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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疏证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30602次 时间:2014-07-14 20:12:28
唐明皇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间之情爱,哀感顽艳,久为世人所乐道,陈鸿为之立传(注一),铺写详密,神气生动;白居易又撰为歌辞,悠扬旖旎,情至文生,才调风致,独出流辈(注二),宜黄乐子正(注三),尝据陈鸿本传,并摭拾《明皇杂录》、《开天传信记》、《安禄山事迹》、《酉阳杂俎》等,排比润色,成《太真外传》二卷,事实详备,文笔斐然。宋代以后,其见于歌咏丛谈者尤夥,如元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白仁甫《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及《唐明皇游月宫杂剧》;明代有屠长卿《采毫记》,吴世美《惊鸿记》、清代有洪昉思《长生殿》;此外尚有关汉卿之《唐明皇哭香囊》,岳伯川之《杨贵妃》、庾吉甫之《杨太真霓裳怨》、《杨太真华清宫》、石曼卿之《拂霓裳传踏》、张与孟之《梦杨妃》,以及无名氏之《马践杨妃》等,但均已散佚,仅于钟嗣成《录鬼簿》、涵虚子《太和正印谱》、王国维《曲谱》、王灼《碧鸡漫志》、陶九成《辍耕录》中,存录其目耳。迨至近代,又有俞平伯之《长恨歌传及长恨歌传的传疑》一文,陈寅恪之《长恨歌笺证稿》,及日人远籘实夫之《长恨歌研究》等;凡读陈传白歌者,不可不连类肆及也。然不无遗憾者,上述诸作,多系零金碎玉,未能将《长恨歌》全文,作有系统之论列,作者不揣谫陋,兹依据史传,并引述各家之说,分别疏证于后;非敢立异鸣高,乱人耳目,一得之愚,或可有助于读《长恨歌》者。首述陈鸿长恨歌传(以下简称陈传)谓白氏作歌之缘起,云:
元和元年(公元八〇六年),冬十二月(注四),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注五),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拥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何如?”乐天因为长恨歌。
至于题名,盖取诗末“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意。由是可知王质夫,乃长恨歌之催生者,惜其事迹不彰,可哀也已!据《文苑英华》所录陈传,其文句与广记多异,末段叙及鸿与王质夫白乐天相拥至仙游寺,质夫举酒邀乐天作歌一节,为广记本所无,其云: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居易,尉于盩厔,余与琅琊王质夫家仙游谷,因暇日,拥手入山。质夫于道中语及于是。白乐天,深于思者也。有出世之才,以为往事多情而感人也深;故为长恨词以歌之。使鸿传焉。世所隐者,鸿非史官,不知。所知者有玄宗内传今在。余所据,王质夫说之尔。
于此更知陈传白歌之内容,亦本王质夫之说也。白歌既出,天下风靡,凡“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注六)乃至于赤县神州,鸡林海外,无不乐诵白居易诗者(注七)。居易与元九书,亦自言云:
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有咏仆诗者。
同书中此节之前,又云:
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
继又云:
    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注八)
段成式《酉阳杂俎》,曾记葛清周身遍刺白居易诗一则,文曰:
荆州街子葛清,勇不肤挠,自颈以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诗。成式常与荆客呼观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记。反手指其去处,至“不是此花偏爱菊”,则有一人持杯临菊丛,又“黄夹缬林寒有叶”,则指一树,树上挂缬,缬窠锁胜绝细。凡刻三十余处,首体无完肤。陈至呼为白舍人行诗图也。(注九)
此外,在《全唐诗》(注十)及王渔洋《带经堂诗话》(注十一),皆有类似之记载。胡震亨云:“唐诗人生素享名之盛,无如白香山。初疑元相白集序,所载未尽实。后阅丰年录:开成中,物价至贱,村路卖鱼肉者,俗人买以胡绡半尺,士大夫买以乐天诗。”(注十二)兹据《长庆集》卷十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云:
    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元老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注十三)
居易生前享名之盛,于斯可见,及至武宗会昌六年(公元八四六年),居易卒后宣宗李忱,以诗吊之云: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惘然。(注十四)
此诗是否真出自宣宗之手,不敢遽信,然由是可知白诗之流播,真自篇章以来,得未曾有。
赵翼曰:“(白居易)得名,在长恨歌一篇,其事本易传,以易传之事,为绝妙之词,有声有声有情,可歌可泣,文人学士,既叹为不可及,妇人女子,亦喜闻而乐诵之,是以不胫而走,传遍天下。”(注十五)好之者既众,而毁之者亦深,孙光宪曰:“白少傅居易,文章冠世,不跻大位。先是,刘禹锡太和中为宾客时,李太尉德裕,同分司东都,禹锡谒于德裕曰:‘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德裕曰:‘累有相示,别令收贮,然未一披,今日为吾子览之。’及取看,盈其箱笥(si盛饭或盛衣物的方形竹器),没其尘坌(ben尘埃),既启之,而复卷之,谓禹锡曰:‘吾于此人,不足久矣。其文章精绝,何必览焉?但恐回吾之心,所以不欲观览。’其见抑也如此!”(注十六)《太平广记》所载,与此略同(注十七)。
居易既因负诗名而见拙于诗,故在《与元九书》中, 不得不曰:“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以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但观前引“一篇长恨有风情”之句,其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安得谓“时之所重,仆之所轻”乎?其所以出此言者,乃有不得已之苦衷耳。其后又有李戡斥之曰:“纤艳不逞,非庄人雅士所为……流于民间,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xie)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注十八)按李戡,又名飞,字定臣,渤海敬王奉慈七世孙(注十九);以上评语,乃杜牧引李戡之言,自别有用心(注二十),然其所言“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云云,实足以说明白氏诗歌感人之深,流布之广。因此唐代末年,黄滔曾为文驳之云:“大唐前有李杜,后有元白,信若沧溟无际,华岳干天。然自李飞数贤,多以粉黛为乐天之罪。殊不谓三百篇多女子,盖在所指说如何耳!”(注二一)此外尚有叶梦得之《避暑诗话》、贺贻孙之《诗笺》、尤侗之《艮(gen)斋杂说》等,皆为乐天辩冤。至如魏泰《临汉隐居诗话》,张戒《岁寒堂诗话》诸书,谓乐天长恨歌“写燕昵之私,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无礼于君。”以及“长恨歌,在乐天诗中为最下”等(注二二),乃过激之论,盖其名满天下而谤亦随之,此固理之所当然。陈寅恪曰:“宋人论诗,如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详后宛转蛾眉马前死条)张戒《岁寒堂诗话》之类,俱推崇杜少陵而贬斥白香山,谓乐天长恨歌,详写燕昵之私,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无礼于君。喜举老杜《北征》诗:‘未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一节,及《哀江头》:‘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一节,以为例证。殊不知长恨歌本为当时小说文中之诗歌部分,其史才议论,已别见于陈鸿传文之内,歌中自不涉及。而详悉叙写燕昵之私,正是言情小说文体所应尔,而为元白所擅长者(注二三),如魏张之妄论,真可谓‘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也。”(注二四)陈氏此说,极具见地,可弃置不论矣。叙说既竟,以下专就长恨歌本文,一一疏证之。歌云:
汉皇重色思倾国。
此诗称唐帝为“汉皇”,盖自汉武帝李夫人故事附益而来也,陈传所云:“如汉武帝李夫人”者,是其明证。按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歌云:“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注二五)李白《清平调》咏杨妃:“名花倾国两相欢”,亦本此。李夫人乃延年女弟,妙丽善舞,武帝甚宠幸之。早卒,帝图其形于甘泉宫,思念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令帝居帐中,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不得就视,帝愈悲感,乃作歌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吃!”(注二六)白歌据此,而以杨妃比李夫人,盖为下文洪都道士上天入地求索杨妃之张本,因之陈寅恪曰:“(长恨歌)后半节畅述入天生死形魂离合之关系,而此神物语之增加,则由汉武帝李夫人故事转化而来也。”(注二七)同时在白居易新乐府李夫人章云:“伤心不独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特于此标出一“今”字,明系指玄宗贵妃而言也;读长恨歌者,不可不辨。
或谓杨妃未死于马嵬坡,可于“汉皇”二字中见之,盖唐人诗中称明皇处,多云“武皇”,如王昌龄诗:“白马金鞍从武皇”。韦应物诗:“少事武皇帝”等均是,而白氏称明皇为“汉皇”,则有深意存焉。唐人诗中称“汉”者,如李白《关山月》之“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之“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古从军行》:“年年战骨埋荒冢,空教葡萄入汉家”;王维《老将行》之“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等均是。至写塞外战争者,常称“汉兵”,因其背景为胡地也。如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之“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高适《燕歌行》之“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等均是。白氏长恨歌,劈头即称“汉皇”,暗中即有与“胡”、“夷”对衬之作用。由此观之,杨妃疑当流落国外矣(注二八)。
御宇多年求不得。
按《唐会要》三皇后门略云:“玄宗皇后武氏。后幼入宫,赐号惠妃,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七日薨。”(注二九)因之,陈传叙明皇倦委之情云:“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惠妃(即惠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有良家子千数,无可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又按《太真外传》云:“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注三十),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上心凄然。”朱彝尊亦曰:“武惠妃薨,后宫无当帝意者。”(注三一)据此,武惠妃之死,乃明皇纳杨妃之一大关键。盖自武惠妃死后,明皇求美而不得,正承上文“重色”二字,以见其重色而选之难,为下文杨妃入宫之伏笔;不然明皇以天子之尊,四海之大,求一妇人而不可得,断无此理。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诗中所云“初长成”、“人未识”,稽诸史实,则颇不合。按《新唐书伍玄宗纪》云:“开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二年,亦即天宝元年,是年明皇以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十月甲子,幸温泉宫,以寿王(李瑁,玄宗第十八子)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又《南部新书辛》云:“杨妃本寿王妃,(开元)二十八年,度为道士入内。”诗人张祜《集灵台》诗有云:“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昨夜上皇新授箓,太真含笑入帘来。”盖指此而言。集灵台在华清宫长生殿侧,为玄宗所建以祀神者,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骊山上。诗中之意,乃讽刺玄宗与贵妃,不当在此庄严之祭台仍轻薄调情而亵渎神灵也。其次陈曾叙述选妃之经过云:“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熠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淡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之女于寿邸。”其次《太真外传》云:“杨贵妃,小字玉环(注三二),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司户。……妃早孤,养于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注三三),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七载四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陈寅恪曾云:“正史小说中诸记载,何所依据,今不可知,以事理察之,所记似最为可信。”(注三四)因此,赵与时为之辩解,乃曰:“白乐天长恨歌,书太真本末详矣,殊不为鲁讳。然太真本寿王妃,顾曰杨家友女云云。盖燕昵之思,犹可以书,而大恶不容不隐,陈传则略言之矣。”(注三五)史绳祖亦云:“唐明皇纳寿王妃杨氏,本陷新台之恶,而白乐天所赋长恨歌,则深没寿邸一段,盖得孔子答陈司败遗意矣。春秋为尊者讳,此歌深得之。”(注三六)清人朱彝尊,颇持异说,盖本张俞骊山记,以为杨妃并未入寿邸,而系以处子入宫,其言曰:
太真外传,宋乐史撰,称妃以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使高力士取于寿邸,度为女道士,住内太真宫,此传闻之谬也。按唐大诏令(集)载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遣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林甫,副以黄门侍郎陈希烈,册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长女为寿王妃。考之开元礼,皇太子纳妃,将行纳采,皇帝临轩命使,降而亲王,礼仪有杀,命使则回。由纳采而问名,而纳吉,而纳徵,而请期,然后亲迎,同牢,备礼动需卜日,无纳采受册即归寿邸之礼也。越明年,武恶妃薨,后宫无当帝意者,或奏妃姿色绝代,及度为女道士。敕曰:“寿王瑁妃杨氏,素以端毅,作嫔藩国,虽居荣贵,每在清修。属太后祭辰(注三七),永怀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用敦弘道之风,特遂由衷之请,宜度为女道士。”盖帝先注意于妃,顾难夺之朱邸,思纳诸禁中,乃言出自妃意。所云作嫔藩国者,据妃曾受册云然。其曰太后祭辰者,昭成窦后以长寿二年正月二日受害,则天后以建子月为岁首,中宗虽复旧用夏正,即正月行香废务,直至顺宗永贞元年,方改正以十一月二日为祭辰。开元中,犹循中宗行香之旧,是妃入道之期,当在开元二十五年正月二日也。妃既入道,衣道士服入见,号曰太真。史称不期岁礼遇如惠妃。然则,妃由道院入宫,不由寿邸,陈鸿长恨歌传谓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妃于寿邸,与外传同其谬。张俞《骊山记》(注三八),谓妃以处子入宫,似得其实。而李商隐碧城三首,一咏妃入道,一咏妃未归寿邸,一咏帝与妃定情,系七月十六日。证以“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是足当诗史矣(注三九)。
此文,言之凿凿,似极可信,然与史实不合,故章实斋云:昔人论唐玄宗纳寿王妃于杨氏一事,谓杨妃初为寿王所聘,尚未归寿邸也。此说意存忠厚,然未考事实也。按《杨妃传》,妃死于马嵬之难,在天宝十五载丙申(注四十),死时年三十八。推其生年,当在开元七年己未(公元七一九年)。唐大诏令,开元二十三年乙亥,册杨氏为寿王妃。自己未至乙亥,妃生方十七年。天宝四年乙酉,有度寿王妃杨氏入道敕文云:“素以端悫(que诚实)(注四一),作嫔藩国,虽居荣贵,每在清修。”则杨氏如寿邸已十年矣。是年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而杨氏入宫,妃于时年已二十有七,玄宗生于光宅二年乙酉(注四二),下距天宝四年乙酉,年已六十有一而纳妃后宫,又十一年而遘(gou相遇)马嵬之难,妃三十八而玄宗年已七十二矣,岂非孽哉!朱竹垞(cha)所考,谓杨妃以处女入宫,亦未确也(注四三)。
杭世骏、陈寅恪诸人,均有考证(注四四),文繁不具录,读者可取以参看。大率皆以为杨氏乃自寿王邸入宫者,故白歌之“初长成”、“人未识”云云,自不可信也。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陈传云:“(妃)鬓发腻理,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又按《旧唐书》五一玄宗杨贵妃传云:“太真姿质丰硕”。做世有“燕瘦环肥”之语,犹如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太真外传》亦云:“上喜甚,谓后宫人曰:‘朕得杨妃,如德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鞚(方孔切)子。”又云:“(明皇)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关于选妃入宫情事,已见前疏,兹不赘。
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吴曾云:“白乐天长恨歌云:‘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盖用李白应制清平乐,词云:‘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宸游教在谁边。’”(注四五)吴氏此说,如谓白诗回头句则可,但六宫句,并不甚妥切,余以为六宫句,盖与白氏所作赠阿輭(软)诗为同一句法(注四六),白氏云:“微之到通州日,授馆长安,见尘壁间有数行字,即仆旧诗,其落句云:‘绿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然不知题者何人也。微之吟叹不足,因缀一章,兼录仆本诗同寄,省其诗,乃是十五年前初及第时,赠长安妓人阿(輭)软绝句。”(注四七)按居易于贞元十六年(公元八〇〇年),进士及第,时年二十九岁;而长恨歌则作于元和元年(公元八〇六年),时年三十五岁,前后相差有七年之久,故知“六宫粉黛无颜色”句,系自“千花百草无颜色”句变化而来也。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按陈鸿《华清汤池记》云:“玄宗幸华清宫。新广汤池,制作宏丽。安禄山于范阳以白玉石为鱼龙凫雁,仍以石梁及石莲花以献,雕镌巧妙,殆非人工。上大悦,命陈于汤中,仍以石梁横亘汤上,而莲花才出水际。上因幸华清宫,至其所,解衣将入,而鱼龙凫雁,皆若奋鳞举翼,状欲飞动。上甚恐,遽命撤去,而莲花今犹存。”(注四八)在郑处晦《明皇杂录》中(注四九),亦收此节,字句微异。又辛氏《三秦记》云:“骊山西有温汤,汉魏以来,相传能荡邪蠲疫,今在新丰县西。后周庾信有温泉碑,皇朝置温泉宫,常所临幸,又天下诸州,往往有之,然地气温润,殖物尤早,卉木凌冬不凋,蔬果入春先熟。比之骊山,多所不逮。”(注五十)盖温泉之利,旨在愈病疗疾,除寒祛风,而明皇之温泉,匪特疗疾,亦具专用,非宠幸者不与焉,故唐六典丞一人从八品下注曰:“凡王公以下,至于庶人,汤泉馆室有差,别其贵贱,而禁其逾越。”观此可知当日明皇之赐浴华清,正所以为大见宠幸之兆也。有此一节,方可启下文“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幸在一身”之语。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陈传云:“别疏温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胜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又《丽情集》云:“上见之明日,诏浴华清池,清澜三尺中洗明玉,莲开水上,鸾舞鉴中,既出水,娇多力微,不胜罗绮。春正月,上心始悦。”(注五一)按潘德舆曾斥之云:“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此南北曲中猥亵语耳,词家不肯道此,而况诗哉!”(注五二)潘氏此语,本取元微之《连昌宫词》中之“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句,与白歌并论,但衡诸文气,元词稍嫌露骨,而白歌则含蓄多矣。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步摇,首饰名,上有垂珠,行走时则动摇。按《妆台记》云:“周文王于髻上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曰凤髻,步步而摇,故曰步摇。始皇宫中,悉好神仙之术,乃梳神仙髻,后宫尚之。后有迎春髻、垂云髻,亦相尚。汉武就李夫人取玉钗掻头,自此后,宫人多用玉。”另据陈传云:“命(妃)带步摇,垂金铛。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bi宠爱)焉。”又《太真外传》云:“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紫库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髻。”至于“芙蓉帐”,见《成都记》,略云:“孟后主时,成都城上,遍种芙蓉。每至秋,四十里如锦绣,高下相照,因名锦城;以花染绘为帐,名芙蓉帐。”按庾信《灯赋》:“掩芙蓉之行帐。”刘长卿之《昭阳曲》:“芙蓉帐小云屏暗,杨柳风多水殿凉。”可知古人床帐,皆好绘芙蓉以为饰也。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按《丽情集》谓华清浴后,“自是天子不早朝,后夫人不得侍寝。”证以李公垂之言:“杨贵妃专宠,……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云云(注五三)盖得其实也。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转夜。
杜甫《哀江头》云:“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又《杨太真外传》云:“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杨妃之得专宠,与此可见。其次,陈传云:“是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丽情集》亦云:“行同辇,止同宴,妖其容,巧其词,歌舞谈笑,婉娈便侫(ning),以中上意,故以为上宫春色,四时在目。”另在元微之《长庆集》十七,有《灯影》七绝一首,特录出以供参考:“洛阳昼夜无车马,漫挂红纱满树头。见说平时灯影里,玄宗潜伴太真游。”此虽传闻,未必可信,然与白歌“春从春游夜转夜”句相印证,不为无因。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唐人诗,每言宫女,辄云“三千”,而白居易尤乐道之,如云:“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又如七德舞云:“怨女三千放出宫”。又如陵园妾云:“雨露之恩不及者,犹闻不啻三千人。”此盖指成数而言,未必确有三千也。在“怨女三千放出宫”句下,白氏注文有:“于是令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于掖庭宫西门拣出数千人,尽放归”之记载,然在《旧唐书》中,但云:“(贞观二年九月)丁未,(太宗)谓侍臣云:‘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悯,今将出之,任求伉俪。’(注五四)于是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等,于掖庭宫西门简出之。”并未言人数,但《通鉴》于此下,有“前后所出三千余人”一句(注五五),盖言其多也。
按陈传云:“(明皇)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及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兹据范晔《后汉书》后妃论云:“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知丧及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范氏之言,本于《礼记》,其文曰:“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郑玄曰:“帝嚳(ku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名)立四妃以象后妃四星,其一明者为正妃,余三小者为此妃也。帝尧因焉。至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但立三妃而已。夏后氏增以三三而九,合十二人。春秋说曰:天子聚十二,即夏制也。以虞夏及周制差之,则殷人又增以三九二十七,合三十九人。周人上法帝嚳(喾),立正九妃,又三九二十七为八十一,以增之合百二十一人。其位后也,夫人也,妇也,嫔也,女御也,五者互参,以定尊卑。”周礼云:“九嫔掌妇学之法,教九御,赴德,妇言,妇容,妇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世妇掌祭祀宾客丧纪之事,女御书叙于王之燕寝,以岁时献功事。女史掌王后之礼,职掌内治之贰,以诏后治内政也。”以是言之,唐代后宫之制,乃沿袭旧说,故陈传因之。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金屋句,暗用汉武帝筑金屋以藏阿娇故事。玉楼,乃指楼阁之美者,别无深意,如韦庄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按《开天遗事》云:“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日暮宴于宫中,使嫔妃辈争插艳花,帝亲捉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后因杨妃专宠,遂不复此戏也。”(注五六)又按白氏新乐府《上阳白发人》歌云:“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此“空房宿”,与上文之“娇侍夜”,恰成一强烈之对照,言外之意,不难窥知也。
姊妹兄弟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唐书·后妃传》云:“太真三姊皆美,封韩、虢、秦三国夫人,出入宫掖。帝赐诸姨钱岁百万为脂粉费。帝幸华清宫,五宅车骑皆从,家别为一队,队一色,俄五家队合,灿若万花,川谷成锦绣。”关于帝幸华清宫事,《明皇杂录》,纪之尤详,文云:“上将幸华清宫,贵妃姊妹竞车服为一犊车,饰以金翠,间以珠玉,一车之费,不下十数万贯,既而重甚,牛不能引,因复上闻,请各乘马。于是竞购名马,以黄金为衔鞚(kong马笼头)组绣为障泥,共聚于国忠宅,将同入禁中。炳炳照耀,观者如堵。自国忠宅,至于城东南隅,仆御车马,纷纭其间。国忠方于客坐于门下,指而谓客曰:‘某家起于细微,因缘椒房之亲,以至于是,吾今未知税驾之所念,终不能致令名,要当取乐于富贵耳!’由是,骄奢僭侈之态纷然,而昧处满持盈之道矣……杨贵妃姊虢国夫人,恩宠一时,大治宅第,栋宇之华盛,举无与比。所居韦嗣立旧宅。韦氏诸子,方午偃息于堂庑间,忽见夫人衣黄罗帔(pei)衫,降自步辇,有侍婢数十人,笑语自若,谓韦氏诸子曰:‘闻此宅欲卖,其价几何?’韦氏降阶曰:‘先人旧庐,所未忍舍。’语未毕,有工数百人,发东西厢,撤其瓦木。韦氏诸子,乃率家童挈其琴书,委于路中。”《杨太真外传》上,与此略同,惟其中尚有:“(天宝)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zhua,同“抓”),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于此更见杨氏诸姨之骄厉,故张祜(hu福)有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注五七)大诗人杜甫之《丽人行》,写杨氏诸姨之奢侈淫乱,以及权势之煊赫,其不平之气,跃然纸上,辞云: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为荷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被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犀筋餍饫(yu)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鞍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萧管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元微之《连昌宫词》亦云:“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盖纪实也。
《旧唐书·后妃传》上:“天宝初,进册(太真为)贵妃,追赠玄琰为太尉、齐国公;擢叔玄珪为光禄卿,宗兄銛鸿胪卿,錡侍御史。(国忠)三娣皆美劭(shao美好),帝呼为姨,封韩、虢、秦三国夫人。出入宫掖,恩宠势焰震天下。每命妇入班持盈公主等让,皆不敢就位……赐诸娣钱岁百万为脂粉费,……帝所得奇珍及贡献,分赐之,五家如一。妃每从游幸,乘马则力士授辔策,凡充锦绣官及治琢金玉者大抵千人……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晚唐杜牧有诗纪之曰:“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以见明皇之宠幸贵妃,不惜人力之疲于奔命,而讽刺之意,自可于言外见之。
陈传亦云:“(妃)叔父昆弟,皆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室。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又《杨太真外传》上云:“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琰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珪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銛,又居朝列。堂弟錡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由此观之,真可谓“光彩生门户”矣。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按蔡立甫云:“卫皇后歌云:‘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饮马长城窟》云:‘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拒。’哀乐之情迥别。长恨歌‘不重生男重生女’本此。”(注五八)前引卫皇后歌中之卫子夫,乃汉成帝时平阳公主家歌女,后为汉武帝纳为皇后,其弟卫青,封为大将军,故民谣歌此。陈传云:“当时歌谣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其为人心羡慕如此。”但黄稻《答陈磻隐论诗书》,则云:“长恨歌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此刺以男女不常,阴阳失伦,其意险而奇,其文平而易,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哉!”(注五九)白歌本写实,而黄氏释以褒贬之意,亦自可通。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骊宫旧处,在今陕西临潼县南骊山上,乃明皇与杨妃宴饮之处。居易新乐府《离宫高》有云:“高高骊山上有宫,朱楼紫殿三四重。迟迟兮春日至,甃(zhou井壁)暖兮温泉溢。嫋嫋(niao)兮秋风,山蝉鸣兮宫树红。”以见当日骊宫之金碧辉煌。但自安史之乱后,则萧条荒凉之景况,可于白氏《江南遇天宝乐叟》诗中见之,诗云:“我自秦来君莫问,骊山渭水如荒村。新丰树老笼明月,长生殿暗锁春云。红叶纷纷盖欹(yi)瓦,绿苔重重封壤垣。惟有中官作宫使,每年寒食一开门。”(注六十)据此,则当年之朱楼紫殿,已化为颓垣败瓦矣。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新唐书·后妃传》上云:“妃善歌舞,邃晓音律。”又白氏新乐府《胡旋舞》有云:“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由此可知太真确系能歌善舞。至此云胡旋舞,乃唐代宫中及贵戚所好尚者,钱易南部新书以为于天宝末年康居国(注六一)新献,盖左旋右转之舞曲也。但在玄宗以前,即有记载(注六二),不过当时尤为风行耳。据《安禄山传》云:“(禄山)晚年益肥壮,腹垂过膝,重三百二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至玄宗前,作胡旋舞,疾如风焉。”(注六三)《唐书·乐志》:“康居国乐舞,急转如风,俗谓之胡旋。”又《乐府杂录》云:“胡旋舞,居一小圆球子上舞,纵横腾挪,两足终不离球上,其妙如此。”另外,《绿窗新话》杨贵妃舞霓裳曲条云:“骨尘舞,俱于小圆球子上纵横腾踏而上,足不离球子。”盖贵妃与禄山,体皆肥硕,而俱能此胡旋之舞,因之更易要宠于明皇矣。另外,在《杨太真外传》上,详载当时玄宗在宫中之歌舞盛况,特拈出以供参览,文云:
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洲、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上与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黄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
以下又叙述玄宗自制《紫云回》(注六四),及《凌波曲》(注六五)情事。继又云:“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觱篥(bili古代管乐器),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凡此种种,皆足以说明玄宗如何醉心于丝竹之乐也。
渔阳鼙鼓动地来。
渔阳,即今河北蓟县,及平谷县等地。《蓟州图经》云:“州城西北有渔山,郡在山南,故曰渔阳。”据《旧唐书·玄宗本纪》下云:“(天宝)十四载……范阳节度使(注六六)安禄山,率番汉之兵十余万,自幽州南向诣阙,以诛杨国忠为名……关门不守,京师大骇。”陈传云:“天宝末,(太真)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名。”《旧唐书·肃宗本纪》亦云:“天宝十三载,安禄山来朝,上(肃宗)尝密奏曰:‘禄山有反相。’玄宗不听。十四载十一月,禄山果叛……以诛杨国忠为名。由是军民皆切齿于杨氏。”按《旧唐书·外戚传》,谓:“杨国忠,太真之从祖兄,(李)林甫死,遂拜右相。国忠性疏侻(tuo不拘小节),捷给硁硁(keng形容浅薄而固执),处决枢务,自仁不疑,盛气骄愎,百僚莫敢相可否。”由此可知国忠之为人,骄横不可一世,故易激怒于禄山,然玄宗与贵妃,实难辞其咎。
《旧唐书·逆臣传》有云:“营州柳城胡也。忮(zhi忌恨,嫉妒)忍多智,时杨贵妃有宠,禄山请为妃养儿,帝许之。”《安禄山事迹》上云:“召禄山入内,贵妃以绣绷子绷禄山,令内人以彩舆舁(yu抬)之,欢呼动地。玄宗使人问之,报云:‘贵妃与禄山作三日洗儿,洗了又绷禄山,是以欢笑。’玄宗就观之,大悦,因加赏赐贵妃洗儿金银钱物,极乐而罢。自是,宫中皆呼禄山为禄儿,不禁出入。”又《柳氏旧闻》云:“天宝中,安禄山每来朝,上特异待之,每为致殊礼,殿西偏张金鸡障,其来,辄赐坐,肃宗曰:‘天子殿,无人臣坐礼,陛下宠之已甚,必将骄也。’上呼太子前曰:‘此胡有奇相,吾以此厌弭之尔。’”(注六七)另在《新唐书·安禄山传》,《安禄山事迹》上,及《杨太真外传》下,所记略同。唯李肇《国史补》云:“安禄山恩宠寖(jin逐渐)深,上前应对,杂以谐谑,而贵妃尝在坐。诏令杨氏三夫人约为兄弟,由是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而国忠激怒之,然其他肠有所自也。”从“禄山由是心动”,及“然其他肠有所自也”句推论,禄山之叛,实种因于贵妃,而后世之歌咏此事者,亦均作如是想。白仁甫《梧桐雨》:“统精兵直指潼关,料唐家无计遮拦。单要抢贵妃一个,非专为锦绣江山。”(注六八)马致远《四块玉·咏马嵬坡》云:“睡海棠,春将晚。恨不得明皇掌中看。霓裳便是中原患。不因这玉环,引起那禄山,怎知蜀道难。”(注六九)又张可久《落梅风》之《天宝补遗》云:“姮娥面,天宝年。闹渔阳鼓声一片。”(注七十)此固诗人之题咏,不能据以为典实,然禄山之叛,与贵妃有关,可与其中见之矣。
惊破霓裳羽衣曲。
居易诗有云:“我爱霓裳君合知,发于歌咏形于诗。君不见,我歌云,惊破霓裳羽衣曲。”(注七一)可见白氏平生颇以长恨歌之描写霓裳羽衣曲自诩。至于霓裳羽衣之曲,何人所制,说者不一。据《唐书·礼乐志》云:“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霓裳羽衣曲十二便。”按霓裳羽衣曲,原名婆罗门,及法曲中最著名之舞曲,系由佛曲演化而来,本出自天竺,开元时经由中亚而输入中国,故王建《霓裳辞》有云:“中管五弦初半曲,遥教合上隔帘听。一声声向天头落,放得仙人夜唱经。”然在居易所作《和元微之霓裳羽衣舞歌》中,有“杨氏创声君造谱”之语,并自注曰:“开元中,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造。”西凉,即今甘肃省武威县一带,其地毗连边陲,唐时与诸外蕃接触频繁,胡乐多由此传入;杨氏既官西凉,自有介绍之可能。至于唐阙史下李可及戏三教条所载:“参寥子曰:开成初,文宗皇帝,耽玩经典,好古博雅,尝欲黜郑卫之音,复正始之音。有太常寺乐官尉迟璋者,善习古乐为法曲,笙、磬、琴、瑟,戛(jia古代的一种兵器)击铿拊,咸得其妙,遂成霓裳羽衣曲以献。”(注七二)此言开成时之霓裳羽衣曲,乃尉迟璋所创,是否异曲同名,无可稽考。但据《太真外传》云:
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等三乡驿望女凡山所作也,故刘禹锡有诗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凡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
《太真外传》又引逸史云:
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等(注七三)。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且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
除《龙城录》外,在郑嵎《津阳门诗注》(注七四)中,亦有类似之记载。至于霓裳舞之姿态、见诸《唐语林七补遗》,其文云:“曲有霓裳者,率皆执幡节,被羽服,飘然有翔云飞鹤之势。”而居易《和元稹之霓裳羽衣曲》亦云: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珮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磬萧筝笛递相搀,击擫(ye)弹吹笙迤逦。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中序擘騞(huo破裂的声音)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冷坼。飘然转旋回云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烟娥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被别飞琼。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憾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一落人间八九年,耳冷不曾闻此曲。湓城但听山魈语,巴峡唯闻杜鹃哭。移领钱塘第二年,始有心情问丝竹。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觱篥沈平笙。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虚白庭前湖水畔,前后只应三度按。便除庶子抛却来,闻道如今各星散。
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常到秋。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闻。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答云七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唯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注七五)。四幅花笺碧间红,霓裳实录在其中。千姿万状分明见,恰与昭阳舞者同。眼前仿佛睹形质,昔日今朝想如一。疑从魂梦呼召来,似著丹青图写出。
我爱霓裳君合知,发于歌咏形于诗。君不见,我歌云:惊破霓裳羽衣曲。又不见,我诗云:曲爱霓裳未拍时。由来能事皆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苧萝空处所。如君所言诚有是,君试从容听我语。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妍媸优劣宁相远,大都只在人抬举。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
除此之外,关于考证霓裳羽衣舞之论著极多,如王灼《碧鸡漫志》中所述,颇为精湛,又日人远藤实夫所著《长恨歌之研究》一书,征引繁博,但其所据重要资料,不外《唐会要》与居易此歌,故不赘述,唯引录宋人葛立方之言,以为参考:
霓裳羽衣曲,始于开元,盛于天宝,今寂不传矣。白乐天作歌和元微之云:“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常到秋。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闻。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答云七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唯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想其千姿万状缀兆音声,具载于长歌,按歌而谱可传也。今元集不载此,惜哉!赖有白诗,可见一二尔。“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珮珊珊”者,言所饰之服也。又曰:“散序六奏未动衣。中序擘騞初入拍。繁音急节十二遍,唳鹤曲终长引声”,言所奏之曲也。而《唐会要·破阵乐》、《望瀛》、《霓裳羽衣》,总名《法曲》。今世所传《望瀛》亦十二遍。散序无拍,曲终亦长引声,若乐奏《望瀛》,亦可仿佛其遗意也。又曰:“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言所用之人也。然所用之人,未详其数。若曰:“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则疑用一人也。若曰:“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则又疑用二人也。然明皇每用杨太真舞,故长恨歌云:“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则当以一人为正。郑嵎《津阳门诗注》:“叶法善引明皇入月宫,闻乐归,笛写其半,会西凉府杨敬述进婆罗门曲,声调吻合。按之便韵,乃合二者制霓裳羽衣之曲。”沈存中云:“霓裳曲用叶法善月中所闻为散序,以杨敬述所进为其腔”,未知所据也。又谓霓裳乃道调、法曲,若以为道调,则误矣。乐天《嵩阳观夜奏霓裳》云:“开元遗音自凄凉,况近秋天调是商。”则霓裳用商调,非道调,明矣。厥后文人往往指霓裳为亡国之音,故杜牧诗云:“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按杜诗所言,乃据白歌之“惊破霓裳羽衣曲”而来。近人陈寅恪曰:“句中特取一‘破’字者,盖破字不仅含有破散或破坏之意,且又为乐舞术语,用之更觉浑成耳。又霓裳羽衣入破时,本奏以缓歌柔声之丝竹,今以惊天动地之鼙鼓与之对举,相映成趣,乃愈见造语之妙矣。”又按唐代大曲,最后精华之所在,均以破段为主体,故乐家称为曲破。如居易述其霓裳舞之终曲曰:“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自注云:“凡曲将毕,皆声拍促速,唯霓裳之末,长引一声也。”另如元微之《琵琶歌》:“骤弹曲破音繁并,百万金玲悬玉盘。”又韩偓《横塘》诗:“风飘乱点更筹转,拍送繁弦曲破长”,皆可为白诗之“唳鹤曲终长引声”作注。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九重城阙,指长安而言,《楚辞》:“君之门兮九重”。千乘万骑,乃惯用语,如汉代童谣:“千乘万骑上北芒”。又如《冥祥记》(注七七)云:“汉明帝梦见神人,形垂二丈,身黄金色,顶佩日光。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其号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乃发使天竺,写致经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谓人之死,精神不灭,莫不瞿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将西域沙门迦叶摩腾等斋优填王画释迦佛像,帝重之,如梦所见也。乃遣画工图之数本,于南宫清凉台及高阳门显节寿陵上供养。又于白马寺画壁‘千乘万骑’绕塔三匝之像,如诸传备载。”居易邃于释典,此等故实,当已熟知,行文之间,不无影响也。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翠华,指皇帝特用之旗帜,系以翠绿之羽毛为饰,故云。据陈传:“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忠奉氂(mao同“牦”)缨盘水,死于道周。”按马嵬亭,又名马嵬驿,在陕西兴平县西二十五里,今名马嵬镇,离长安有百余里之遥。
《杨太真外传》下云:“(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禄山反幽陵,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拼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甿(同mang“氓”)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众曰:‘念之久矣。’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蕃人谋叛!’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喧等。”(注七八)
六军不发无奈何。
    按毛诗有“整我六师”之言。又《礼记·周礼》:“凡制军万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故以后泛指皇室军队为六军。但考之唐代建制,并无六军之名。据岑建功《旧唐书校勘记》:“按张氏宗泰云:‘以新旧兵志考之,大抵以左右龙武、左右御林军,合成四军。及至德二载(注七九),始置左右神武军。是德以前,有四军,无六军明矣。’白居易(陈鸿)长恨歌传云:‘六军徘徊’。歌曰:‘六军不发无奈何’。盖诗人沿天子六军旧说,未考盛唐之制耳!”(注八十)此说甚是,当从之。至如唐李繁邺侯家传(注八一),宋司马光《通鉴》二一八唐纪、《旧唐书》九玄宗下、《旧唐书》十肃宗纪、李义三《马嵬诗》等均言六军者,乃系根据旧说,而以六军为天子军队之代称也。
宛转蛾眉马前死。
    陈传云:“(国忠死)左右之意未决,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
又《太真外传》云:“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入行宫,抚妃子出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指玄宗)好住,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叹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痤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另外,《旧唐书·玄宗本纪》下云:
丙辰,次马嵬驿,诸围顿军不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奏曰:“逆胡指阙,以诛国忠为名,然中外群情,不无嫌怨;今国步难阻,乘舆震荡,陛下宜徇群情,为社稷大计,国忠之徒,可置之于法。”会吐蕃使二十一人遮国忠告诉于驿门,众呼曰:“杨国忠连蕃人谋逆!”兵士围驿四合,乃诛杨国忠,众方退。一族兵犹未解,上令高力士诘之,回奏曰:“诸将既诛国忠,以贵妃在宫,人情恐惧。”上即命力士赐贵妃自尽。
其次,关于马嵬驿之变与杨贵妃之死,尚有一节插曲,并附录之,以为谈助,《明皇杂录》云:
李遐周者,颇有道术,唐开元中尝入禁中,后求出住麽(“么”的繁体字)都观……天宝末,不知所之,但于其所居壁上题诗数章,言禄山僭窃及幸蜀之事,时人莫晓,后方验之。其篇末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禄山率幽蓟之众而起也。函关马不归者,哥舒翰潼关之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马嵬蜀中驿名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矣。其所先见皆此类也。
《杂录》所云,涉及术数,其情事之真实与否,无庸致辨,然可取以为信者,即言贵妃之死,与前所引《太真外传》及《旧唐书》等之记载合,皆谓贵妃缢之而死也。今特尚不能已于言者,太真是否确缢死于马嵬,则又为唐史中一重公案,自来考证之作甚夥。而当时传闻,亦多不一,若刘梦得文集八马嵬行云:“贵人饮金屑,倏忽蕣(shun)英暮。”史传皆言妃缢死,而此则曰吞金,岂非异闻乎?乐天与梦得先后同时,且交谊甚深,不知何以有此龃龉(juyu意见不合)?(注八二)若以当时切身痛遭安史之乱之杜工部诗《哀江头》言之,关于太真马嵬之难,赐缢亦可,吞金可亦,其死也则一,其言云:“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华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此诗意在哀悼杨贵妃之死,少陵不敢直说,故特借往昔贵妃辄游幸之曲江,以引发忆旧之情耳!近人俞平伯撰《长恨歌及长恨歌传的传疑》一文(注八三),则又谓太真为当时乱兵所劫,并未死于马嵬,兹附录全文,以明其趣:
尝读元人《秋夜梧桐雨》杂剧写马嵬之变,玉环之尸,被军马践踏,不复收葬,其言颇闪烁牵强。至洪昉四《长生殿》则以尸解了之,而改葬之时,便曰:“惨凄凄一匡空墓,杳冥冥玉人何去!”两剧写至此处,均作曲笔,而《长生殿·雨梦》一折更有新说,惟托之于梦,其词曰:“只为当日个乱军中祸殃惨遭,悄地向人丛里换妆隐逃,因此上流落久蓬飘。”而评者则曰:“才情竭处,忽生幻想,真有水穷山尽,坐看云起之妙。”洪君此作,自为文章狡狯,以波折弄姿,别无深意;但以予观之,此说殆得《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之本旨。兹述其所见于后,佐证缺少,难成定论,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亦所不废乎?
若率意读之,《长恨歌》既已乏味,而传尤为蛇足。歌中平铺直叙,婉曲之思与凄艳之笔并少,视《琵琶行》、《连昌宫词》且有逊色。至陈鸿作传,殆全与歌重复,似一言再言,不嫌其多者然。其故殊难索解。夫以一代之名手,抒写一代之剧迹,必有奇思壮彩流布文坛,而今乃平庸拖沓如此,不称所期许,抑又何耶?
其间更有可注意者,马嵬之变,实为此故事之中心,玉环缢死,以后皆余文也。以今日吾人行文之法言之,则先排叙其宠盛,中出力写其惨,及太真苦,后更抒以感叹,或讽刺,如长生殿弹词之作法,称合作矣。而观此歌及传,却全不如此,写至马嵬坡仅当篇之半,此后则大叙特叙临邛道士,海山楼阁诸迹,皆子虚乌有之事耳,而言之凿凿焉。且以钿盒之重还与密誓之见诉,证方士之曾见太真已死于马嵬,方士何得而见之?神仙之事,十九寓言,香山一老岂信其实有耶?其不然明矣。明知其必不然,而故意以文实之,抑又何耶?即此可窥歌诗之本意,盖另有所在也。一篇必有其警策,如《琵琶行》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为主意;《秦妇吟》以“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为主意,独此篇之主旨,屡读之,竟不可得,必不得已,只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当之。既以“长恨”名篇,此两语自当为点睛之笔,惟仅观乎此,仍苦不明白,曰“此恨绵绵无绝期”,曰“长恨”,究何所恨耶?若以仓促惨变为恨,则写至马嵬已足,何必假设临邛道士,玉妃太真耶,更何必假设分钿寄语诸艳迹耶?似马嵬之事不足为恨,而天人修阻为可恨者,抑又何耶?在《长恨歌传》之末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明皇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在此明点此歌之作意,主要是感事,次要是讽刺。夫事既非真,感之何为?则其间必明明有一事在焉,非寓言假托之匹;云将引为后人之大戒,则其事殆丑恶,非风流佳话也。乐天为有唐之诗史,所谓以出世之才,记希代之事,岂以欣羡豪奢,描写燕呢为能事哉?遇其平铺直叙处,俱不宜正看,所谓繁华,其淫纵也;所谓风流,其丑恶也。按而不断,其意自明,陈鸿作传,唯恐后人不明,故点破之。至作传之故,在此亦已明言。若非甚珍奇之事,则只作一歌可矣,初不必作歌之传,屋上架屋,床上叠床也。使事虽珍奇而歌意能尽且易知者,则传虽不作亦可也。惟其两不然,此传之所以作也。可分三层述之:歌之作意,非传将不明,一也;事既隐曲,以散文叙述较为明白,二也;传奇之文体,其时正流行,便于传布,三也。其尤可注意为“世所不闻者”以下数语,其意若曰当时之秘密,我未亲见亲闻,自不得知,若人人皆知明皇贵妃之事,则载在正史,又不待我言,我只传长恨歌中所述这段异文而已!总之,白陈二氏,仅记其所闻,究竟是否真确,二君自言非开元遗民不得知,遑论今日我辈也?予亦只释长恨歌云尔,究竟歌中本意是否如此,亦无从取证他书,予只自述其所见云尔。长恨歌立意于第一句已点名,所谓“汉皇重色思倾国”,是明皇不负贵妃,负国家耳!开门见山,断语老辣。至于叙述,若华清宫,马嵬坡,皆陪衬之笔,因既载明皇本纪,为世所知,所感者必另有所在而非仅此等事,陈鸿之言本至明白。结语所谓此恨绵绵,标题所谓长恨,乃国家之恨,非仅明皇太真燕私之恨也。否则太真已仙去,而“天上人间会相见”,是有情之美满,何恨只有?论其描画,叙繁华则近荒,记姝丽则近亵,非无雅笔也,乃故意贬斥耳。传所谓乐天深于诗,观此良确。纵观此篇,其结构似疏而实密,似拙而实巧;其词笔似笨而实空虚;其事迹似可喜而实可丑;家弦户诵已千年矣,而皆被古人瞒过了,至为可惜。
锦堂按言,杨贵妃之流寓他所,晚唐李义山马嵬诗,亦曾隐约言之,其诗曰:“海外徒闻更久州,他生未璞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详其诗意,盖谓贵妃去马嵬后,明皇朝夕四惟而不可得,徒闻人言曾于海外九州之地见之,谓其藏之深远也。既相隔如此之遥,他生能晤面否?固不可知,而此生则已休矣。次言明皇思念之甚,乃至废寝,虽有虎旅(守卫兵士),鸡人(报晓更卒),几等虚设。缅怀六军驻马之祸,系始于七夕牵牛之戏,前后为一强烈对照,益增明皇之悲。未以问语作结,暗含讽意,谓明皇如何以五十年天子之尊,求保一妇人而不可得?反不若卢家之女有莫愁而能相偕以老也。俞氏继又云:
旁证缺乏,兹姑以本文明之。此篇起首四句即是史笔,“汉皇重色思倾国”,自取灭亡也。“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明明真人面前打谎语。史称,开元二十三年冬十二月册寿王妃杨氏,至天宝四载秋七月册寿王妃韦氏,八月以杨太真为贵妃。太真为寿王妃十余年之久,始嫔于明皇,乃曰“初长成”、“人未识”,非恶斥而何?若曰回护,则上讳尊者方宜含糊掩饰,何必申申作反语哉?今既云云,则唯恐后人忽视耳。且其言与传语柄凿。传云:“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宏农杨元琰之女于寿邸,既笄矣。”其中亦有曲笔,如不曰寿王妃而曰杨女,不曰既嫔而曰既笄;然外宫与深闺其不同亦甚矣。读者或以“宛转蛾眉”之句,疑玉环若未死于马嵬,则于文义为抵牾,请以此喻之,试观此二语,亦可如字解否?可知长恨歌中本有些微词曲笔,非由一二人之私见附会而云然,以下所言,始不病其穿凿。上半节铺排处均内含讽刺,人所习知,惟关系尚少。最先宜观其叙述马嵬之变,歌曰:“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羽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传曰:“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苍黄展转,竟就绝于尺组之下。”其所叙述有两点相同,可注意:一、传称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去,是玉环之死,明皇未见也;歌中有“君王掩面”之言,是白陈二氏说同。二、歌称“宛转蛾眉马前死”,即传之“苍黄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也。宛转即展转,而传意尤明白,苍黄展转,似极其匆忙捣乱,而竟就死于尺组之下者,与夫死于马前之蛾眉,究竟是否贵妃,其孰知之哉?而明皇固掩面反袂,未见其死也。歌中“花钿”句,
似有微意,此二句就文法言,当云花钿、翠翘、金雀、玉搔头,委地无人收,诗中云云,叶律倒置耳,诸饰物狼籍满地,似人蝉脱而去者然。《太真外传》云:“妃之死日,马嵬媪得锦袎(yao)袜一只,相逢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不特诸饰物纷堕,并锦袜亦失其一,岂不异哉?使如正史所记,命力士缢杀贵妃于佛堂,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观之,其境况殆不至如此也。窃以为当时六军哗溃,玉环直被劫辱,挣扎委顿,故钿钗委地,锦袜脱落也。明皇则掩面反袂,有所不忍见,其为生为死,均不及知之。诗申明言“救不得”,则赐死诏旨当时殆决无之。传言“使牵之而去”,大约牵去则有之,使乎使乎?未可知也。后人每以马嵬事訾三郎之负玉环,冤矣。其人既杳,自不得不觅一替死鬼,于是“蛾眉”苦矣。既可上覆君王,又可下安六军,驿庭之尸俾众人观者,疑即此君也。或谓玄礼当识贵妃,何能指鹿为马?然玄礼既身预此变而又不能约束乱兵,则装聋作哑,含糊了局,亦在意中,故陈尸入视,即确有其事,亦不足破此说。至太真传述其死甚悉,乐史宋人,其说固后也。殆演正史而为之。
玉环以死闻,明皇自无力根究,至回銮改葬,始证实其未死。改葬之事,传中一字不提,歌中却说得明明白白:“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夫仅言马嵬坡下不见玉颜,似通常凭吊口气;今言泥土中不见玉颜,是尸竟乌有矣,可怪属甚焉?后人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曰:肌府肤消释(太真外传),曰:乱军尸踏,曰:尸解(均见上),其实皆牵强不合。余谓长恨歌分两大段,自首至“东望都门信马归”为前段;自“归来池苑皆依旧”至尾为后段,而此两句实为前后段大关键。觅尸既不得,则临邛道士之上天下地为题中应有之义矣。其实明皇密遣使者访问太真,临邛道士鸿都客则托辞耳;歌言“汉家天子使”,传言“使者”,可证此意。
观其访问之迹,又极其奇诡。传曰:“力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大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阁,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歌曰:“排空驭气奔如电,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阁楼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似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最不可解者为碧落黄泉皆无踪迹,而乃得之仙山;人死为鬼,宜居黄泉,即诗人之笔不忍以绝代丽质付之沉沦,升之碧落可矣,奚必海山哉?且歌传之旨俱至明晰,传云旁求四虚,明未曾升仙作鬼,仍居人间也;歌云两处茫茫皆不见,意亦正同;“忽闻”以下,尤可注意,自“海上有仙山”至“花貌参差是”,皆方士所闻也。使玉妃真居仙山,则孰见之而孰言之?孰言之而孰闻之耶?岂如长生殿所言天孙告杨通幽耶?夫马嵬坡泥土中既失其尸矣,碧落黄泉既不得其魂魄矣,则羁身海山之太真,仙乎?鬼乎?人乎?明眼人必能辨之。且歌中此节,多狡狯语,“山在虚无缥缈间”,是言此亦人间一境耳,非必真有如此之海上仙山也;“其中绰约多仙子”,似群雌粥粥,太真盖非清净独居,唐之女道士院迹近娼家,非佳语也;“中有一人似太真”,上甫云多仙子,而此偏曰中有一人,明明点出一“人”字,“雪肤花貌参差是”,是方士未去以前,且有人见太真矣。其境界如何,不难想见。
写方士之见太真,正值其睡起之时,传曰:“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是云海沈沈,洞天日晓,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定,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歌曰:“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依传言,方士待之良久;依歌言,玉妃起得极仓皇,既曰:“梦魂惊”,而“云髻”、“花冠”两句又似钗横鬓乱矣,其间有无弦外之音,不敢妄记。
传为传奇体,小说家言或非信史;而白氏之歌行,实诗史之巨擘,若所闻非实,又有关碍本朝,乌得而妄记耶?至少,宜信白氏之确有所闻而所闻又惬合乎情理;否则,于尚论古人有所难通。吾辈既谓方士觅魂之说为非全然无稽,则可进一步考察其曾见杨妃与否;因使觅杨妃是一事,又觅着与否又是一事。依歌传所描写,委婉详尽,明画如斯,似真见杨妃矣,然姑置不论。方士(姑以方士论之)持之铁证有二:一为钿盒金钗,二为天宝十载密誓之语。夫钿盒可偷盗拾取(近人有以“翠钿委地”为钗盒之来源,亦未必然。),而密誓殊难臆造。观传曰:“夜殆半,休待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此独君王知之耳!”歌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曰“独侍”,曰“凭肩”,曰“无人私语”,是非方士所能窃听也。窃听既不得,臆造又不能,是方士确已见太真也。钿盒金钗人间之物,今分携而返,是且于人世见太真也。至于“天上人间会相见”,则以空言结再生之缘耳,正如玉溪生所云:“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非有其他深意;“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明谓生离,不谓死别;况太真以贵妃之尊乃不免风尘之劫,贻闱壶之玷,可恨孰甚焉?故结之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言其耻辱终古不泯也。否则,马嵬之变,死一妇人耳,以长恨名篇,果何谓耶?
明皇知太真之在人间而不能收覆水,史乘之事实甚明,不成问题。况传曰:“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宴驾。”是明皇所闻本非佳讯,即卒于是年(肃宗宝应元年),而太真之死,或且后于明皇也。按依章实斋氏所考,则其时太真亦一媪矣,而犹摇曳风情如此,亦异闻矣,吾以为其人大似清末之赛金花,而彩云曲,实长恨歌之嫡系也。惟此说法大有焚琴煮鹤之诮耳。
爬梳本文,实颇明白而尟(xian鲜,少的意思)疑滞,惟缺旁证为可憾耳。杜少陵之《哀江头》亦传太真事,曰:“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曰“去住”,曰“彼此”,不知何指?若以此说解之,则上二句疑其已死,下二句又疑其或未死,两说并存欤,惟旧注以上指妃子游魂,下指明皇幸蜀,其说可通,故不宜曲为比附,取作佐证,且此事隐秘,事后渐流布于世,若乐天时闻之,在少陵时未必即有所闻也。他日如于其他记载续有所得,更当补订,以成信说。
今日仅有本文之直证,而无他书之旁证,只可传疑,未能取信。要之,当年之实事如何是一事,所传闻如何另是一事,故即使以此信说解释长恨歌传十分圆满,亦不过自圆其说而已,至多亦不过揣得作歌传之本旨而已(即此文已颇夸大)。若求当年之秘事,则当以陈鸿语答之曰:“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俞氏此文,固非定谳(yan审判定罪),自不能藉以补苴信史之不足,然所以不厌其冗长而录之者,姑存其说以为参考耳!又按魏泰《临汉隐居诗话》有云:“唐人咏马嵬之事者多矣,世所称者,刘禹锡曰:‘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妖姬。群史伏门屏,贵人牵帝衣。低回转美目,风日为无辉。’白居易曰:‘六军不发怎(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此乃歌咏禄山能使官军皆叛,逼迫明皇,明皇不得已而诛杨妃也。噫,岂特不晓文章体裁,而造语蠢拙,抑已失臣下事君之礼也。老杜则不然,其《北征》诗曰:‘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乃见明皇鉴夏商之败,畏天悔过,赐妃子死,官军何预马。唐阙史载郑畋(tian)马嵬诗,命意似矣,而词句凡下,比说无状,不足道也。”按魏氏此论,又见《冷斋夜话》,大同而小异。汪立名曾辩之,略云:“此论为推尊少陵则可,若以此贬乐天,则不可。论诗须相题,长恨歌本与陈鸿、王质夫话杨妃始终而作,犹虑诗有未详,陈鸿又作《长恨歌传》,所谓不特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自与《北征》诗不同。若讳马嵬事实,则长恨二字,便无着落矣。读者全不理会作诗本末,而执片词肆议古人,已属太过,至谓歌咏禄山能使官军云云,则尤近乎锻炼矣。宋人多文字吹求之祸,皆酿于此等议论。若唐人作诗,本无所谓忌讳,忠厚之风,自可慕也。然陈传中叙贵妃进于寿邸,而白诗讳之,但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安得谓乐天不知大体耶!倘有祖其谬以罗织少陵者,必将以少陵《忆昔》诗‘张后不乐天子忙’句,为失以臣事君之礼;‘百官跣足随大王’句,为歌咏吐蕃追逼代宗,又岂通论乎?”(注八四)汪氏此说,虽未足为定谳,然颇合情理,故一并录出之。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按李肇《国史补》云:“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命高力士缢贵妃于佛堂树下,马嵬店媪,拾得锦靿一只,相侍过客每一借玩,必须百钱,前后获利极多,媪因致富。”翠翘,乃首饰,状似翡翠鸟尾上之长毛;金雀,指钗;玉搔头,即玉簪。《绿窗新话》载张俞骊山遇太真条云:“仙(太真)谓俞曰:‘今之妇人,首饰衣服如何?’俞对曰:‘多用白角为冠,金珠为饰,民间多用西川红紫。’仙乃顾左右:‘取吾旧服来!’长裙大袍,凤冠口衔珠翠玉翘,但金钗,若今之常用者,他皆不同。”又《太真外传》谓杨妃常以假发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而其言应矣。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前引陈传云:“国忠奉翘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决,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又《太真外传》下云:“(国忠死),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上回入驿,驿门内旁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仗欹(yi)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进。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进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太真外传》又言贵妃死后,六军之围仍不解,乃以绣衾覆床,置贵妃尸体于驿庭中,令陈玄礼等人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云云,可知此次之兵变,玄礼实为其首。按玄礼之为人,本极耿直,故玄宗辄敬畏之。初,玄宗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玄宗为之回辔。他年,玄宗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宫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注八五)由此可见在澄平之日,玄礼谏言,玄宗无不接纳,况动乱之时而有不从者乎?白歌言玄宗以泪眼相向,欲救不能,盖实情也。金院本中之马践杨妃,(已佚)或即根据此等史实而敷衍之者。
《太真外传》又言国忠、贵妃皆被戮,是时藏匿于陈仓官店中之虢国夫人,为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捕之。虢国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遂并其女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
黄爱散漫日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剑阁,在今四川剑阁县北,有大小二剑山,三国诸葛亮相蜀时,就两山中凿石架空,始为飞阁以通行道,名为剑阁。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县西南,两山相对如峨眉然,因此为名。按《梦溪笔谈》云:“白乐天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峨眉山在嘉州,与幸蜀路全无交涉。”(注八六)又按《元氏长庆集》一七东川诗好时节绝句云:“身骑骢马峨眉下,面带霜威卓氏前。虚度东川好时节,酒楼元被蜀儿眠。”近人陈寅恪据此而为乐天辩之曰:“微之以元和四年三月以监察御史使东川按故东川节度使严砺罪状(注八七)。考东川所领州,屡有变异,至元和四年时为梓、遂、绵、剑、龙、普、陵、泸、荣、资、简、昌、合、渝,十四州,是年又割资、剑二州隶西川(注八八),微之固无缘骑马经过峨眉山下也。夫微之亲到东川,尚复如此,何况乐天之泛用典故乎?故此亦不足为乐天深病。”(注八九)其实清人袁子才,亦已言此,其云:“考据家不可与论诗,或訾祭马嵬诗曰:‘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当日贵妃不死于长生殿。余笑曰:‘白香山长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明皇幸蜀,何曾路过峨眉邪?’其人语塞。”(注九十)此说诚然。至于宋人范温之《潜溪诗眼》,在长恨歌用事之误条下,曾云“白乐天长恨歌,工矣,而用事犹误。峨眉山下少人行,明皇幸蜀,不行峨眉山也。当改云剑门山。”(注九一)若以考据家立场言之,自当改为剑门山,但以词章家立场言之,以不改为妥。盖峨眉一词,系指美人,有影射杨妃之意。博学如乐天,安得不知明皇幸蜀路不经过峨眉邪?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太真外传》云:“(贵妃既缢)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注朕悲悼妃子之由也。’”又郑处诲《明皇杂录》云:“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作,以寄恨焉。”据是,雨霖铃曲,乃天宝十五载明皇幸蜀途中所作,但张祜诗云:“雨霖铃夜却归秦”(注九二)。又段安节《乐府杂录》云:“唐明皇驾回至骆宫,闻雨霖銮铃,因命张野狐撰为曲。”张段二氏,却以为雨霖铃曲,作于至德二载明皇返长安途中。考诸史实,至德二载九月,郭子仪收复两京。十月,肃宗遣中使啖廷瑶入蜀奉迎。丁卯,上皇废蜀都。十一月丙申,次凤翔郡。十二月丙午,肃宗具法驾至咸阳望贤驿奉迎。丁未,至京师(注九三)。于此可知玄宗由蜀返长安,其行程全部在冬季,正坚冰厉雪之时,自与“制曲本事之气候情状不相符应)(注九四),故不从。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按郑畋《题马嵬诗》云:“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注九五)陈寅恪谓吴曾《能改斋漫录》八马嵬诗条,载郑氏此诗,惟改“肃”字为“玄”字,又“圣明”,作“圣朝”。今通行坊本,选录此诗,则并改“虽忘”为“难忌”,此后人逐渐改易,尚留痕迹者也。但郑诗所谓“肃宗回马”者,据《旧唐书》十肃宗纪略云:“玄宗赐贵妃自尽,车驾将发,留上(肃宗)在后宣谕百姓。众泣而言曰:‘请从太子收复长安。’玄宗闻之,令(高)力士口宣曰:‘汝好去!’上(肃宗)回至渭北,时从上惟广平、建宁二王,及四军,将士才二千人,自奉天而北。”盖肃宗回马,及杨贵妃死,乃启唐室中兴之二大事,自宜大书特书,止所谓史笔卓识也。“云雨”,指杨贵妃而言,谓贵妃虽死而日月重光,王室再造,其意义本至明显平易,今世俗习诵之本,易作“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固亦甚妙而可通,但止种改易,必受长恨歌此节及玄宗难忘杨妃令方士寻觅一节之暗示所致,殊与郑氏之本旨绝异,斯则不得不为之辨正者也(注九六)。
陈传云:“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禅灵武(注九七)。明年,大赦改元,大驾还都(注九八),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除此而外,关于玄宗之回龙驭,尚有一段物语,据元稹《新乐府》胡施女注云:“纬书曰!僧一行尝奏明皇曰: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故天宝中岁幸洛阳,冀充盈数。及上幸蜀,至万里桥,乃叹谓左右曰,一行之奏,其是乎?”又见《唐语林》五。《国史补》亦言:“蜀郡有万里桥,玄宗至而喜曰:吾常(尝)自知行至万里则归。”以上二则,殆系苟合,不足徵言,因涉及白歌天旋日转句,故移录于此。
又按玄宗之返长安,途经剑门,曾有《幸蜀回至剑门》一诗,诗云:“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最后二句,上句言为君者,当乘时布德,不在乎山势之险要与否;下句则言迎銮臣僚,有勒石铭钟之功,永念不忘云云,但对杨妃事,则只字不提,然其所谓乘时在德者,或有自责之意欤!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马嵬泥土与玉颜空死之恨,陈传不载。据《太真外传》:“上(玄宗)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侍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痤,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失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歔焉。”元人关汉卿之《唐明皇哭香囊》杂剧(已佚),清人洪昉思《长生殿传奇》之《哭像》一出,即本此等情增饰而成也。
按白氏《新乐府》中之《李夫人》一诗云:“又不见泰陵一掬泪,马嵬坡下念杨妃。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此恨长在无销期。”陈寅恪以为此诗前三句,取自长恨歌“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诸句,后一句则取自长恨歌“此恨绵绵无绝期”之句。
又按《长生殿传奇》第四十三出写改葬之山坡羊云:“惨凄凄一匡空墓,杳冥冥玉人何去?便做虚飘飘锦褥儿化尘。怎那硬撑撑钿盒也无寻处?空剩取香囊犹在土。寻思不解缘何故?恨不得唤起山神责问渠。”此戏剧家言,肆意渲染,不足为据,但是否如前引俞氏所述,有弦外之音,无由证实也。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关于玄宗之幸蜀而归,已见前揭诸条,惟《旧唐书·肃宗本纪》有云:“(至德)二载……十二月丙午,上自至自蜀,上(肃宗)至望贤宫奉迎……上皇曰:‘吾享国长久,吾不知贵,见吾子为天子,吾知贵矣。’”由是记载,肃宗即位后侍功煊赫之威仪与玄宗大权旁落之哀鸣,可于言外得之矣。乃知“君臣相顾尽沾衣”之句,匪特为杨妃悲,然亦转遂而以自悲也,因之遂有后来肃宗用李辅国之言,迁上皇于西内,放高力士于巫州,流王承恩于播州,逐魏悦于秦州,及令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致仕之措施(注九九)。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玄宗既归长安,满目疮痍,睹物思人,益增凄楚。元稹《连昌宫词》,描写长安乱后景象,最为逼真,特录出以供参证,词云:“两京定后六七年,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闭树宛然。尔后相传六皇帝,不到离宫门久闭。往来年少说长安,玄武楼成花萼废。去年敕使因砍竹,偶值门开暂相逐。荆榛栉比塞池塘,狐兔骄痴缘树木。舞榭欹倾基尚在,文窗窈窕纱犹绿。尘薶纷壁旧花钿,鸟啄风筝碎珠玉。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阶斜。蛇出燕巢盘斗拱,菌生香案正当衙。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动,至今反挂珊瑚钩。指似旁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自从此后还闭门,夜夜狐狸上门屋。”按《太真外传》上所引李白清平调,可与此合看,文云:“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注一〇〇),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云:‘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约略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既有昔日此段情景,明皇幸蜀归来,安得不对之而泪垂乎?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按元人白朴所写《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杂剧,其命名即本此。陈传云:“时移事去,乐至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子弟,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曲,则天颜不怡,左右唏嘘。”陈氏此段,描述明皇当时心情,较白歌尤为凄恻感人,评者谓:“陈鸿为文,则辞意慷慨,长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注一〇一)信然。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街红不扫。
西宫,即太极宫,唐人谓之西内。并即隋之大兴宫,在长安县北。南内,即兴庆宫,在长安县东南。《太真外传》下云:“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按明皇之迁于南内,本非所愿,然迫于肃宗宦官李辅国之威,不得不尔也。据《李辅国传》云:
太上皇每置酒长庆楼,南俯大道,因徘徊观览,或父老过之,皆拜舞乃去。上元中,剑南奏事吏过楼下,因上谒,太上皇赐之酒,召公主及如仙媛主之,又召郭英乂王铣等饮,赍予颇厚,辅国因妄言于帝(肃宗)曰:“太上皇居近市,交通外人,玄礼、力士等,将不利陛下,六军功臣,反侧不自安,愿徙太上皇入禁中。”帝不寤。先时,兴庆有马三百,辅国矫诏取之,裁留十马。太上皇谓力士曰:“吾儿用辅国谋,不得终孝矣。”会帝属疾,辅国即诈言皇帝请太上皇按行宫中。至睿武门,射生官五百遮道,太上皇惊,几坠马,问何为者?辅国以甲骑数十骑奏曰:“陛下以兴庆宫(注一〇二)湫陋,奉迎乘舆还宫中。”力士厉声曰:“五十年太平天子辅国欲何事?”叱使下马,辅国失辔,骂力士曰:“翁不解事!”斩一从者,力士呼曰:“太上皇问将士,各好在否?”将士纳刀呼万岁,皆再拜。力士复曰:“辅国可御太上皇马!”辅国靴而走,与力士对执辔还西内。居甘露殿,侍卫才数十,皆尪(wang瘦弱)老,太上皇执力士手曰:“微将军,朕且为死鬼!”左右皆流涕(注一〇三)。
郭湜(shi水清见底的样子)《高力士传》(注一〇四),与此略同。又《旧唐书·玄宗本纪》下云:“乾元三年(注一〇五),七月丁未,移幸西内之甘露殿,时阉宦李辅国离间肃宗,故移居西内。高力士、陈玄礼等迁谪。上皇寖(jin)不自怿。”《旧唐书·肃宗本纪》,亦有类似记载。从上引“居甘露殿,侍卫才数十,皆尪老”观之,白歌之“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街红不扫”句,似属写实,而非诗人故意装点之雅笔也。非但侍卫尪老不堪使用,即令一生侍奉玄宗不离左右之高力士,亦流放于巫州,玄宗之晚景之凄凉,可以想见矣。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梨园子弟,乃明皇所手创,据《明皇杂录》:“天宝中,上命宫中女子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皆洞知律度,而龟年恩宠尤盛。自禄山之乱,散亡无几。”按白居易亦有诗云:“白头病叟泣且言,禄山未乱入梨园。欢娱未足燕寇至,万人死尽一身存。”又有梨园子弟诗曰:“白头垂泪语梨园,五十年前雨露恩。莫问华清今日事,满山红叶销宫门。”谈之可谓凄怆(注一〇六)。其次,《太真外传》有云:“上皇既居南内……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
周紫芝《竹坡诗话》云:“王荆公作集句,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之句,欲以全句作对,久而未得。一日,问蔡天启:‘江州司马青衫湿,可对甚句?’天启应声曰:‘何不对梨园弟子白发新?’公大喜。”(注一〇七)按此节又见楼钥之《攻愧集》卷七十五《跋郭适之集句梅雪诗》一文中,后人转相抄录者甚众,然就时代而论,以《竹坡诗话》为较早。
《元氏长庆集》一五《行宫》五绝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以此诗与白歌“椒房阿监青娥老”相参看,玄宗晚景之凄凉,可以思过半矣。《太真外传》下云:“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新传者益加焉。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召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僭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仍命还其紫金带。唯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玄宗以太上皇之尊,其遭遇也如此,一则曰“流涕”,再则曰“垂涕”,三则曰“涕零”,何伤感之甚耶?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邵博《闻见后录》一九有云:“白乐天长恨歌有‘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之句,宁有兴庆宫中,夜不烧蜡油,明皇帝自挑灯者乎?书生之见可笑耳!(注一〇八)按《南史·沈攸之传》云:“富贵拟于王者,夜中诸厢廊,燃烛达旦。”(注一〇九)又按欧阳修《归田录》一云:“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寂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溷厕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祈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燃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注一一〇)陈寅恪曰:“夫富贵人烧蜡烛而不点油灯,自昔已然,北宋时又有寇平仲一段故事,宜乎邵氏以此笑乐天也。考乐天之作长恨歌,在其任翰林学士以前,宫禁夜间情状,自有所未悉,固不必为之讳辨,惟《白氏长庆集》一四《禁中夜作书与元九》云:‘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钟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此诗实作于元和五年,乐天适任翰林学士之时,而禁中乃点油灯,殆文学侍从之臣止宿之室,亦稍存朴俭耶?至上皇夜起,独自挑灯,则玄宗虽幽禁极凄凉之景况,谅或不至于是。文人描写,每易过情,斯固无足怪也。”注(一一一)陈氏此说,固可以通,然尚隔一间耳!惟王楙《野客丛书》二公言宫殿条所述,似得其实,文云:“乐天长恨歌:‘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岂有兴庆宫中夜不点烛,明皇自挑灯之理?步里客谈云:‘陈无已古墨行谓:睿思殿里春将半,灯火阑残歌舞散。自书小字答边臣,万国风烟入长算。灯火阑残歌舞散,乃村镇夜深景致,睿思殿不应如是!’二说甚相类。仆谓二词,正所以状宫中向夜萧索之意。使言高烧画烛,贵则贵矣,岂复有长恨等意邪?观者味其情旨,斯可矣。”(注一一二)明人胡震亨之《唐音癸签》卷十一,曾引王氏此言,但与张戒《岁寒堂诗话》所言相混,并不一致,读者自能辨之,兹不赘述。
鸳鸯瓦冷霜花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太真外传》云:“及至玄宗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又云:“(玄宗)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唏嘘焉。”陈传亦云:“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魂魄,杳不能得。”有此数语,方可启以下方士寻觅之端,诚如长生殿评语所云:“才情竭处,忽生幻想,真有水穷山尽,坐看云起之妙。”不然时移事去,何以慰明皇之苦思邪?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临邛,即今四川邛崃县。鸿都客,即杨通幽。《太真外传》下云:“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而陈传只言有道士自蜀来,不标其名,下引玄虚子一文,又言姓王名舟,皆传闻不一。按玄虚子《长恨歌传跋》云:
马嵬变后,明皇朝夕思惟,形神憔悴,有道士以少君术求见。上极其宠待,冀得复见。道士出袖中笔墨,索细黄绢,诵咒呵笔,画一女人像,若天师所画将符,仅类人形而已。使上斋戒怀之,凝神定思,想其平日,三日夜不懈,道士曰得之矣。上出像观之,乃真贵妃面貌也。上喜甚,道士笑曰:未也。请具五色帐,结坛壁而供之;索十五六聪慧端正之女二十四人,齐声歌子建步虚词,复焚符诵咒,吸烟呵像。次命诸女如方呵之,至定昏时,请上自秉烛入帐中。先是,道士以五色石示上,谓之衡遥,以少许研精细,和以诸药,令作烛,外画五色花,谓之还形烛。上既入,道士命侍者出,反闭金扉,以葳蕤锁锁之,于是太真在帐中见上,泣曰:“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弱女,何颜面复见妾乎?沉香亭下,月中之誓何在也?”上亦泪下,言马嵬之变,出于不意。其言甚多,太真少释。与上曲尽绸缪,胜于平日,脱臂上玉环内上臂。天未明,道士启扉曰:“宜别矣!”上出帐回视,不复更见,惟玉环宛然在臂耳!道士具言太真所以尸解,今见为某洞仙甚悉,多所秘。道士姓王名舟,不知何许人,要其术,过于李夫人是邪非邪远矣。
此说或由汉武帝李夫人做事演化而来。冯梦龙《情史》,亦载之,虽极妄诞,然与长恨歌异,故存之以备考。按白居易《新乐府》中之李夫人,描述动人,兹录之与玄虚子跋文,作一比较:“汉武帝,初丧李夫人。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君恩不尽念未已,甘露殿里令写真。丹青写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杀人。又令方士合灵药,玉釜煎炼金炉焚。九华帐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夫人之魂在何许,香烟引到焚香处。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去何速兮来何迟?是邪非邪两不知。翠娥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阳寝疾时。魂之不来君心苦,魂之来兮君亦悲。背灯隔帐不得语,安用暂来还见违?伤心不独汉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见,穆王三日哭,重璧台前伤盛姬。又不见太陵一掬泪,马嵬坡下念杨妃。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此恨长在无销期。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陈寅恪曰:“乐天之长恨歌,以‘汉皇重色思倾国’,为开宗明义之句,其新乐府此篇则以‘不如不遇倾城色’为卒章显志之言。其旨意实相符同,此亦甚可注意者也。故读长恨歌,必须取此篇参读之,然后始能全解,盖此篇实可以长恨歌著者自撰之笺注视之也。”又云:“此篇融合长恨歌及传为一体,俾史才、诗笔、议论俱汇集于一诗之中,已开元微之连昌宫体之先声矣。读者若取长恨歌及传与连昌宫词及此篇参合比较读之,并注意其作成之时间,自可与当时文人之关系与文体之关系二端得一确解也。”(注一一三)陈氏此言,极具见地。惟连昌宫词,文长不录。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易传明夷》第三十六:“初登于天,后入于地。”或为白歌所本。陈传云:“(道士)游神驭气,出天界,设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大海,跨蓬壶。”《太真外传》下亦云:“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以求之,竟不见。”其求索之难也如此,然均渺不能得。此等叙述,乃为下文海上仙山之说,作一伏笔。
按孟棨(qi)本事诗云:“诗人张祜,未尝识白公。白公刺苏州,祜始来谒,才见白,白曰:‘久钦籍,尝记得君款头诗。’祜愕然,曰:‘舍人何所谓?’白曰:‘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注一一四)?非款头,何邪?’张顿首微笑,仰而答曰:‘祜亦尝记得舍人目莲变。’白曰:‘何也?’祜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非目莲变何邪?’遂与欢宴竟日。”(注一一五)此则又见王定保摭言。盖白歌此类句法,与唐人之目连救母变文极相似,乃当时民间通行之文体,可见风气逼人,贤者自不免也。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陈传云:“(方士)东极大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阁;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又《离情集》云:“成都方士,能乘气而游上清。感皇心追念杨贵妃不已,乃上大罗天,入地府,目眩心摇,求之不见。遂驾琅舆,张云盖,浮碧落,东下海中三山,遂入蓬莱宫中。金殿西厢,有洞户,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注一一六)按海上仙山之说,本属虚构,而唐人辄乐道之,如苏鹗云:
元和五年(公元八一〇年),内给事张惟则自新罗使回,云于海上洎舟岛间,忽闻鹳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有数公子,载章甫冠,着紫霞衣,吟啸自若。惟则知其异,遂请谒见。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汝当旋去为吾传语。”还舟中,回顾旧路,悉无踪迹。上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注一一七)
又如卢肇《逸史》曾记载白乐天事甚详,文云:
唐会昌元年(公元八四一年),李师稷(注一一八)中丞,为浙东观察使,有商客遭风飘荡,不知所止。月余,至一大山,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非人间所睹。山侧有人迎问曰:“安得至此?”具言之。令维舟上岸,曰:“须谒天师!”遂引至一处,若大寺观,通一道入,道士须眉悉白,侍卫数十,坐大殿上,与语曰:“汝中国人,与兹地有缘,方得一到此蓬莱山也。既至,莫要看否?”遣左右引于宫内游观,玉台翠树,光彩夺目。院宇数十,皆有名号。至一院,扃(jiong门扇)镇甚严,因窥之。众花满庭,堂有裀褥,焚香阶下。客问之,答曰:“此是白乐天院。乐天在中国未来耳!”乃潜记之,遂别之归。旬日,至越,具白廉使李公。李公尽录以报白公。先是,白公平生唯修上坐业,及览李公所报,乃自为诗二首,以记其事,及答李浙东云:“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中有仙龛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又曰:“吾学开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然白公脱屣烟尘,投弃轩冕,与夫昧昧者,固不同也。安知非谪仙哉!(注一一九)
又在李颀《古今诗话》、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均有类似记载。其次白氏新乐府《海漫漫》云云:
海漫漫,直下无底旁无边。云涛烟浪最深处,人言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天仙。
盖唐代传奇小说鼎盛,琪璋僪(yu彩云,瑞云)佹(gui奇异)、牛鬼蛇神之事,屡见不鲜,而长恨歌海上仙山之说,自必受其影响,故《旧唐书》一四宪宗纪上,载李藩之语,以破其说,云:“元和五年八月乙亥,上顾谓宰相曰:‘神仙之事信乎?’李藩对曰:‘神仙之说,出于道家,所宗老子五千文为本,老子指归,与六经无异。后代好怪之流,假托老子神仙之说,故秦始皇遣方士载男女入海求仙,汉武帝嫁女与方士求不死药,二主受惑,卒无所得。文皇帝服胡僧长生药,遂致暴疾不救。古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诚哉是言也。君人者但务求理,四海乐推,社稷延永,自然长年也。’上深然之。”此文在《太平御览》一四亦载之。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陈传云:“方士抽簪扣扉,有双鬟童女,出应其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诘其所存,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曰:‘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沈沈,洞天日晓,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按陈传云海四句,最能描摹出洞天仙境之情,令人有飘然之感,是白公歌词所不能言之者。在《太真外传》下、《丽情集》等,均有相同记载,不具录。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云:“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注一二〇)按此言吴梅村歌行,即指其所作圆圆曲也。盖吴曲起首即用鼎湖事,以下隶事句极多,故云。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钩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陈传云:“方士屏息敛定,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仙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曳凤舃,左右侍者七八人。”《丽情集》亦云:“久之,有青衣玉童出。方士传汉天子命。既入,琼扉重阖,悄然无声。方士息气重足,拱手门下。海上风微,洞天日暖。乃见仙女数人,相随出户,延客至玉堂。堂上褰(qian撩起,揭起)九华帐,有一人冰雪姿,芙蓉冠,露绡帔,俨然如在姑射山。方士传汉天子命,言未终,退立惨然。”自以上所引传文观之,白歌言太真见方士,乃在仓促之际,竟至云髻半偏,花冠不整,而传文则曰久之始有侍者延入,且雍容华贵,一如生时。此盖传闻不一,故各是其是耳。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陈传太真悟方士时,“问皇帝安否?此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然!”《丽情集》谓太真而方士言未终而退立惨然,以为“忆一念之心,复堕下界,因泣下。”味以上白歌,妙在“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句,因而后人评者甚众。胡仔《苕溪鱼隐》曰:“梨花一枝春带雨、桃花乱落如红雨、小院深沉杏花雨、黄梅时节家家雨,皆古今诗词之警句也。予欲作一亭子,四面皆植花一色,榜——‘四雨’,岂不佳哉!”(注一二一)然王昌会则云:“‘梨花一枝春带雨’句虽佳,不免有脂粉气,不似‘朱帘暮卷西山雨’多少豪杰。余因谓乐天句似茉莉花,王勃句似含笑花,李长吉‘桃花乱落如红雨’似檐卜花,而王荆公以为总不如‘院落深沉杏花雨’。乃似阇提花。”(注一二二)又周紫芝云:“白乐天长恨歌云:‘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人皆喜其工,而不知其气韵之近俗也。东坡作送人小词云:‘故将别语调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虽用乐天语,而别有一种风味,非点铁成黄金手,不能为此也。”(注一二三)按清人薛生白《一瓢诗话》云:“白香山‘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有喜其工,有诋其俗。东坡小词:‘故将别语调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人谓其用香山语,点铁成金,殊不然也。香山冠冕,东坡尖新,夫人婢子,各有态度。”其实东坡此二句,并非尖新,乃属儇(xuan轻浮)薄,自不如香山原句之丽而正也。方虚谷谓“淡处藏美丽,处处著工夫。”香山原句,实足以当之。(注一二四)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茫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以上数句,乃寻常歌咏,别无深意可求,故史传均未言及。仅陈传谓太真命侍女碧衣,取所用金钗钿盒,以授方士,且曰:“为我谢太上皇,仅献是物,寻旧好也。”此等叙述,可于下文中见之。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盒金钗寄将去。
白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盒金钗寄将去”云云,即上文所引陈传诸语之意。此等故实,读者多之不信。唐汝询《唐诗解》云:“长恨歌讥明皇迷于色而不悟也。始则求其人而未得,既得之而爱幸之,即沦惑而不复理朝政矣。不独宠妃一身,而又遍及其宗党,不惟不复早朝,益且尽日耽于丝竹,以致禄山倡乱,乘舆播迁。帝既诛妃以谢天下,则宜悔过,及复展转怀思,不能自绝,至今方士遍索其神,得钿盒金钗而不辨其诈,是真迷而不悟者也。”又云:“花钿委地无人收,伏后钿盒金钗,案意谓妃就绝之时,花钿散落民间,必有得之者,方士特挟此以欺上皇,非有他求也。”赵翼《瓯北诗话》亦云:“长恨歌,自是千古绝作,其叙杨妃入宫,与陈鸿所传选自寿邸者不同,非惟惧文字之祸,亦讳恶之义,本当如是也。惟方士访至蓬莱,得妃密语,归报上皇一节,此盖时俗讹传,本非实事。明皇自蜀还长安,居兴庆宫,地近市廛(chan古代指一户平民所住的房屋),尚有外人进见之事。及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李辅国矫诏迁之于西内,元从之、陈元礼、高力士等,皆流徙远方,左右近侍,悉另易人,宫禁严密,内外不通可知。且鸿传云:上皇得方士归奏,其年夏四月,即晏驾。则是宝应元年是也。其时肃宗卧病,辅国疑忌益深,关防必益密,岂有听方士出入之理。即方士能隐形入见,而金钗钿盒,有物有质,又岂驭气者所能携带?此必无之事,特一时俚俗传闻,易于耸听,香山竟为诗以实之,遂成千古耳!”试观唐、赵二家之说,白歌钿盒、金钗一事,殆为乌有矣。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陈传谓太真授方士金钗钿盒后言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同时又曰:“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晏驾云云。按陈传所云“其年”,应为肃宗宝应元年,即公元七六二年。《丽情集》亦云:“(太真)使青衣小童取金钗一股,钿合一扇,奉太上皇。‘苟心如金,坚如钿,上为天,下为世人,重相见时,如合如旧。’”按《丽情集》,为宋初祥符年间之张君房所撰,其所言,无疑系受长恨歌之影响也。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相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陈传云:“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徵其意,复前跪致辞,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盒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于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果,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恁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按《西京杂记》卷三云:“汉宫七夕,临百子池,以五色缕相羁,谓之相连爱。“以见宫中七夕之戏,由来已久。长恨歌起句即言汉皇云云,因汉武帝李夫人故事,而在此结尾处,又脱套汉宫故事,首尾回环相应,组织缜密,此正长恨歌之所以独步千古者也。
明人杨慎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长生殿乃斋戒之所,非私语地也。华清池自有飞霜殿,乃寝殿也。当改长生为飞霜,则尽矣。”(注一二五)按《全唐诗》郑嵎《津阳门诗注》亦云:“飞霜殿即寝殿,而白传长恨歌以长生殿为寝殿,殊误矣!”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六,有同样记载。近人陈寅恪,言之尤详。考长生殿,确为斋戒之所,如《旧唐书》九玄宗纪下云:“天宝元年冬十月,丁酉,幸温泉,辛丑,新成长生殿,名曰集灵台,以祀天神。”《唐会要》三十华清宫条亦云:“天宝元年十月,造长生殿,名曰集灵台,以祀天神。”唐人顾况宿昭应七绝云:
武帝祁灵太乙坛,新丰树色绕千官。
那知今夜长生殿,独闭空山月影寒。
前引张祜《集灵台》诗: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夜上皇新授箓,太真含笑入帘来。
凡此种种,皆可证知长生殿之为祭神之所无疑,但衡诸实情,长生殿之名,唐人亦通用为寝殿之处,如元微之《胡旋女》诗:“妖胡奄到长生殿”。又李美山《骊山有感》诗:“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唯寿王。”可见将长生殿一名用于寝息之所,不独白居易一人。胡三省《通鉴》卷二百七长安四年太后寝疾居长生院条注云:“长生院即长生殿,明年五王诛,二张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同此处也。”阎若璩《潜邱札记》卷三亦引此文,继而有云:“盖唐寝殿,皆谓之长生殿,此武后寝疾之长生殿,洛阳宫寝殿也。肃宗大渐,越王系受甲长生殿,长安大明宫之寝殿也。白居易长恨歌所谓长生殿,则华清宫之寝殿也。此殿本名飞霜,盖同一长生殿也。”陈寅恪氏以为唐代宫中之长生殿,虽为寝殿,独华清宫之长生殿,为祀神之斋宫,神道清严,不可阑入儿女猥琐。乐天未入翰林,犹不谙国家典故,习于世俗,未及详察,遂致失言云云,见其所撰长恨歌一文。但诗人歌咏,旨在渲染,若以考据家之笔写之,则不免味同嚼蜡。至杨慎《升庵诗话》中引范元实诗话,谓“长生殿乃在骊山之上,夜半亦非上山时”云云,均属过于拘泥,不足与言诗矣。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沈德潜《唐诗别裁》八长恨歌评云:“迷离恍惚,不用收结,此正作法之妙。”此说甚是,读长恨歌者,当于此等处着眼,方可洞悉白公诗法也。扬子云剧秦美新云:“所怀不章,长恨黄泉。”若以此语加诸玄宗,颇为确切。盖玄宗之死,自有一段隐情,非仅一“崩”字即可了结也(注一二六)。按《太真外传》下曾言,自玄宗移入太内甘露殿,悲悼杨妃甚,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并不肯食,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玄宗乃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唐代宗小字)。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等情,并谓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云云,此言人多以为不实,如孙光宪《续通录》云:“玄宗将死,云上帝命我作孔昇真人。爆然有声,视之崩矣,亦微意也。”王铚《默记》更云:“元献(即晏元献)因为僚属言唐小说:唐玄宗为上皇,迁西内,李辅国令刺客夜携铁锤击其脑;玄宗卧未起,中其脑,皆作磬声,上皇惊谓刺客曰:‘我固知命尽于汝手,然叶法善劝我服玉,今我脑骨皆成玉。且法善劝我服金丹,今有丹在首,固自难免,汝可破脑取丹,我乃可死矣。’刺客如其言,取丹乃死。”考诸史实,明皇卒于肃宗宝应元年四月甲寅,年七十八。肃宗卒于同年同月丁卯,年五十二,较明皇之卒,止晚十三日耳,因而韦绚《戎幕闲谈》云:“是肃宗大渐,辅国专朝,意西内之复有变故也。”《旧唐书·玄宗本纪》云:
上(肃宗)自仲春不豫,闻上皇登遐,不胜哀悸,因兹大渐。
所谓“不胜哀悸”者何?其意自见。若谓明皇从容晏驾,且奉上帝之命为孔昇真人,哀之可也,何悸之有?再据《资治通鉴》卷二二二唐纪三八肃宗下:
上(肃宗)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玄宗),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系谓曰:“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系乃命内谒者监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授甲于长生殿后。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以凌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殿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兵卒守之。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系、叚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等杀后,并系及兖王僴。
由是以见明皇肃宗相继谢世之际,辅国专权,宫中多故,肃宗后虽极欲澄清之,而力不能胜,竟遭杀戮。及至肃宗寝疾,后以上命亟召太子,太子欲赴而为元振所阻,逼以兵送飞龙厩。又当太子即位后,“李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代宗)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暴厉恣睢之气,溢于言表,虽上(代宗)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诸如此类,皆可见辅国之鲁莽灭烈,蛮横武断,直视君主为草芥耳,况明皇久为其猜忌,岂能幸免哉!故《新唐书》二〇八列传第一三三李辅国传云:
自辅国从太上皇,天下疾之,帝(代宗)在东宫积不平,既嗣位,不欲显戮,遣侠者夜刺杀之,年五十九年。抵其首溷中,殊右臂,告泰陵;然犹秘其事,刻木代首以葬。……后梓州刺史杜济,以武人为牙门将,自言刺辅国者。
按辅国之死,据上引《新唐书》之记载,乃遭暗刺无疑;至于玄宗之逝,或言仙去,或云盗弑,固以宫掖事密,非外界传闻所知,但观代宗阴恨辅国之甚,亦可了然于心矣。
爱新觉罗弘历等人之《唐宋诗醇》云:“长恨一传,自是当时傅会之说,其事殊无足论者。居易诗词特妙,情文相生,沉郁顿挫,哀艳之中,具有讽刺。‘汉皇重色思倾国’、‘从此君王不早朝’、‘君王掩面救不得’,皆微词也。‘养在深闺人未识’,为尊者讳也。欲不可纵,乐不可极,结想成因,幻缘奚罄,总以为发乎情而不能止乎礼义者戒也。通首分四段,‘汉皇重色思倾国’,至‘惊破霓裳羽衣曲’,畅述杨妃擅宠之事,却以‘渔阳鼙鼓动地来’二句,暗摄下意,一气直下,灭去转落之痕。‘九重宫阙烟尘生’,至‘夜雨闻铃肠断声’,叙马嵬赐死之事。‘行宫见月伤心色’二句,暗摄下意。盖以幸蜀之靡日不思,引起还京之彷徨念旧,一直说去。中间暗藏马嵬改葬一节,此行文飞渡法也。‘天旋日转回龙驭’,至‘魂魄不曾来入梦’,叙上皇南宫思旧之情。‘悠悠生死别经年’二句,亦暗摄下意。‘临邛道士鸿都客’,至末叙方士招魂之事,结处点清长恨为一诗皆穴,戛然而止,全势已足,更不必另作收束。”所言属实,故特录出以为本文结尾。
后记:
曩者,余撰《长恨歌疏证》一文,前中央图书馆馆长包龙溪先生见之,以为拙作以史证诗,立说新颖,乃收入其所主编之学术季刊中。不久,该刊停办,故流布未广。忆自该文发表以来,迄今已十余寒暑,无论形式内容,均已改动盖删去者泰半而新增者倍之。今先生忽已作古,而余亦远游海外,不能再持此文,以就教于先生之前。良友早逝,念之肠痛。本年二月二十日,乃先生逝世之周年,在台师友,爰有征集学术论文,编印专刊之议。张公晓峰、钱公宾四、罗主教光、薛教授光前四君子,征稿于余,乃检拾此文以应命,特忘其固陋而复刊出,藉以就教于方家耳!
一九七一年元月罗锦堂谨识于美国夏威夷大学
附注:
注一:见《太平广记》四百八十六,及《文苑英华》七百九十四。
注二:徐增《而菴诗话》云:“长恨歌放纵得宜,调度合拍,比如跳狮子,锣也好,鼓也好,狮子也跳得好,三回九转,周身本事,全副精神,俱显出来。”
注三:见《宋史》三百六十。
注四:按唐宪宗元和元年,为公元八〇六年。唐明皇崩于公元七六二年,距白氏作歌时有四十五年。是年白居易年三十五。
注五:属陕西省,在长安县西,位留业河入渭水处。元和志:“山曲曰盩,水曲曰厔。”其地山环水复,故名。
注六:元稹《白氏长庆集序》。
注七:《元史长庆集序》云:“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百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以来,未有流传如是之广者。”
注八:《长庆集》七卷四十五。
注九:《酉阳杂俎》卷八,津逮秘书本。
注十:见第十二函第八册,赵武建“刺左右膊诗”前注。
注十一:卷二十八“琐缀”类。
注十二:《唐音癸签》卷二十五,谈丛一。
注十三:又见《全唐诗》第十六函白居易十六。
注十四:据新史,诗见《唐摭言》,又见尤袤《全唐诗话》卷一。
注十五:见《瓯北诗话》。
注十六:《北梦琐言》卷一。
注十七:《太平广记》卷二四四“褊急”。
注十八:《四部丛刊》影印明翻宋本樊川文集卷九,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夫君墓志铭。
注十九:清海宁吴骞槎客所辑《拜经楼诗话》卷四引杜牧之作《李飞墓志铭》。
注二十:参看皮日休《论白居易荐徐凝屈张祜》一文,及范掓(shu)《云溪友议》。
注二一:黄御史集:《答陈磻隐论诗书》。
注二二:参看白居易卷,中华书局古典文学资料汇编本。
注二三:此段议论,见陈寅恪之《读莺莺传》一文。
注二四:《元白诗笺证稿》:《长恨歌》一文。
注二五:见《汉书》本传。
注二六:《汉书》外戚传上,李夫人传。
注二七:《新乐府笺证稿》《李夫人传》。
注二八:参看葛贤宁《长恨歌新解》一文,见《文史月刊》创刊号。
注二九:《新唐书》五玄宗纪,《旧唐书》九玄宗下,《通鉴》二一四《唐纪》三十《玄宗》纪,《大唐新语》十一惩戒篇等均与此略同。
注三十:此记惠妃之薨年,与《唐会要》异,当以《唐会要》为是。
注三一:《曝书亭集》五十五:《书杨太真外传后》。
注三二:按玄虚子《长恨歌传跋》云:“杨太真生而有玉环在其左臂,环上有坟起太真二字,故小名玉环。”又按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十六杨妃小字条云:“杨妃小字,《外传》诸书,皆白玉环,《鹤林玉露》载唐狄昌诗:“马嵬烟柳正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地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罪杨妃。”阿蛮又似妃之小字,况狄昌唐人,必知之真。”
注三三:按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
注三四:陈氏《长恨歌》笺证稿。
注三五:见《退宾录》卷九。
注三六:《学斋占毕》一。
注三七:指开元二十九年,正月二日,睿宗昭成太后之祭辰。
注三八:按《骊山记》,见北宋刘斧《青琐高议》前集,或云秦醇作。
注三九:《曝书亭集》五五。
注四十:按即肃宗元年(公元七五六年),是年安禄山称大燕皇帝,玄宗奔蜀,杨妃死于马嵬。七月,玄宗子李亨(肃宗),即位于灵武,改元至德。
注四一:按“愨”,朱彝尊引作“毅”。
注四二:按光宅,唐高宗子李哲年号,光宅二年,即公元六八五年,嗣又改元为垂拱,其时,武则天当政,徙中宗于房州。
注四三:章氏遗书外编三,丙辰札记。锦堂按:杨妃生于开元六年(公元七一八年)。开元二三年(公元七三五年),册为寿王妃,时年十七。天宝四载(公元七四五年),册为贵妃,年二十七。时太真为寿王妃,已有九年。其时明皇年已六十,与太真相差三十三岁。
注四四:参看杭世骏之《订讹类编》二,杨氏入宫并窃笛条。及陈寅恪之《元白诗笺证稿》。
注四五《能改斋漫录》卷八。
注四六:参看《白氏长庆集》一五,《酬微之寄示赠阿輭七律题》。
注四七:参看《白氏长庆集》二八,《与元九书》。
注四八:《全唐文》六百十二。
注四九:《墨海金壶》守山阁本。
注五十:见《唐六典》一九温泉监一人正七品下注。
注五一:《文苑英华》附录。
注五二:《养一斋诗话》。
注五三:李氏新乐府,上阳白发人传。
注五四:《旧唐书》二太宗纪上。
注五五:《通鉴》一九三唐纪太宗纪,贞观二年九月天少雨条。
注五六:唐王裕仁《开天遗事》,随蝶所幸条。
注五七:《杨太真外传》卷上,引作杜甫。
注五八:见《红蕉诗话》。
注五九:《黄御史集》,卷七,明万历刻本。
注六十:《白氏长庆集》一二。
注六一:按康居,与与大月氏同族,领有今新疆北境至苏领中亚之地。
注六二:见《旧唐书》一八三《外戚传》,《武承嗣传》附《延秀传》。
注六三:《旧唐书》二〇〇上。
注六四: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
注六五:玄宗在东部,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汝何人?”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宫,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
注六六:唐天宝中,置范阳节度使,为藩镇之一,领有今河北大兴、宛平、昌平、房山、安次、宝坻等县地。
注六七:《杨太真外传》下云:“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龙,无能焉。’终不杀,卒乱中国。”
注六八:《梧桐雨》第二折。
注六九:见《东篱乐府》,散曲丛刊本。
注七十:见《小山乐府》,散曲丛刊本。
注七一:见白居易《和元微之霓裳羽衣舞歌》。
注七二:参看《云溪友议》上,古制乐条。
注七三:柳子厚(?)《龙城录》上,谓开元六年,上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八月望日夜,因天师作术,三人同在云上游月中云云,与逸史异。然吾人今已知太空人等月球,此类神话,本属无稽,因论及所传霓裳羽衣曲之由来,不得不引述之也。
注七四:见沈括《梦溪笔谈》卷五,乐律一。又见《碧鸡漫志》卷三、《诗话总龟》卷四十、《学林新编》卷五、《苕溪鱼引丛话》卷二十四等书,然记述略有出入。
注七五:锦堂按:元稹所作霓裳羽衣谱,已佚。
注七六:《韵语阳秋》,卷十五。
注七七:见《法苑珠林》十三,及《宝感通录》二。
注七八:按《杨太真外传》下,“杀国忠,并男喧等”下注曰:“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遣女奴嫔姝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张氏。”
注七九:至德为玄宗子肃宗年号,其二载,即公元七五七年。
注八十:见《旧唐书校勘记》三二(卷五一)《玄宗杨贵妃传》“既而四军不散》条。
注八一:玉海一三八兵制。
注八二:按乐天卒于会昌六年(公元八四六)八月,时年七十五岁,而梦得卒于会昌二年之秋,时乐天七十一岁,相差四年。
注八三:见《傅孟真先生文集》中编上引。
注八四:《长庆集》卷十二长恨歌后评语,及汪本一二。
注八五:见《杨太真外传》下。
注八六:《梦溪笔谈》卷二三讥谑附谬误类。
注八七:见《旧唐书》一六六《元稹传》,《白氏长庆集》六一《元稹墓志铭》,《元氏长庆集》一七及三七等。
注八八:见《新唐书》六八《方镇表·东川表》,及《元和郡县图志》三三东川节度使条。
注八九:见《元白诗笺证稿》,长恨歌章。
注九十:《随园诗话》卷十三。
注九一:见郭绍虞《宋诗话辑佚》卷上。
注九二:见《全唐诗》第一九函张祜二雨霖铃七绝,其云:“雨霖铃夜却归秦,犹见张徽一曲新。长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
注九三:见《旧唐书》九,玄宗纪下。
注九四:因陈寅恪语。
注九五:见高彦休《阙史》上。
注九六:参看《长恨歌笺证稿》。
注九七:按天宝十五载,秋七月,太子即位灵武,故城在今甘肃灵武县西北。
注九八:按大赦改元,即在天宝十五载七月,“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在十五载六月,而肃宗还都,在次年十一月,陈传误。
注九九:见《旧唐书·肃宗本纪》。
注一〇〇:《开元天宝花木记》云:禁中呼木芍药为牡丹。
注一〇一:见《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唐之传奇文》(上)。
注一〇二:《唐书睿宗六子传》:“玄宗以隆庆旧邸为兴庆宫,而赐诸王第,环列宫侧,天子于西宫置楼,署曰花萼相辉之楼,帝时时登之。”
注一〇三:见《新唐书列传》一三三。
注一〇四:说郛(fu古代指城外面围着的大城)本。
注一〇五:锦堂按:乾元乃肃宗年号,仅有二年,其第三年则又改为上元元年,即公元七六〇年。
注一〇六:参考葛立方《韵语阳秋》。
注一〇七:历代诗话本。
注一〇八:又见王楙《野客丛书》卷五。
注一〇九:《南史》卷三七《沈庆之传》附。
注一一〇:参考《宋史》二八一《寇准传》,及陆游“烛泪成堆又一时”句。
注一一一:见《元白诗笺证稿》第一章。
注一一二:《野客丛书》卷五。
注一一三:《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
注一一四:张祜《感王将军柘枝妓殁》诗云:“寂寞春风旧柘枝,舞人休唱曲休吹。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画鼓不闻招节拍,锦靴空想挫腰肢。今来座上偏惆怅,曾是堂前教彻时。”见《全唐诗》第八函第五册。
注一一五:《历代诗话续编本》,本事诗嘲戏第七。
注一一六:《文苑英华》所附录。
注一一七:见《杜阳杂编》。
注一一八:锦堂按李师稷,即白居易客有说诗中自注之李浙东,见《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三六,亦即李君稷也。
注一一九:见《诗话总龟》前四十五乐趣门十七,及李昉等所编《太平广记》卷四十八神仙类。
注一二〇:见《人间词话》卷上。
注一二一:《苕溪鱼隐后集》卷十三。
注一二二:见《诗话类编》卷二十二品评下。
注一二三:《竹坡诗话》,有历代诗话本。
注一二四:参考白居易卷一三〇页。
注一二五:《升庵全集》卷五十六。
注一二六:《旧唐书·玄宗本纪》云:“上元二年四月甲寅,崩于神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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