着老夫人的面对杜将军说:“……今见夫人受困,所言退得贼兵者,以小姐妻之,因此愚弟作书请吾兄。”从而引出杜将军的“既然有此姻缘,可贺,可贺!”的回答,把老夫人的诺言坐实,也不能不说是非常聪明的措施。
孙飞虎的出现,有人认为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因而说这是《西厢记》的缺点。不错,是具有偶然性的,但这却是统一于必然性之中的偶然性。一开始,老夫人就说“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将灵柩寄在普救寺内”,可见莺莺一家之所以暂寓普救寺,本来是和“天下扰攘”有关的。“闹斋”一折:“诸檀越尽来到”,“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则道场完毕之后,莺莺的名字,必然传播出去,被孙飞虎听到,也是非常自然的。更重要的是孙飞虎的行动和他所说的“方今上德宗即位,天下扰攘……当今用武之际,主将尚然不正,我独廉何为?”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孙飞虎的出现,不仅巧妙地发展了情节,突出地刻画了几个重要人物的性格,而且反映了动荡不安的封建社会的典型情势。
孙飞虎兵围普救寺,好像是突然袭来的暴风雨;而在这一场暴风雨之后,出现的是明朗的晴天。在这明朗的晴天里,张生所想的是:“我比及到得夫人那里,夫人道:‘张生,你来了也,饮几杯酒,在卧房内和莺莺做亲去!”’莺莺所想的是:“我相思为他,他相思为我,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可,酬贺间礼当酬贺,俺母亲也好心多。”红娘所想的是:“乐奏合欢令……新婚燕尔安排定,你明博得跨凤乘鸾客,我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谁料正当他们喜气洋溢地等待着举行婚礼的时候,又袭来了一阵暴风雨——赖婚:
夫人云:“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末(张生)背云:“呀,声息不好了也!”旦(莺莺)云:“呀,俺娘变了卦也!”红(红娘)云:“这相思又索害也!”
平地一声霹雳,把大家都震晕了。当大家清醒过来之后,才都清楚地看到了老夫人的真面目。其实,老夫人的真面目,在“寺警”一折中就已经暴露得相当明显。她不愿实行莺莺的第一计和第二计,并不是舍不得莺莺,而是怕辱没了相国的家谱。她觉得莺莺的第三计较可,理由是“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这就是说,“不是门当户对”,仍然有辱相国的家谱。聪明的读者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退贼后的赖婚,将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家谱”第一。
但不仅张生、莺莺、红娘乃至杜确、法本等人都相信老夫人会实践她的诺言,读者也是一样。因为在人们的印象中,老夫人是一个多么确守封建道德的相国夫人,她怎么能背“信”弃“义”,食言自肥呢?何况她亲口说的“但有退兵之策的,倒陪房奁,断送莺莺与他为妻”,乃是两廊下几百僧俗都听到的?所以当杜将军说“张生建退贼之策,夫人面许结亲;若不违前言,淑女可配君子也”的时候,她答以“恐小女有辱君子”,虽然已微露赖婚之意,但大家还以为她在说客气话;她对张生说“到明日略备小酌,着红娘来请,你是必一会,别有商议”,虽然更耐人寻味,但大家也很少留意;直到红娘发出“怎生不做大筵席,会亲戚朋友”的疑问时,莺莺还以为老夫人“怕我是赔钱货……恐怕张罗”,并不曾想到赖婚。
在生活中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形:当反面人物没有和正面人物发生冲突的时候,他显得是一个很不坏的、甚至很可亲的角色;直到在某一事件上和正面人物发生激烈的冲突,他的否定性格才会清楚地暴露出来。在“寺警”以前,老夫人给人的印象只是确守封建道德,在“寺警”及其以后,由于在她面前出现了关系相国家谱的严重问题,她的否定性格才表现得鲜明突出。人们可以看到:封建道德只不过是她装饰相国门第的东西。在紧急关头,她可以当众说出“但有退兵之策的……断送莺莺与他为妻”,在退贼之后,因为张生是个“白衣”,为了相国门第,她可以背“信”弃“义”,公然赖婚。
在《赖婚》一折中,戏剧冲突表现得非常尖锐。老夫人命莺莺与“哥哥”把盏,张生拒绝了,说是“小生量窄”,莺莺也附和张生,教“红娘接了台盏者!”红娘也完全站在张生和莺莺方面,对莺莺说:“姐姐,这烦恼怎生是了!”
莺莺的唱词,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对于老夫人的抗议:
[得胜令]谁承望这即即世世老婆婆,着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蓝桥水,不邓邓点着袄庙火。碧澄澄清波,扑刺刺将比目鱼分破。……
[甜水令]……颠窨不过,这席面儿畅好是乌合!
[殿前欢]……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当日成也是恁个母亲,今日败也是恁个萧何。
[离亭宴带歇指煞]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
俺娘呵,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缕带割,长搀搀连理琼枝挫。白头娘不负荷,青春女成担阁,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了我。
张生更正面地质问:“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得免夫人之祸。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而来,此事若果不谐,小生即当告退。”
张生“告退”,这是老夫人最喜欢的;但一方面她想博“慈惠”的美名,另一方面也慑于张生的朋友杜确的权势,所以还不愿也不敢立刻得罪他。她既不把莺莺与他为妻,又要使他欢喜,因而说:
“……莫若多以金帛相酬……”但她想错了,张生回答说:“小生何慕金帛之色?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今日便索告辞。”这就把她难住了,只好说:“你且住者……到明日咱别有话说。”从这些话中可以看出她的窘态。退贼之后的“别有商议”是有内容的,她之所以那样说,是为了赖婚;这里的“别有话说”是空虚的,她之所以这么说,是由于别无话说。
张生在老夫人面前说“则今日便索告辞”,是激于一时的气愤;实际上,执着于爱情的他是不可能割舍莺莺,而在“书”中别求什么“颜如玉”去的。所以一离开老夫人,就跑到红娘面前,要求“……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然后即“解下腰间之带”,准备悬梁自尽。公正的、热诚的红娘非常同情他,而且愿意帮助他:“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她即刻建议张生在晚上用琴声打动莺莺。
在“赖婚”之后,张生、莺莺、红娘显然都处于矛盾的同一方面了;但由于性格和处境的不同,他们之间仍存在着复杂的矛盾。红娘愿意帮助张生,但对于莺莺的态度却没有十分把握:莺莺热爱张生,这是她知道的,但莺莺究竟是相国小姐,这位相国小姐是否会公然冲破封建礼教的堤防,和张生自由结合呢?是否会坦然接受她的帮助而不去告诉老夫人呢?所以当张生要她传送简帖的时候,她说:“只恐他(指莺莺)番了面皮。”她不敢将简帖交给莺莺,却偷偷地放在妆盒儿上。莺莺发现之后,果然发怒了:“小贱人,这东西那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红娘是机智勇敢的,她回答说:“小姐使我将去,他着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着什么?……姐姐休闹,比及你对夫人说呵,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出首去来。”莺莺被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吓坏了,急忙揪住红娘:“我逗你耍来。”而红娘却逼进一步:“放手,看打下下截来!”
莺莺之所以说“告过夫人”,不过是“先发制人”,其原因正是怕红娘到夫人前“出首”;因为她对红娘的态度,也没有十分把握。她知道红娘同情她和张生,但红娘究竟负有“行监坐守”的使命,这位负有“行监坐守”的使命的侍婢,是否会同意她冲破封建礼教的堤防而不去告诉老夫人呢?在“听琴”之时,她正埋怨老夫人,忽然听见红娘喊道:“夫人寻小姐哩,咱家去来。”她大吃一惊,唱道:
[拙鲁速]则见他走将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唬得人来怕恐。……索将他拦纵,则恐怕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恐怕红娘在老夫人面前“葬送”她,这是构成她和红娘之间的矛盾的主要契机。
莺莺、红娘相互间的矛盾,一直是被她们和老夫人之间的矛盾所规定的。
张生和莺莺之间也存在着矛盾:第一、就处境方面说,张生不像莺莺那样惧怕老夫人;第二、就性格方面说,张生是天真的,不善于像莺莺那样精细地考虑问题。莺莺和红娘之间、和张生之间的这种矛盾交织起来,就构成了尖锐的戏剧冲突。莺莺用“待月西厢下……”的诗约张生幽会,却告诉红娘说:“红娘,你将去说:‘小姐看望先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再一遭儿是这般呵,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说话。”这意思是很明白的,她无非是暗示张生,不要透漏消息。但张生这个“傻角”在看了诗后却得意忘形,当着红娘的面把什么都说出来了。本来就埋怨着莺莺的红娘,这一下更气坏了:“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
[耍孩儿]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着鱼雁!小则小心肠儿转关。写着道“西厢待月”等得更阑,着你跳东墙“女”字边“干”。元来那诗句儿里包笼着三更枣,简帖儿里埋伏着九里山。他着紧处将人慢,恁会云雨闹中取静,我寄音书忙里偷闲。
[三煞]他人行别样亲,俺根前取次看,更做道孟光接了粱鸿案。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为头儿看:看你个离魂倩女,怎发付掷果潘安!红娘等着看莺莺怎样“发付”赴约的张生,这就逼得莺莺不得不“赖简”了。《赖简》一折(第三本第三折),是极富戏剧性的。
“赖简”之后,张生病重,莺莺、红娘是知道他病重的原因的,所以都很不安,都很想救他,她们之间的矛盾也由于互相了解的加深而消失了。于是接下去就是“酬简”(第四本第一折),莺莺在红娘的鼓励下终于背着老夫人,和张生私自结合了。
但这种结合当然是不会长久的,因为他们和老夫人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克服。果然,他们的结合很快就被老夫人知道了,唤红娘拷问。戏剧冲突,在这里发展到了顶点。红娘和老夫人展开了面对面的斗争,指出事情弄成这样的结局,“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她在历数老夫人的罪过之后,警告老夫人:“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并提醒老夫人:“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之以去其污,岂不为长便乎?”
红娘的这些话像沉重的铁锤一样打中了老夫人的要害。老夫人是以“治家严肃”出名的;现在呢,若告到官司,就会得到“治家不严”之罪。老夫人是以“相国家谱”自豪的;现在呢,“若不息其事”,就会辱没“相国家谱”。因此,她只好听红娘的话,把莺莺许给张生。但把女儿嫁给一个“白衣”,她到底不甘心,所以告诉张生:“……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
在“拷红”的激烈斗争中,老夫人虽然被迫而不得不承认既成的事实,但张生也被迫而不得不接受妥协的条件——“上朝取应”。所以,张生、莺莺和老夫人之间的冲突还没有完全解决。《送别》、《惊梦》两折戏之所以那样动人,就是由于作者非常真实地从张生、特别是莺莺的内心深处揭露了这种冲突。而这种冲突,也是构成第五本戏的基础之一。在第五本中,张生、莺莺都经受着离愁别恨的折磨。张生甚至在中了状元之后还因相思成病,不能起身。病好之后,好容易赶回来和莺莺结婚;但当他赶回来的时候,在以前已经显露过的他和莺莺跟郑恒的冲突又爆发了。依靠杜将军和红娘的帮助,这个冲突才以郑恒“触树身死”,张生、莺莺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告解决。
总览全剧,作者以惊人的艺术洞察力发掘、提炼了社会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矛盾冲突,又以高超的艺术技巧和表现手法反映了这种矛盾冲突,构成了扣人心弦的戏剧冲突。这戏剧冲突之所以扣人心弦,是由于它体现了人物性格、人物心理活动以及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从而体现了社会力量的冲突,关系着主人公的命运与前途。崔、张一见钟情,这是在封建礼教束缚下男女青年很难接近的历史条件造成的。一见而钟情,完全出于彼此相慕悦,看中的是人,而没有考虑门第与财产。但这种由本人自由选择,重人而不重门第财产的纯洁爱情,却为封建礼教和封建婚姻制度所不容;戏剧冲突,便由此开始。“墙角联吟”加深了爱情,但客观障碍无法突破,大有山穷水尽之势。“寺警”之后,矛盾似乎得到了解决,接踵而来的却不是成亲、而是“赖婚”。由“赖简”而“酬简”,刚进入柳暗花明又一村,又爆发了“拷红”的惊雷。“拷红”化险为夷,导致了许婚;而才许婚便“逼试”、“哭宴”、“送别”、“惊梦”的情景,又触目伤怀。到了第五本,张生总算考中状元,只等“乐奏合欢令”,郑恒又跑来破坏。戏剧冲突的发展,真如长江出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生和莺莺就在这惊涛骇浪中为爱情而斗争、而痛苦、而欢乐。读者的心潮,也随着主人公的离合悲欢而起伏跌宕,无法平静。
戏剧冲突尽管波澜起伏、异态横生,却未溢入曲池别港,始终沿着爱情发展的主线前进。因此,情节集中而单纯。全剧长达二十几折,每一折都是一个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场次洗练,结构谨严,显示了作者卓越的艺术才能。在戏剧文学发展的早期就取得如此杰出的艺术成就,的确是难能可贵的。
(原载《西厢记简说》,中华书局196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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