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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刘贺的前尘往事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周树山 点击:31046次 时间:2016-04-05 15:43:35

   

   墓为藏金窟,名污千秋史。刘贺到底是什么人?先为王,后为帝,终为侯,他的命运为何如此奇特?

   

拔掉篱笆桩 推倒挡风墙

   

   刘贺是汉武帝刘彻的孙子,他的祖母是李夫人,生下他的父亲刘髆。

   

   武帝时,后宫蓄有女子数千,相当于一个庞大的女子军团。乱花渐欲迷人眼,女人太多,想找一个特别中意的也并非易事。这天,武帝闲极无聊,宣宫廷乐人李延年唱歌解闷。李延年是个杰出的文艺人才,填词作曲,无师自通,天生一副圆润的歌喉。他唱道:“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歌声引动汉武帝无尽遐思,听罢,不由叹道:唉!世上何处去寻这样的美人啊!他的姐姐平阳公主说:听说李延年的妹妹就是这样的绝代佳人!武帝闻听,立即宣李延年妹妹晋见。一见之下,武帝登时眼前一亮:此女不仅千娇百媚,且能歌善舞。见带露桃花,弱柳扶风;闻呢喃燕语,恰恰莺声,武帝登时神魂颠倒,惊为天人,立即将其纳入宫中。后来白居易的《长恨歌》首句云:“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所咏本事是唐明皇,也是汉武帝;是杨贵妃,也是李夫人。盖因帝王专宠美色,其故事并无二致也。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李夫人得后宫专宠,不久,为武帝生下一子,命名刘髆。皇帝之子,生下就是王,不久,刘髆即被封为昌邑王。

   

   美人薄命,李夫人后来身患重病,武帝去宫中看望她,李夫人以被遮颜,不肯露面。

   

   武帝道:“夫人病重,生死难测,难道不想把(昌邑)王和你的兄弟嘱托给我吗?”

   

   李夫人道:“妇人容貌不加修饰,不能见君王,妾不敢以此见陛下。”

   

   “夫人如肯见我一面,立即赏赐千金,并将你的兄弟加官晋爵。”李夫人别居养病,与帝分别日久,武帝实在太想见她一面了。

   

   李夫人终不肯露脸,道:“加官晋爵,在皇上一言,不在一见。”

   

   武帝一再恳求,必欲见李夫人一面。李夫人竟转侧向壁,哽咽无语。武帝只得起身怏怏而去。

   

   武帝走后,身边陪侍的姐妹们埋怨李夫人道:“皇帝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肯见他一面呢?难道你对皇帝有什么心结吗?你不想把兄弟托付给皇帝吗?”

   

   李夫人说:“我所以不肯见他,正是想把兄弟深托于他啊,我是因为貌美,才以微贱之身得到皇帝的宠爱。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皇帝所以执意要见我,是想见到我昔日美丽的容颜。如果他见到我病中毁损的面容,心中必生厌弃,难道还会怜惜和重用我的兄弟吗?”

   

   李夫人聪明智慧,对事情本质的洞见超乎常人。“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这不仅是帝王与后妃们情爱关系的本质,也是性的本质。女权主义者和性学专家都应该把李夫人的灼见奉为圭臬。

   

   李夫人死后,武帝对她思念不已。某术士自云有法术可令其现身,于是夜设帷帐,于烛光灯影中使一红裙女子徘徊于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亦真亦幻,真假莫辨,搞得武帝缠绵悱恻,神魂颠倒,吟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命乐府谱曲吟唱,以寄哀思。然美人渺渺,终不可见!

   

   李夫人宠眷方殷时,李夫人的两个哥哥——李延年和李广利都得到了汉武帝的重用。汉代重外戚,武帝尤甚,李延年和李广利靠着妹妹的裙带关系飞黄腾达。李延年官拜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官禄二千石,在汉代就是高干了。都尉本是军职,大约相当于少将。李延年不懂打仗,是个只管唱歌的少将,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只管唱歌的少将。李夫人另一个哥哥李广利不会唱歌,没关系,封他个真将军。于是,李广利做了“贰师将军”。读者诸君不要误会,以为李广利只统帅两个师。贰师是西域大宛国的一个城市,听说大宛国王把汗血天马藏在那里,不肯给朝廷上贡,汉武帝大怒,于是,封李广利“贰师将军”,让他带领大军到大宛国去抢天马。李广利第一次率数万大军出玉门关西征,没等走到大宛,数万人马又饥又渴,大多死在了征途上,李广利只好跑了回来。汉武帝很生气,第二年增加十倍军力,动员全国力量,再次西征大宛。李广利用了四年时间,损失五万兵马,终于为汉武帝抢回天马三十匹。汉武帝龙颜大悦,封李广利为海西侯。李广利封侯之后,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靠另一支裙带关系起来的卫青、霍去病等人早已死去,和匈奴的战争方兴未艾,李广利俨然成了朝廷的兵马大元帅。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汉武帝命令李广利统帅七万铁骑征剿匈奴。大军将发,丞相刘屈氂前来送行,出长安,至渭桥,李广利对刘屈氂说:希望君侯说动皇上早立昌邑王为太子,将来若昌邑王为帝,你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刘屈氂点头应允,二人皆有共立昌邑王之心。昌邑王是李广利的亲外甥。李所以敢和刘说这等话,乃因李广利之女是刘屈氂的儿媳妇,二人是儿女亲家。如果刘髆将来做了皇帝,二人的政治地位当然不可动摇。刘屈氂又是谁呢?他是汉武帝同父异母兄长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也就是汉武帝的侄子。中山靖王刘胜是个酒色之徒,他认为王侯就应该沉湎于声色酒宴之中。所以他姬妾众多,繁殖力特强,竟然生下了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刘屈氂乃一百二十分之一,算不得希奇。按说李、刘二人身居高位,又是汉武帝的同宗或至亲,想把昌邑王刘髆推上皇位应是情理中事,可这是摸老虎屁股般极端凶险的事情。一是皇位继承乃帝国中最为敏感的大事,弄不好就要死人,死的恰恰是血缘至亲或权臣;二是汉武帝正沉湎于因巫蛊之祸逼杀太子的痛悔之中。佞臣江充借巫蛊诬陷太子,汉武帝昏聩发疯,逼杀了皇后和太子刘据。在这场昏乱的内斗中,身为丞相的刘屈氂曾奉命与太子作战,使太子逃亡后自杀。这在当时属平叛之功,可当皇帝醒悟过来,已成逆天之罪。汉武帝在太子自尽的地方修了一座望子台,每一登临,以泪洗面。那些当时受命查巫蛊和追捕太子的臣子刚刚受到封赏,就被杀头灭族。刘屈氂虽然活着,但也危在旦夕,日夜怵惕,不得安枕,哪里还敢提立太子这样戳皇帝心窝子的事!可是不提,并非就能躲过去,皇帝因太子冤死,不断找碴儿臭骂刘屈氂,刘如处水火,没一日安生。这时,有人告发,说刘屈氂因受皇帝责谴,其妻祭灶时行巫蛊,恶言诅咒皇帝,李广利老婆也参与其事;丞相刘屈氂还和贰师将军李广利商议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有司勘验属实,皆属逆天重罪。汉武帝下令将丞相刘屈氂用拉肉的厨车拉到刑场腰斩,并将刘的老婆绑赴华阳街砍了头,将李广利全家关进大牢。此时李广利在和匈奴作战中打了败仗,正不知怎样向皇帝交差,听说家人进了大牢,知道回去也是一死,便率部投降了匈奴。闻听大军覆没,李广利降匈奴,汉武帝下令将李氏全家灭族。李延年以倡优之身侍侯皇上,宫廷诗人司马相如作词,他为之谱曲演唱,二人珠联璧合,把颂圣艺术发挥到了极致。这个宫廷艺术家立即被砍了头。李广利降匈奴后,也被匈奴所杀。煊赫一时的李氏宗族彻底覆灭。

   

   或问:此文既写刘贺,何必扯得这么远?诸位有所不知,帝王专制制度是家天下,靠的是宗族血缘维系。家国家国,有家才有国。对于王侯们来说,皇家算不得家,它只是国,真正的家是母系的家,家国合一,才能安全。刘髆刘贺父子固然有皇家血统,如娇嫩的秧苗长在皇家的园囿里,但外戚,娘家人,母舅一大帮子才是护他的篱笆挡风的墙。如今,母舅被杀,娘家人被绝了根,篱笆桩子被拔掉,挡风墙被推倒,刘髆父子虽为王侯,但已处于罡风烈焰之中,他们的命运也只能任人摆布了。

   

谁能主宰汉武子孙的命运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春,汉武帝刘彻病重五柞宫,权臣霍光涕泣问道:皇上如有不讳,由谁来继承皇位呢?武帝说:难道你没明白我送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这之前,武帝曾命画师画一幅画送给霍光,画上是周公背负年幼的成王接受诸侯的朝见。弥留之际,武帝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居周公之位,总揽朝政,以辅幼主。翌日,武帝死去,这个强势的君主将子孙乃至帝国的命运交到了霍光的手里。

   

   霍光,何许人也?

   

   他也是外戚藤蔓上的一个瓜,是这条藤蔓旁杈子上长出的一个最大的瓜。这是自武帝始,历经昭、宣两帝延续三朝的一条藤蔓,这条藤蔓始萌于一个身份低微然而却风流成性的妇人,我们不妨称她为卫妇。现在,我们就梳理一下这条对汉代政治产生重大影响的藤蔓。

   

   武帝的大姐阳信长公主嫁给一个叫曹寿的人,封为平阳侯。平阳侯在长安郊外有一处堂皇的府邸,府邸内有许多奴婢僮仆,卫妇即其中之一。卫妇的三个女儿也在府中服务,这三个女儿依次为:君孺、少儿、子夫。她们都是品貌出众的女孩,继承了母亲风流的品性。最小的女儿子夫不仅容貌美丽,而且有一副亮丽婉转的歌喉,这个女高音歌手成了平阳侯府中歌队里的主唱。

   

   平阳侯府邸不仅养着成群的奴婢,衙门里的小吏们也奉派到府邸里去做事。他们在府邸有一定的时限,到了日子就会离开。圈囿于深宅里的女人们极少见到男人,所以,那些小吏进入府邸后总会交上桃花运。那时卫妇还年轻,她爱恋的男人叫郑季,是一个入府做事的小吏。郑季离开后,卫妇生下了两人的私生子。按照规矩,奴的孩子生在贵族府中,身份也是奴,卫妇便将孩子送到了生父郑季家。郑季已经娶了老婆,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就让这孩子去放羊。因是私生子,母亲在侯府为奴,郑季的老婆对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看不入眼,他在生父家受尽了屈辱和虐待。但这只是暂时的,他的命运会随着一个女人的骤然显贵而翻转。我们暂时放下他,谈谈另一个私生子。

   

   且说数年后,另一个小吏也奉派进入平阳侯府,他的名字叫霍仲孺。他也有了艳遇,相好的是卫妇的二女儿少儿。少儿也生下一个私生子。但少儿已找不到离府的霍仲孺,所以只好把他养在身边。

   

   这年春天,汉武帝来到平阳侯府。他带领百官随从到霸上郊祀,顺便到姐姐家做客。公主为了讨好天子,早就挑选了一帮子美女,调教好了,准备献给武帝。一见之下,武帝竟然一个也没看上。宴会上,府中歌队为皇上献歌,武帝一眼看中了主唱卫子夫。公主会意,令子夫侍侯武帝更衣,在更衣室中,二人做成好事。武帝临走,把子夫带回宫中,后来为武帝生子刘据。卫子夫被册封为皇后,刘据被立为太子。

   

   皇后卫子夫的娘家人自此飞黄腾达。这条外戚之藤攀牵缠绕,与汉武一朝及其后汉代的政治、军事、宫廷斗争乃至天子废立皆休戚相关,密不可分。

   

   这条藤蔓上长了三个著名的大“瓜”:卫青、霍去病、霍光。还有一个公孙贺,娶卫家大女儿君孺为妻,是汉武帝的连襟。被汉武帝强逼当了丞相,巫蛊之祸一起,公孙贺父子就被汉武帝杀掉了,这里略而不谈,只谈一卫二霍。

   

   卫青,卫妇与小吏郑季私生子。同母妹卫子夫既为皇后,他也就改从母姓,离开生父家,入宫为官,从放羊娃擢升为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在征讨匈奴中屡立战功,名标青史。后来,曹寿病死,他得尚公主,娶了守寡的阳信长公主,入主平阳侯府邸,其命运之翻转,颇具传奇色彩。

   

   霍去病,卫妇二姑娘少儿与当年小吏霍仲孺私生子。生母是皇后的二姐,换句话说,皇后是他三姨。他被汉武帝封为骠骑将军,在征讨匈奴中战功卓著,其生前功勋及历史上的声名远胜卫青。震烁古今的两位汉代将军是卫氏妇人两代私生子,实为汉史一大奇事!

   

   这一年,霍去病以骠骑将军率万骑征匈奴,过霍仲孺河东平阳老家,命人传霍仲孺来见,去病跪拜,父子相认。霍去病临行,为父亲置田宅奴婢甚厚,昔日小吏霍仲孺以艳遇生子,一日而成富家翁。霍去病远征归来,再至生父家,将同父异母弟弟霍光带往京城。时乡野少年霍光仅十余岁,入京后,即在皇帝左右干事,耳濡目染,对庙堂规矩和高层政治谙熟于心,又天生聪慧机敏,勤谨恭敬,至霍去病去世时,霍光已成汉武帝身边最得信重的近臣。

   

   卫青和霍去病虽战功显赫,身居高位,但汉武帝正年富力强,乾纲独断,军国大事用不到二人插嘴,且二人年寿不长,所以,对汉代政治并无影响。汉武帝去世后,真正高踞庙堂,主宰汉武子孙命运,对汉代政治产生重大影响的的正是这位昔日的乡野少年,负周公使命的霍光。

   

   汉武帝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太子刘据,母子二人皆死于巫蛊之祸。王夫人生齐怀王刘闳,早死。所以他死前还有四个儿子,即李姬生的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李夫人生的昌邑王刘髆,最小的儿子赵婕妤生的刘弗陵,也就是他指定的接班人。

   

   赵婕妤很年轻,住在钩弋宫,所以也称钩弋夫人。据说她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皇子刘弗陵,比常人的九月怀胎整整多了五个月,生下的婴儿也很壮硕。晚年得子,汉武帝非常高兴。又据说远古的帝王尧也是在母腹中十四个月才生下来的,他认为此子乃是未来帝王的征兆,便将赵婕妤宫门命名为“尧母门”。这事很被当时的臣子和后世的史家所诟病。当时太子还活着,因为汉武帝活得长,太子刘据已经当了爷爷还没接上班,如今命名钩弋宫门为“尧母门”,岂非暗示将由少子接班吗?那些揣摩上意心怀鬼胎的人自然要在皇帝与太子间挑拨生隙。果然不久发生了巫蛊之祸,太子被搞掉了。虽然汉武帝事后很痛悔,但少子接班已成定局。为预防未来的太后专权,危及汉家社稷,汉武帝把刘弗陵年轻的母亲杀掉了。汉武帝放心地死去,把八岁的孤儿和大汉帝国的未来交到了霍光的手里。

   

   就在汉武帝死去的那一年,他的另一个儿子,李夫人所生的昌邑王刘髆也死去了。刘弗陵即位为帝,年幼的刘贺即位昌邑王。

   

   小皇帝刘弗陵即位,真正当家的是大将军霍光。在这短短的十二年间,霍光改变了汉武帝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瞎折腾的做法,与民休息,所以,百姓的日子基本是安定的,国家生机有所恢复。但是,在庙堂上却发生了两大权力集团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霍光的对手是同受汉武帝遗诏辅政的左将军上官桀与其子上官安。本来,霍光之女嫁给上官安,霍光与上官桀为儿女亲家。为了巩固权力,两大政治家族又把上官安幼小的女儿送进宫里,给小皇帝刘弗陵当了皇后。上官桀成了皇后的爷爷,上官安成了皇帝的岳父,而霍光则成了皇后的外祖父。刘弗陵即位时,年纪尚小,八岁孤儿居深宫之内,不免孤单恐惧,于是,让他的一个异母姐姐来照料他,即汉武帝之女,因下嫁盖侯王氏,封地在鄂邑,人称鄂邑盖公主,简称盖主。盖主有个情人,姓丁,人称丁外人,她想给情人在宫里弄个编制,外人变内人,名正言顺出入宫廷。上官桀为了讨好盖主,极力串通此事,但这事在霍光那里碰了钉子。上官桀有个小妾的爹犯了法,应依律治罪,上官桀去霍光那里求情,同样遭到拒绝,是公主捐了二十匹马,才把那人救了出来。于是,盖主和上官父子联合起来,要把霍光搞掉。他们先是在少年皇帝刘弗陵那里进谗言,企图借皇帝之手搞掉霍光,但皇帝对霍光非常信任,并不按他们的棋路走。于是,他们就串通对皇位早有野心的燕王刘旦,想杀掉霍光,废黜刘弗陵,搞一次宫廷政变。阴谋泄露,霍光把上官桀父子全家诛灭,盖主和燕王刘旦自杀。上官皇后还是十几岁的女孩,因与阴谋无涉,保住了性命。粉碎了政敌的阴谋后,霍光一言九鼎,权力进一步巩固。

   

   在上官父子阴谋集团的未遂政变中,汉武帝的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死去了,如今,汉武帝的儿子除了在位的小儿子刘弗陵外,只剩刘旦的同母兄弟广陵王刘胥。刘旦和刘胥都害了帝位狂想症,想当皇帝想得发疯,但兄弟俩的脑子都不太清楚。刘旦还知道串通盖主和上官父子搞一次里应外合的政变,而刘胥的做法更其荒诞,广陵巫风甚盛,他请了一大帮子巫婆,日夜诅咒当朝的皇帝。他认为当朝皇帝被巫婆咒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上位了,因此花重金养了数十巫婆,骂天咒地,连年不休,他自己甚至也有些癫狂了。

   

   您还别说,刘胥的名堂还真“灵”,小皇帝刘弗陵在位十二年,竟然在虚龄二十一岁那年遽然崩殂(死后称汉昭帝),且死后无子。刘胥大喜,以为这回该轮到他了,因为他是汉武帝唯一在世的儿子了。他重赏巫婆,手舞足蹈,大呼小叫,准备进京上位。可那空出的龙椅究竟由谁来坐是由大将军霍光说了算的,刘胥远在封地为王,他的德行霍光等人早有耳闻,况且他年龄大了,不好驾驭,尽管他是汉武帝的亲儿子,血缘最近,但霍光还是断然否决了他。儿子不行,只好在孙子中找。汉武帝子孙凋落,遗裔衰微,最后,找到了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汉武帝亲孙子,虽然未闻有什么过人的德行和才智,但血统纯正,入主大内,名正言顺。于是,大将军霍光以朝廷和太后的名义征刘贺进京奔丧,实际上等于宣布,刘贺将是大汉帝国皇位的正式继承人。

   

   刘胥闻听,如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嘟哝道:儿子还在,为什么让孙子接班呢?但他嘟哝两句也就瘪了茄子,因为谁接班可不是由他说了算的。他只好重整旗鼓,把他的巫婆队伍组织起来,继续诅咒。

   

   在刘胥的诅咒声中,昌邑王刘贺兴高采烈踏上了进京之路……

   

二十七天皇帝梦

   

   昌邑故地在今山东巨野县境内,距帝都长安千里之遥。朝廷使节到昌邑正值夜半,昌邑王府点起灯烛,立刻发朝廷玺书,知道刘贺将入京即位,阖府上下忙乱起来,连夜为刘贺打点行装。翌日午时,准备就绪,大队人马立即出发。刘贺所乘为七驾马车,叫“七乘传”,诸侯遇十万火急的要事方可启用。除这辆专车外,尚有装衣物、食品等王侯日用品的车子数十辆,由奴婢们随行照料王侯起居。其余尚有人马数百人,昌邑王的臣子除少数留守的外,全部随王入京。汉代制度,诸侯国的臣子地位不高,再有才能,也极少能征辟到中央做事,如今昌邑王要继大统当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水涨船高,他们马上就要成为皇帝的臣子,入帝都,进中央,飞黄腾达了!因此个个鲜衣怒马,豪气干云,精神抖擞,前后驱驰,精神头比平时陡增百倍。日暮时,车马至定陶,休憩吃晚饭,只一个下午,随从们累死的马相望于道。郎中令龚遂劝谏刘贺精简随员,于是打发回昌邑五十多人。那些人虽不情愿,但已经没有马匹替换,总不能靠两只脚跑到京城去,所以只好怏怏折返。余下人马继续进发,到了济阳,刘贺为求吉利,忽发奇想,令人去搜求长鸣鸡,并于路上买了一根手杖,因用并连的竹子制成,称为积竹杖。车马一路前行,过弘农郡时,刘贺已离王宫数日,急于赶路,渐觉无聊,于是想要一个女人,便嘱咐贴身的奴才去办。这奴才便于路上掠得一个女子,藏匿在载衣被的车子里,以供刘贺淫戏。临近长安附近的湖县,被朝廷使节所知,便责备昌邑王相安乐对刘贺规谏不严,有失王相之责,安乐将此事告诉了郎中令龚遂,龚遂入见刘贺,问他可有衣车藏匿女子之事?刘贺矢口否认,龚遂已知其事必有,见刘贺嘴硬,当然不便搜查衣车,叫刘贺下不了台,便道:既然没有此事,大王何必因宠爱一个奴才而毁了自己的名誉呢!请收捕奴才,以洗雪大王的清白!于是,命卫士长依律将刘贺的贴身奴才痛打一顿。

   

   刘贺的车仗终于驶近长安,朝廷负责礼宾的官员亲自迎接,并让刘贺换上了皇帝的乘舆。刘贺命自己仆从驾车,龚遂在身边陪乘,车近长安广明东都门,龚遂提醒道:按照礼节,诸侯奔丧望见国都要哭,这就是长安东郭门。刘贺说:我嗓子疼,不能哭。车子过郭门驶近城门,龚遂再次提醒,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一样,没啥区别。还是不肯哭。等到车子来到未央宫东门,马上就驶入皇宫了,龚遂急了,说:昌邑王在京的官邸就在宫外驰道北,没到官邸前,有南北路,马行不过几步就到了。大王应马上下车,向西跪伏宫门外,为先帝哭尽哀止。刘贺只好下了车,按照礼仪,马马虎虎哭了几声,算应付过去了。

   

   朝廷让刘贺来当昭帝的治丧委员会主任,主持昭帝葬礼,千里奔丧,目的是让他接班上位。刘贺也认为皇帝的位子非己莫属,他是汉武帝的亲孙子,社稷者,刘氏之社稷;国家者,刘氏之国家,我不当皇帝,谁还有资格当呢?所以,他立刻接受了皇帝的玺绶,承袭了皇帝的尊号,率领他在昌邑带来的扈从亲信,把长安宫阙里里外外巡视一番,御阶踏尽,栏杆拍遍,深帏美色,一一过眼,奇珍异宝,把玩一番,不禁心花怒放,志得意满。大小臣僚,一呼百诺,他有什么欲望和要求,稍有暗示,立刻有人去办;他面上稍有不快之色,群臣立刻屏息噤声,生怕获罪。他想杀谁就杀谁,想睡谁就睡谁,想抬举谁就抬举谁,想贬辱谁就贬辱谁,真真是威加海内,君临天下!天下有比当皇帝更好的事吗?没有了!天下有比皇帝更幸福的人吗?没有了!刘贺沉浸在初当皇帝的高峰体验中,狂喜而忐忑的心很快平定下来。他觉得当皇帝没什么了不起,王侯和皇帝是什么呢?就是任性使用权力的人。在昌邑为王时,他就在任性的权力中生活多年,所以,由王侯到皇帝,几乎用不着什么过渡,只要更加无所顾忌地使用权力就可以了。先帝有两个臣子批评他,话说得很难听,他立刻翻了脸,痛责资格稍微老一点的,把另一个关进了大牢。难道他们不知道未央宫已换了主人吗?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新皇帝如何立威!他讨厌那几个先帝老臣的嘴脸,他们的脸上像挂了严霜,明显带出不满的神色,他要立刻让他们滚蛋,而且要杀掉一批不知进退的老东西。他决定撤换大批中枢大臣,要用从昌邑带来的臣僚们替代他们。昌邑带来的臣子都是旧人,俗话说得好:臣子要旧,女人要新,依靠昌邑的臣子更加放心。他已经睡过了先帝的几个宫人,一个姓蒙的又年轻又娇媚,他很喜爱她。他已经把留在昌邑的那些女人忘掉了,宫中有太多的美人,足够他享用。对了,还有大将军霍光,这个老头儿是个可怕的影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可他对自己还是虔敬恭顺的,每当奏事,总是跪下来俯伏于地,口称陛下,连头也不肯抬。有君臣名分在,霍光又何足惧!还有宫中的上官太后,按照礼法名分,是唯一高踞其上的人。但昭帝年仅二十一岁而亡,所谓太后,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尽管她是霍光的外孙女,但她能管得了皇帝吗?事情要慢慢来,等到那些盘踞多年的先帝臣子全都靠边站,昌邑旧臣们上了位,立住了脚,谁又能奈何得了他呢!这些昌邑旧臣和多年贴身的扈从奴婢才是他的股肱之臣,是他御寒的衣服遮阳的伞,是他的依靠。如今,主子当了皇帝,要让他们好好玩一玩,乐一乐,尽情享受一下宫中的奢华,他们会更加感恩戴德,舍命尽忠。于是,新皇帝刘贺在昭帝尸骨尚未下葬时,就把皇家宫阙变成了一座日夜笑语喧哗,弦歌不绝,深帏巧笑,淫乱奢靡,各种玩乐花样层出不穷的高级会馆。

   

   大将军霍光感到了威胁。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从前,朝中大小国事皇帝都首先要和他商量,即使在皇帝亲政之后,没有他的同意,事情也不可能实行。如今,新皇帝任性而为,把他晾到了一边。他受到了冷落和无视,在新皇帝的眼中,他越来越无足轻重,越来越被边缘化。想到此,他不禁浑身发冷。权力是他生命的支柱,上面承载着太多的东西,失去权力也就失去了身家性命。在多年庙堂之上的血腥厮杀中,他看到了太多失败者的头颅。如今,自己的权力高台正在一点点坍塌,他仿佛看到了前面的断崖和深渊。他知道,很多朝中老臣对新君的表现感到失望,对朝廷的未来充满忧虑,而且同自己一样,自身的权位受到了威胁。新皇帝和他带来的一伙人的喧嚣和放肆已经把朝廷上下搞得乌烟瘴气,不满和愤懑在朝臣中蔓延。他就近观察过新皇帝,觉得此人颟顸、任性,眼神空洞而淫邪,脸上写满享乐的欲望和顽童般的冲动,这是一个被特权和享乐宠坏的白痴。他为自己决定的新君而懊悔,当然这是大多数朝臣的意见,但他完全可以否决它。他后悔没有派人认真调查一下昌邑王的德行和表现,如今木已成舟,搞掉这个新皇帝是要麻烦一些的。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要搞掉他!

   

   霍光已经着手布局,心腹老臣已经暗中串联。大家都已认识到,这不仅关乎每个人的荣辱生死,而是关乎大汉江山兴衰存亡。谁是大汉江山?谁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是大将军,是他们这批朝中老臣。新皇帝带来的一批人要取代他们,这是他们绝不能容忍的!保卫他们自己的权力就是保卫汉家社稷,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这场决斗在两个阵营中展开,一方是先帝老臣,一方是王国新贵,后者正摩拳擦掌,要把前者赶下台去。长安城暗流涌动,一场权力争夺战即将展开。

   

   刘贺的臣子们也不都是只知混闹的群氓。人身依附是专制权力的特点,刘贺上位坐稳江山,臣子们才安全,也才有辉煌的前程,所以多数人对刘贺是很忠诚的。更有满怀儒家理想的贤者诤臣,他们更希望刘贺改掉在王国惯出来的臭毛病,远小人而近君子,戒淫乐而兴德政,做一个有为的贤君。昌邑王国中尉王吉在刘贺入京时就曾苦口婆心地告诉他,既为先帝奔丧,入京后要谨言慎行,“宜日夜悲哀哭泣而已”,大将军在朝中主政多年,德行兼备,“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希望您留意我的话,要常放在心上。刘贺如能按此而行,皇帝的位子当然会稳如泰山。可惜他全当成了耳旁风,根本没听进去。就在刘贺等人日夜喧呼淫乐的日子,他的郎中令龚遂已经闻到了风中的血腥气,预感到大祸将至,对刘贺进言道:陛下已即位多日,应马上提拔先帝大臣的贤能子孙以为左右亲近之臣,如果继续信用昌邑故人,陷于游宴逸乐,陛下就很危险了。先从我开始,立即斥逐昌邑故人。刘贺当然听不进这种大惊小怪的昏话。

   

   霍光的计划已经部署停当,刘贺的罪状也已写进群臣的表章,但要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开端。他找到了从前的老部下大司农(农业部长兼财政部长)田延年,试探道,新君如此这般,我深为汉家社稷所忧虑啊!田延年说:将军乃国之柱石,认为此人不堪为君,为什么不讲给太后,另选贤能呢?霍光道:我有这样的想法,不知古来是否有这样的先例。田延年说:当然有啊,当年伊尹为殷相,废昏君太甲以安社稷,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这样做,就是汉之伊尹啊!有了田延年这样敢作敢为的心腹,霍光立即召集丞相以下诸位大臣到未央宫开重要会议。群臣到齐,霍光开门见山,说:昌邑王荒淫无道,将危及汉家社稷,大家说怎么办?废君之事只在三五人的核心圈子里密谋过,大家都不知道,事出突然,群臣惊愕失色,相顾无言。田延年上前一步,手按佩剑,厉声道:先帝将孤幼子孙嘱托给将军,把天下交到你的手里,是因为将军乃忠贤之人,能安刘氏社稷也!如今群臣鼎沸,社稷将倾,且汉家以孝治天下,如今汉家宗庙将绝祀,将军死后,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今日所议之事,不容迟疑,哪个后表态,我立刻以剑斩之!霍光立刻接言道:大家责备我是对的,如今天下汹汹不安,责任在我。群臣俯伏在地,一齐叩首道:天下万姓之命在于将军,我们听大将军的!众大臣在霍光率领下,一齐去见太后,陈述刘贺不可以承宗庙继皇位的种种情状。皇太后立即上朝,到未央宫承明殿宣布诏令:宫中各禁门不许昌邑王群臣进入。刘贺乘御辇回宫,黄门宦者各持两边门扇,刘贺一进去,两扇门咔嚓一声,立刻关闭,他的随从臣子被关在了门外。刘贺不明就里,问道:这是干嘛啊?大将军霍光跪禀道:皇太后有诏,昌邑群臣不得入。刘贺依然被蒙在鼓里,傻乎乎说:能不能轻点儿,吓我一跳!外边,霍光已安排好,昌邑群臣被赶到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命羽林铁骑将刘贺带来的二百名大小臣子全部收捕关进了大牢。霍光又令原昭帝侍中的宦官们持守刘贺,厉声道:你们听好了!要各尽职责,不可疏忽,如果发生自杀的事,我将有负天下,背杀主之名!此时刘贺尚不知将废,问身边看护他的人:我原来的随从群臣犯了什么罪,大将军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没人回答他。不一会儿,只听太后传诏,召昌邑王立刻晋见!刘贺这才有些害怕,自语道:我犯了什么罪太后召我?这时,十七岁的上官太后穿着缀满珍珠的朝服,盛装端坐武帐中,周围侍御的数百人皆手持兵器,殿门武士们一脸威严,持戟陈列殿下。群臣们依次上殿,排班站好,召昌邑王伏前听诏。这是一封早就准备好的,申讨刘贺的奏章,以丞相杨敞领衔,具名大臣三十六,列刘贺十八大罪,略如下述:

   

   一、先帝薨逝,朝廷征昌邑王进京为先帝主持丧礼,刘贺无悲哀之心,进京路上不素食,命跟从官员掠夺民女藏于衣车,夜里则纳入旅舍以供淫乐。入京后,先立为皇太子,常派奴婢私买鸡胗吃(不孝);二、受皇帝信玺后,依礼,先帝入殓,以皇太子之身行玺大行前,尚未正名为帝,竟不封信玺(僭越)。三、其从官持朝廷节钺,将昌邑从官奴婢二百余人引入宫中,在禁闼内尽情戏耍玩乐(狂悖);四、取朝廷节钺十六,早晚临祭,令从官持节跟从(僭越);五、以皇帝名义下旨:令皇宫御府取黄金千金,赏赐贴身侍中君卿,让他娶十个老婆(荒嬉);六、大行皇帝棺椁停在前殿,竟发乐府乐器,引入从昌邑带来的乐师,击鼓作乐,为俳优之戏。回宫时,令人上前殿,击钟磬,引入宗庙乐人排列两侧,鼓吹歌舞,众乐齐奏(狂悖、不孝);七、发长安御厨三大牢(皇家祭祀用牛、猪、羊三牲)供祭,祭祀毕,即与从官们大吃大喝,宴毕,驾皇帝法驾,排列仪仗,驱驰北宫,桂宫等园囿中,斗老虎戏野猪,以为游乐(亵渎宗庙);八、擅自动用皇太后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廷中(僭越、不敬);九、与孝昭皇帝宫人蒙某等淫乱,并下诏掖廷令,有胆敢泄露者处以腰斩(淫乱、狂悖)。

   

   尚书令读群臣奏章至此,年轻的上官太后已满面飞红,怒目圆睁,喝道:“停!”责问刘贺:“你为人臣子,应当如此悖乱吗?”刘贺离席伏地,不敢抬头,冷汗涔涔而下。尚书令继续列举刘贺九大罪状,都是失帝王礼义,破坏朝廷制度,荒淫悖乱之行,且不听臣下劝谏,不思悔改,此人为帝,将危及汉家社稷,因此不可承大统。群臣已告祀宗庙,请太后下诏废黜。

   

   皇太后下诏,一个字:“可。”

   

   刘贺懵了,一时回不过神来。霍光催促他:马上起来,接受皇太后诏命!刘贺还想耍赖,说:我听古人有言: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而不失天下啊!刘贺很傻很天真,可谁是你的诤臣呢?母舅已死,外戚绝根,篱笆被拔了桩,挡风墙被推倒,谁会庇护你这个不争气的混帐东西呢!霍光不耐烦了,道:皇太后已经下诏废了你,还称什么天子!上前抓住他的手,夺过皇帝玺绶,呈给了太后。然后,抓住刘贺的臂膀,挟其下殿,群臣随送出金马门而止。刘贺伏地,西向皇宫而拜:我愚昧无知,不足承汉阼!起身后,上了自己的车。霍光一直把刘贺押送到昌邑王驻京官邸,,最后拜别道:大王您自绝于天下,臣等愚昧胆怯,不能杀身以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汉家社稷。希望大王您珍重自爱,从此我就不能长见您了!说罢,流泪而去。

   

   刘贺即皇帝位,二十七天被废。群臣上书:自古废黜之人都流放远方,不许参政,请将刘贺迁到房陵县监视居住。皇太后下诏,让刘贺回昌邑,毕竟当过皇帝,又赐二千户封地。

   

   他带到都城的二百多名从官旧臣已被逮捕,以未尽对昌邑王的辅导之责,陷王于恶的罪名尽被杀头。这些人兴高采烈而来,以为从此会随着主子飞黄腾达,没想到把脑袋送到了京城。他们被押送至刑场的路上悲愤不已,对主子刘贺也充满了怨怼,一路高呼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里透出的消息是,刘贺有用他们取代先帝臣子,彻底更换执政班底的图谋,只是刘贺沉湎于初当帝王的淫乐中,当断不断,害得他们丢了性命。

   

   诸侯国的官员如果服务于一个败德倒霉的王侯,一旦王侯被朝廷治罪,臣子很少能全身而退,陪着掉脑袋是常有的事。龚遂和王吉因不断规谏刘贺而没有被杀,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二人被“髡为城旦。”即剃光头发,脖子箍上铁圈,早起去修城墙,服苦役。

   

   这场权力斗争以刘贺的被废而结束,而刘贺本人实在也是扶不起来的天子。

   

望之不似人君

   

   现在,汉武帝只剩一个儿子了,那就是广陵王刘胥。前面已经说过,刘胥想当皇帝想得发疯,弄一群巫婆天天诅咒在位的皇帝,昭帝刘弗陵死去时,他高兴了一阵子,还重赏了巫婆。可后来听说刘贺上了位,没他的事儿,他很郁闷,但也只能发几句牢骚。听说刘贺被废,他再度狂喜起来,认为这一次非己莫属了。可是,京城方面并无信使到来,霍光又一次断然地否决了他。霍光选择的新君是太子刘据的孙子刘询。多年前的巫蛊之祸,狂怒的汉武帝失去理智,刘询的祖父刘据一家人全部毙命。那时刘询尚在襁褓里,受大臣保护,秘密养在民间。汉武帝死后,历昭帝一朝,刘询年已十八岁,霍光等大臣商议后,由他继承帝位,做了新皇帝,这就是史上的汉宣帝。

   

   刘胥绝望,破罐子破摔,不久,诅咒案发,朝廷治罪,和他的哥哥刘旦一样,自杀身死。至此,汉武帝的儿子一个也没有了。孙子刘贺被废后,即位的是他的曾孙,汉武皇脉仍不绝如缕地传续下来。

   

   宣帝刘询即位后,朝政仍掌握在霍光手里。刘询渐渐成长起来,他继承了曾祖父喜爱奢华而生性猜忌的性格。按辈分刘贺是他的叔叔,但既然曾经入主未央宫,就要防备他有不臣之心,所以对废帝刘贺加强了监视。元康二年(公元前64年),刘贺被赶出未央宫已十年,刘询给昌邑的地方官山阳太守张敞下了一道密旨,要他对刘贺严加监察。张敞奉旨前往昌邑王府查问,将刘贺日常生活情况具奏上报。这篇奏折很详细地汇报了刘贺在昌邑被软禁的生活以及他的精神状态,甚至还描画了刘贺的容貌,实为正史所罕见。

   

   刘贺昌邑王宫中有奴婢一百八十三人,平时大门关闭,只开小门,只有一个负责采办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吏出入,其他人不得随意进出。官府在王宫外边设有巡警(督盗)盘查往来行人,对王宫严密监视,不许人随意靠近。为防盗贼,王宫自己出钱雇保安。张敞曾多次派员前往王宫严查,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刘贺被废已十二年)九月中旬,张敞亲往王宫,想看一看刘贺日常生活情况,他所见到的刘贺是这样的:“故王年二十六七(此处刘贺年龄疑有误),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可见,被废的刘贺在软禁中身体和精神全都垮掉了。刘贺皮肤黝黑,小眼睛,塌鼻子,眉毛稀疏,身体虚胖,因患痿痹症而行走不便。听说地方官来到王宫,赶忙穿着短衣和肥大的裤子,戴一顶惠文冠,腰间佩一玉环,发髻上簪一支笔,手里拿着简牍,匆匆忙忙跑来谒见。如此卑琐不堪,不仅望之不似人君,哪里还有一点王侯的样子呢!张敞与之坐语闲谈,为窥探刘贺的内心,张敞说起猫头鹰:昌邑这个地方猫头鹰好多啊。刘贺回答说:是啊,从前我到长安时,并没看到猫头鹰,回昌邑时,走到济阳一带,才听到猫头鹰的叫声。由这番对话,张敞推断刘贺对从前被废黜似无屈辱的感受,也完全听不懂以“恶鸟”对他的影射。接着,张敞查阅刘贺的妻子奴婢。刘贺有妻妾十六人,子女二十二人,男女各半。查到其女儿持鸾时,张敞问其母何人?刘贺跪禀,持鸾母亲是朝中大臣严延年的女儿,名罗敷,曾嫁刘贺为妻。接着,张敞检查刘贺的奴婢及财物帐簿,其中有十个女子,乃已故昌邑王刘贺父亲刘髆的乐舞队员,皆无子女,也不是姬妾奴婢,刘髆既死,应该放她们出宫,可刘贺依然将她们留下为刘髆守墓园。查问此事,刘贺说:这些守园的女人,有病不给治,互相斗殴相杀也不管,就是让她们早点死掉,太守何必急于将她们罢归呢?张敞评论道:可见刘贺“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根据朝廷指示,立即将十名女子遣散出宫。张敞评价道:看其所穿衣服及言语举动,刘贺是个“清狂不惠”的人。所谓“清狂”,即类于白痴。皇帝刘询览张敞奏疏,知刘贺不足忌,也就放下心来。

   

   第二年春天,皇帝刘询下诏,封刘贺为海昏侯。其实刘贺自被废黜离京,回昌邑故地,即遭软禁,称为废王或故王,形同禁囚,已不列诸王名籍。有大臣上疏言:刘贺乃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又封他为列侯。像他这样的“嚣顽放废”之人,不应参加宗庙的祭祀活动。刘询批复:可。就把刘贺从山东昌邑迁往江西豫章去了。

   

   刘贺境遇虽每况愈下,在远离都城的江西海昏,如果交友谨慎,不妄议中央,没有非分之想,本可以过清闲的日子,毕竟他是汉武帝的亲孙子,是据有四千户封地的列侯。但他是个脑筋不甚清楚的人,不仅没有起码的政治智慧,甚至没有自我保护能力。数年后,有个叫孙万世的地方小官经常和他走动,有一次,孙万世问他:当年你被废时,为什么不坚守皇位?如果你不出宫,以帝王之威,下诏斩大将军霍光,难道会让人眼睁睁夺去皇帝玺绶吗?刘贺回答说:你说得对,可当时没想到啊!刘贺糊涂至极,果然“清狂不惠!”话已出口,朝廷派人审查属实,削户三千。孙万世其人可能就是负有使命,引他上套的告密者,而刘贺不察,堕入彀中。刘贺自小处在养尊处优的王宫里,呼奴使婢,颐指气使,长久以来,养成了任性乖张的纨绔性格,其天性本就愚钝,封闭的环境,又限制了其智商的发展,除了人的自然欲望必求满足外,对世事人情混沌茫然,对皇权政治一无所知,其言其行,类如白痴,一旦失势跌倒,除了被人摆布之外,也只有逆来顺受。不久,只有一千户封邑的海昏侯刘贺死去,结束了他昏昧、任性而屈辱的一生。

   

   或问,这样一个落魄的小侯,何以有如此豪华的大墓,墓葬品又何以如此贵重?要知道,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他的父亲刘髆为昌邑王时,汉武帝还在世,地位之尊宠,生活之豪奢,家产之丰厚自不必言。刘贺自幼肥甘锦绣,看重物质享乐,死后也要过王侯的生活,所以看重家产,乐于守财。其虽被朝廷视为罪人,但并没查抄其家产。刘髆在汉武天汉四年立为昌邑王,居王位十一年死去,我们从出土的简牍中看到“昌邑九年”和“昌邑十一年”的文字,知葬品皆为刘髆所留。正是:千年又见海昏侯,黄金白骨共一丘。荣辱兴亡随流水,长空雁去云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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