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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罗锦堂,1929年出生,字云霖,甘肃陇西人。中国台湾第一位文学博士。罗锦堂先生一生旅居,结识了诸多好友,并写下了很多力作,他把这些作品合写成《行吟集》。其中既有思念故乡的作品,也有展现志向的作品,还不乏展现异域生活的作品。无论哪种作品,都能体现罗锦堂特有的作品风格。罗锦堂晚年仍不忘弘扬国学,曾去世界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讲学,为国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罗教授对中国古典文学深有研究,是元曲专家,著作有《中国散曲史》、《锦堂论曲》、《罗锦堂词曲选集》等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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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锦堂
中国佛教禅宗特立独行的思维与方式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16872次 时间:2013-03-19 13:38:51
 

今天承蒙夏威夷国建联谊会会长李长庚教授的邀请,指定要我讲中国佛教禅宗特立独行的思维与方式。

大约在五十三年前,即公元1959年,夏威夷大学召开了一次第三届东西哲学会议,出席会议的人有胡适之、冯友兰等重量级人物,还有后来写了一本英文著作《禅的黄金时代》(The Golden Age of Zen Buddhism)的作者吴经熊博士,大会主讲人就是国际著名的禅学大师铃木大拙博士,那时铃木博士已是八十九岁的高龄了。事隔半个世纪以后,我们今天也是在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谈禅,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缘。

我们知道,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后,由于修行方式的不同,于是在大乘方面,就分为八个大的宗派。其中有些宗派,由于传承者不多而渐渐式微不振,目前还能为一般人所信奉的,仅只有净土宗、密宗和禅宗了。

禅,是印度禅那(dhyana)的音译,是指集中精神,并且是有层次的冥想或静虑。至于中国禅宗的禅(Chan),日本人写作zen,是中日拼音的不同,并无太大的差异。据铃木大拙博士说:

禅是中国佛教,把道家(老、庄)思想,接枝在印度思想上,所产生的一种流派。

另外,胡适之先生在《菏泽大师神会传》一文中也说:

中国禅,并不是来自印度的瑜伽(yoga)或禅那(dhyana),却是对瑜伽或禅那的一种革命。

这话说得对极了,只有像胡适之先生那样博通古今的学者,才能说出那样内行的话。而且天主教神父毕利(Thomas Berry)也说:

中国的禅,是亚洲精神的高峰。

我刚才说过的日本铃木大拙,更加肯定地说:

像今天我们所讲的禅,在印度是没有的。中国人把禅解作顿悟,是一种创见。

所以,自禅宗兴起后,把中国传统佛教,依靠经论和戒律的修行方式,改变为只凭个人的主观信仰,以求自性的开悟;这在当时的佛教界各宗各派看来,是个另类或异端,同时也是对中国传统佛教的全盘否定。因此,他们的宗旨是:

不立文字  教外别传

直指人心  见性成佛

后来,又从六祖惠能开始,把中国佛教的出世观改变为入世观,例如他在六祖《坛经》中说:

佛法在世间  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  犹如求兔角

他又在《无相颂》中说:

心平何劳持戒  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孝养父母  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  忍则众恶无喧

……

日用常行饶益  成道非由施钱

最后的总论是:

听说依次修行  西方只在目前

由此可见惠能以后的禅宗,把佛教否定人世间的一切,反过来又肯定了人世间的一切。因此在唐末宋初的一般知识分子,大都倾向于禅宗的信仰,例如北宋的张方平曾说:

儒门淡泊,收拾不住者,皆归释氏

这话令王安石大为震惊,所以后来王安石又对张方平说:

孔子逝后,五百年生孟子,孟子以后,不复有及者,何吾道之寥寥耶?

于是张方平告诉他:

岂得无人,如马祖(道一),雪峰(义存),岩头(全岁),云门(文偃),皆有骐骧之才。孔孟之教,不能勒住此辈,故转而去归释氏。

王安石听了,深以为然。又明代莲池大师沈祩宏在他的《竹窗随笔》中说:

《传灯录》所载诸师,如六代相承,五灯分焰诸大尊宿,皆天下古今第一流人物,所谓:始知周孔外,别自有英豪者是也。

莲池大师又说:

临济(义玄)若不出家,必作渠魁,如孙权、曹操之属。

由此可见后人对唐宋以来的禅学大师,都是推崇备至的。近代学人梁启超在他的《饮冰室文集》中说:

当六朝、隋、唐之间,有万丈光焰于历史上者,则佛教是也。六朝三唐百年中,志行高洁,学识渊博之士,悉相率而入于佛教之范围。

足见梁启超先生对唐、宋以来,佛教中之禅学大师,是刮目相看的。

现在,我把禅宗在唐、宋时代,所谓五宗七派中的禅师们所表现的各种特色,与传统佛教不同之处,归纳为下列三点来说明。

1、        不打坐

我们知道,要出家成为一个佛教中的比丘或比丘尼,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他们一天到晚,非常忙碌。按照丛林的规矩,打坐,又叫禅坐,主要是培养一个修行者的定力。有了定力,就不会胡思乱想,藉此以增加智慧,保持健康。然而禅宗的大师们,为了修行者久坐成劳,容易发生妄想,甚至走火入魔,于是并不刻意打坐。话虽如此,但佛教的始祖释迦牟尼,也曾在菩提树下一连坐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终于悟道;就是中国禅宗的初祖菩提达摩(Bodhidharma觉法),也还不是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可见打坐,并非全无道理;然而在《维摩诘经》的《弟子品》中,曾说维摩诘居士,因为偶而看到释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中的舍利佛,在森林中打坐时,就把他好好地教训了一顿。大意是说一个正常的修道人,并不必要在那里死坐,就可开悟,而是应该在自己心性上去用功的。

另外,在六祖《坛经》的《护法品》中,曾说到唐中宗神龙元年(705),中宗李哲(后废为庐陵王),和他的母亲武则天,共同下了诏书,令内官薛简去广东曹溪的宝林寺,迎接六祖惠能,在宫中供养。可是六祖不肯进宫,托辞有病。于是薛简顺便就问六祖道:  京城(长安)里的禅德们(指的是神秀一派的人),都说要体会大乘佛道,必须要坐禅,修习定功;若不因坐禅修习定功,而要得到解脱,那是从来没有的事,不知大师所说的法,是怎样的?因此,六祖告诉他说:道由心悟,岂在坐耶?意思是说,道是从自己心中所悟出来的,怎么说坐与不坐呢?因为六祖以为坐禅,只是一种习定的法门,并非成佛的主要因素。另外,由于六祖听到神秀大师的学生说,修道的要领是:

住心静观  常坐不卧

六祖听了,颇不以为然;他说:住心观静,是一种病态而非禅道。常坐不卧,是一种压制肉体的苦行,对于身体,并没有什么益处,于是他便做了一首偈语:

生来坐不卧  死去卧不坐

原是臭骨头  何为立功课

这很明显地是反对打坐的。据《景德传灯录》(卷五)的记载,当马祖道一禅师,在未开悟以前,曾跑到南岳般若寺怀让大师处学坐禅;怀让一见,从他的气度上,就知道他是一个可造的法器,于是就故意问他:你学禅是为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说:想要成佛!看他一天到晚,总是打坐,怀让就拿了一块砖头,在他打坐的地方去磨,而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祖好奇地问:师父,你磨砖做什么?怀让回答说:想磨成一面镜子!马祖觉得太奇怪,于是又问:师父!砖头如何可磨成镜子呢?这时怀让就趁机反问他:我磨砖不能成镜,你打坐岂能成佛?马祖接着又问:究竟如何修,才可成佛呢?但怀让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反问马祖:

一个牛拉的车子,如果不动了,你应该打车子,还是打牛?

经他这样一说,马祖立刻开悟了。为什么他会开悟,因为怀让是把车比喻人的身子,以牛比喻人的心。也就是说,坐禅的目的,是要求心灵上的开悟,并不在身子的苦行。马祖从此抛弃了外求的途径,而在内心上用功夫,终于成为一个踏破天下的神驹!

另外,在临济义玄大师的寺院中,来了一位政府官员王常侍。临济便陪着他在僧堂前参观,他看到僧堂中有很多僧人,王常侍便问道:中一堂僧人,他们还看经吗?临济答:他们不看经。王又问:他们还坐禅吗?临济答:不坐禅!王听了十分奇怪,于是又问:他们既不看经,又不坐禅,他们到底做什么?临济说:我要教他们一个个成佛作祖!可见成佛作祖,靠的是内心的修炼,而不是外形的枯坐!

2、        不拜佛

大家都知道,在中国民间流传甚广的济公活佛,他是属于禅宗杨岐派的大师。是宋代天台人,俗姓李。曾在杭州西湖的灵隐寺出家,法名道济。他为了方便度世,便佯为癫狂,因而大家都叫他济癫,所以世传其灵异事甚多。在宋宁宗嘉定年间坐逝,葬虎跑塔中。他在临终时做了一首偈:

六十年来狼藉  东壁打倒西壁

于今收拾归来  依旧水连天碧

当他入灭后,有僧人在六和塔下遇到他,并且托僧人带来了书信,在信中有一首七言绝句道:

忆昔面前当一箭  至今犹觉骨毛寒

只因面目无人识  又往天台走一番

从这些诗句看来,可知他是一个乘愿再来的大菩萨。据说他另有一首偈语:

斋什么斋

戒什么戒

有酒饮几杯

有肉吃几块

受人恩处报人恩

欠人债时还人债

但求心地无欺骗

何必远近烧香拜

这个偈语很好,是否真是济公佛所开示?不得而知,但它主要是劝人只要心地善良,不欺骗人,不陷害人,拜佛不拜佛,倒是其次。其实禅宗不重视拜佛的观念,早在四祖道信(580——651)时,就已见端倪了。

由于禅宗不崇尚拜佛,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修佛殿,只有法堂。他们以为有了佛殿,人们自然就起了凡圣的分别心,一有此心,人就会自视甚卑,失却了心即是佛的信念,不容易见到自性。例如我在前面所提到过的临济义玄禅师(?——867),他早年在黄檗希运禅师的门下,是一个非常拘谨的人。有一次,他听了师兄睦州道明的话,去向黄檗请问什么是佛法的大意时,他一共问了三次,就被黄檗连打了三次。当临济被打后,实在住不下去了,于是离开黄檗,投奔到大愚禅师的门下。大愚问他:为什么离开黄檗时,他回答道:我向黄檗问什么是佛法的大意时,我问了三次,却被他打了三次。我实在不知道错在哪里?大愚说,黄檗真是老婆心切,为你彻底解除了困惑,你居然还说不知错在那里!临济听了,恍然大悟,高兴地说:原来黄檗的佛法,就只有这么一点!大愚一把抓住临济说: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快说!这时,临济一言不发,却在大愚肋下打了三拳。大愚把他的手推开说:

你的老师是黄檗,与我何干?

现在,我们不妨讨论一下,黄檗为什么对三问佛法大意的临济,连打了三次,而不肯回答呢?因为黄檗以为人人皆有佛性,你就是佛,还问什么佛法大意!所以黄檗打他,就是要唤醒他,不要再沉睡了!

当临济听到大愚说,黄檗真是老婆心切,为你彻底解除困惑时,当下就开悟了,接着对大愚的肋下打了三拳,意思是说:谢谢你!我已经明白了。这是一种既高兴又感谢的表现。

当临济开悟后,却成为一个极端破坏偶像的人。有一天,他去拜谒达摩祖师纪念塔时,塔主问临济,你先拜佛?或是先拜祖时,他却说:佛和祖,我都不拜!塔主听了,大惑不解,于是就追问:佛和祖,究竟和你有什么冤仇?这时,临济一言不发,便拂袖而去。意思是说,你懂什么?临济之不肯拜佛,并非一时的冲动,而是因为他的内心,已有了坚定的信念,所以才敢有如此大胆的作略。我们根据临济慧照禅师语录,有一次临济对修道的人公开说:

道流!尔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指烧香,拜佛,念经),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其实,临济并不是真的大开杀戒,他要杀的是人们心中的凡圣观念,去圣去凡,才能没有分别心;佛祖代表圣,父母亲眷代表凡;去圣,则不会受佛、祖的障碍,而为其言语及经典所惑,要能凡圣情尽,就不受外界的一切障碍,才有成道的可能。所以佛光禅师说:

一片白云横谷口  几多归鸟尽迷巢

由于山谷口突然多出了一片白云,因而使归巢的飞鸟,都迷失了方向。言外之意,一个人如果拜佛,因为有了佛、菩萨的偶像在,就反而失去了自性,就像横在山谷口的白云一样,回不到老家了。因此,一个修道的人,心中不可有任何的牵挂,才能悟道。例如西藏密宗的达赖喇嘛六世,他写了六十多首情诗,其中有一首说:

最怕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把修道与爱情,都要兼并不舍,哪里会有如此称心的事!既要修道,就要像古德所说的:

佛在灵山莫远求

佛身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

好向灵山塔下修

要能这样,才是修道者的正路;而且六祖惠能也说过:

菩提只向心觅

何劳向外求玄

意思是说一个人的菩提自性,只要向自己心中去寻觅。不必徒劳,向自己的心外更求什么玄妙的法门!所以凡是修道的人,不可东奔西跑,甚至逢僧即礼,见庙必拜,这样就把本身原有的自性佛,反而压下去了。所以黄檗希运禅师说:

如今学道之人,不悟此心体,便于心上生心,向外求佛。着相修行,皆是恶法,非菩提道。

所谓着相修行,着,就是爱恋不舍,不舍什么?不舍外面的佛祖之偶像。不舍偶像,爱恋偶像,自己永远站在凡的一边,无法达到圣的阶段,所以德山宣鑑禅师,就痛骂菩提达摩是老骚胡,释迦牟尼是担粪汉,等觉菩提是破戒凡夫,涅槃是系驴橛,四果三贤(十住、十行、十迥相)及初心,十地菩萨,是自救不了的守古墓鬼。

甚至云门文偃禅师在他的语录中说他根据普曜经中的记载,当初佛祖释迦牟尼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大喊:

天上天下  唯我独尊

说他当时若在场的话,要把世家一棒打死,去喂狗吃,好图个天下太平。而且在《碧严录》中,马祖道一的弟子丹霞天然禅师说:

佛之一字,吾不喜闻。

另外,有一个和尚,问金山达观禅师,

还念佛否?

师答:我不念佛!

僧又问:为何不念佛?

师答:恐污吾口!

世称赵州古佛的从念禅师也说:

念佛一声,要漱口三日!

同时,据《传灯录》的记载,谓丹霞天然禅师,在洛阳惠林寺挂单时,由于天气太冷,他便把寺中的木雕佛像拆下来,烤火取暖。寺中的住持知道了,问他为什么烧佛像?他说我要烧舍利子。住持说,这是木雕的佛像,怎么会有舍利子?这话正是丹霞要听的。丹霞接着说,既然没有舍利子,就应该多烧几尊。

然而丹霞这种反常的举动,毕竟是一种叛教行为,如果有人以丹霞为例,而要任意烧毁佛像,那就要算出佛身血。出佛身血,是五逆重罪之一,是要下阿鼻地狱的。因为丹霞禅师,慈悲心切,唯恐一般人,只是死拜外面的偶像(an idol),而忘记自己内在的真佛,所以才下此一折险棋。这种险棋,是只可有其一,不可有二的。同时,在《金刚经》中也说:

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

可知佛是不能从色见,声求的;若要以色见声求,是永远得不到解脱的。古德曾说:

智人求心不求佛

愚人求佛不求心

智人调心不调身

愚人调身不调心

这四句话,实在是金玉良言,值得我们三思!所以道川禅师也说:

泥塑木雕兼彩画

堆青抹紫更装金

若以此是如来相

笑煞南无观世音

由此可知,我们拜佛,必得要懂得《如观无量寿经》中所说的:

是心作佛

是心是佛

的道理。我们面对着诸佛菩萨的圣像,一则表示景仰之诚,二者可以引发我们的佛性,以为改恶向善的增上缘,并不是以死拜佛像,就可成佛。

禅宗之所以不拜佛像,甚至还呵佛骂祖,实际上他们骂的不是佛祖本身,而是间接骂的是那些寺庙里不懂真修的尼姑、和尚,以及一般人心中所执着的佛祖之相,犹如庄子骂孔子,骂的不是孔子本人,实际上骂的是那些打着孔子旗号,乱发议论的村学究。犹如民国初年,“五四”运动时的打倒孔家店,也不是真的要打倒孔子,而是要打倒的是那些以孔子为护身符的腐儒。就像中国大陆上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中的批孔,他们所批者,也并非真正的孔子,而是把矛头指向孔子所景仰的周公。周公是谁?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3、        不读经

佛教的经典,是人世间的一大宝藏,也是后人借它修行可以成佛的依据。可是禅宗的信徒,既不主张拜佛,也不重视读经,因为他们强调个人内在精神的开悟,并不认为读经有什么大用;例如石头希迁的大弟子药山惟严禅师,就曾戒人不得读经。话虽如此,可是六祖惠能,他在说法时,除了喜欢引用他所开悟的金刚经外,还经常引用法华经,例如他说“迷时法华转,悟时转法华”等,不是一般未读经典者所能说出的。其次他还提到阿弥陀经、维摩诘经、菩萨戒经、楞伽经及涅槃经等。可见经文并非全然无用,而是要靠读经、解经等来引发修行者容易认识真理。真理要怎么才能认识?一定要通过内省(明心)的功夫,就可认识真理。认识真理,就是见性。因而见性成佛,便是禅宗基本信念。所以古德说:

达摩西来一字无

全凭心地用功夫

若从纸上觅佛法

笔尖蘸尽洞庭湖

这也就是说,真正的佛法,并不在纸上。纸上的经文,不过是引发我们思想的工具。有一次,沩山灵佑禅师,问他的大弟子仰山慧寂说:四十卷涅槃经,有多少是佛说的?有多少是魔说的?仰山道:

都是魔说的!

沩山听了,大为高兴,认为他真的开悟了,于是接着说:

此后,再也没有人奈何你了!

因为仰山认为在涅槃经中所说的内容,只是一种方便法门,而非究竟法门。方便法门,是引人入佛的一种手段而已!一个修行人,既然悟入真理,那引人入佛的经文,也就不再适用,形同废纸,所以《金刚经》中说:

所谓佛法者

即非佛法

意思是说佛法,本来没有,只是依世俗而立的假名,藉此以开悟众生,使他们言下见性,并非真有这样的佛法!世尊由在《金刚经》中说:

知我说法  如筏喻者

法尚应舍  何况非法

梁武帝时的傅大士也说:

渡河须用筏

到岸不用船

这与庄子所说:“得鱼忘筌,得意忘言”,是同一个道理。

有一次,临济义玄禅师,跑到黄檗山上,去看他的老师黄檗希运;一到山上,看到希运禅师,正在读经,他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就对希运说:

从前我一直认为老师是一位伟大的禅师,原来只是一个读经的小和尚而已!

这口吻,显然是瞧不起读经的。他为什么瞧不起读经?因为他所追求的是见性,而见性不是知识所能达到的。读经的知识,只不过是一直心灵的感悟而已。所以达摩在《脉论》中在说:

若欲见佛,须是见性,性,即是佛。若不见性,念佛、诵经、持斋、修戒亦无益处。

见性,如前所说,就要认识真理。一个学佛的人,在行、住、坐、卧的日常生活中,只要不执着自我,不被金钱、爱情、名誉、地位所迷惑,就可认识真理而达到开悟的目的。所谓“千年暗室,一灯即明”,就是这个道理。例如一个和尚,睡在半夜,突然大叫:

我开悟了!我开悟了!

其他的和尚被他吵醒,都问他开悟了什么?他说:

我才知道,原来尼姑都是女人做的!

尼姑都是女人做的谁都知道,但他言外之意,是说佛也是人修成的。

《碧严录》的作者克勤圜悟禅师,从小读书时,一目十行,乡里誉为神童。自出家后,一心深入经藏,钻研佛理,而且时常还为人讲说佛理。有一天,他忽然觉悟到诸佛的涅槃正路,并不在经典的名相文句之中,以为他每日常在故纸堆中寻找成佛的法门,犹如在声色中求见如来一样;这样,只有离佛道愈来愈远。于是他从此不再读经,专门在自己的心性上用功夫,果然得到了开悟。开悟后他还写了一首悟道诗呈给他的老师五祖法演,诗云:

金鸭香销锦绣帏

笙歌丛里醉扶归

少年一段风流事

只许佳人独自知

意思是说他的开悟,只有自己知道,无法能给人说明的,就如同道明法师所说:

如人饮水

冷暖自知

并不是以开悟而向人夸耀,例如在从前,日本临济宗的中兴者白隐慧鹤禅师(1686——1768)的弟子中,有个和尚,他自以为是已经开悟了;从此既不拜佛,也不念经,更不打坐,而且他每天上厕所时,还把涅槃经的经文撕下来当卫生纸用。有的和尚看不惯,于是问他为什么?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已开悟了,与佛一样了,经文是记载佛所说的话。既然我也是佛,这些经文,就如同一堆废纸了,我现在把废纸利用,有何不可?这件事,被白隐禅师知道了,于是就对他说:

听说你已经开悟了,真是可喜可贺,但佛的屁股是何等尊贵,用这种废纸去擦,岂非太不相称吗?以后还是请用清洁的纸去擦吧!

当他听白隐禅师所说:佛的屁股是何等尊贵时,他再也接不上话了,就证明他根本没有开悟;后来他果然向白隐禅师悔过,不再以佛自居了。

4、        结论

从以上的讨论中,禅宗的行者,既不烧香拜佛,也不打坐念经,那他们如何使修行人开悟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就是全靠所谓“德山棒”和“临济喝”。德山,指的是德山宣鑑;临济,指的是临济义玄。因为禅宗以为,我们的心,本来和宇宙的真心是相通的,然而却被我们肤浅的成见,和错误的观念,以及贪、瞋、痴的妄想所封闭了。因此,禅宗要用顿悟的法门。当学人提出任何问题时,他们并不肯正面解答,只是突然对学人当头一棒,或大喝一声,以便打破对方的成见,震入对方的心灵,才能直探真如而开悟。

其实,这个棒喝的法门,并非德山和临济所专用,而是普遍在禅宗中,大家共同使用,不过巧妙各有不同罢了。例如有一次,马祖对他的学生百丈怀海大喝了一声,就震得百丈耳聋了三天。

除了棒和喝以外,他们还用许多暗示方法或奇怪的动作,以启示学人。例如有一次,马祖和他的学生百丈怀海到郊外散步,突然有一群野鸭子从头顶飞过。于是马祖问百丈,那是什么?百丈答:是野鸭子;马祖又问:哪里去了?百丈答:飞过去了!这时,马祖一言不发,立刻把百丈的鼻子用力扭了一下,痛得百丈哇哇大叫。马祖就问他:你讲!难道又飞过去了?当时百丈有些明白,但不十分清楚。于是就回到寮房,放声大哭。同房间的人问他:是否想家?他说不是。是否被人责骂了?他说,也不是,是因为马大师把我的鼻子扭得太痛了!又问马大师为什么扭你的鼻子?你做错了什么事?百丈说:你们去问老师吧!当同房的人去问马大师时,马大师又说:百丈自己知道,你们去问他吧!于是同房的人又跑回去问百丈。这时,百丈却哈哈大笑。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只好又问他:你刚才哭,为什么现在又笑?百丈说:是的!我刚才哭,现在又笑。这话听来有些矛盾,但其中另有玄机。到了第二天,当马祖集会说法时,马祖刚上座,百丈便卷起坐垫,走出去了。这时,马祖便立刻追上去问百丈:刚才我正要说法时,你为什么就走开?百丈说:因为昨天你把我的鼻子扭得好痛,现在已不痛了。于是马祖问:昨天的事,你完全明白了?百丈说:明白了!

这时,马祖知道,百丈已发现了自我的存在,并没有随鸭子飞去。因为尽管外境变化无常,而他的自性不变;这才是一个修禅者应有的态度!下面我再引几段公案让大家尝一下真正的禅味!

1,白云守端,是临济宗杨岐派的主将杨岐方会的学生,他修行很用功,但始终无法开悟,杨岐非常着急,不知应如何开导。有一次,杨岐问他:你从前拜谁为师?他回答说:茶陵郁和尚。杨岐又问:我听说郁和尚有一次过桥时不慎滑倒,因而大悟,于是写了一首偈子,你还记得吗?守端说:记得!那首偈子是这样的: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净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明珠,指的佛性;尘劳,是烦恼的别名,指的是贪、瞋、痴等。照破山河万朵,就是说一切的道,一切的理,都粒粒分明,摆在我们的眼前了。

杨岐听到白云守端说了这个偈子后,便一言不发,笑着走了。可是守端为了老师的这一笑,弄得他整夜失眠,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笑?到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问杨岐,问他为什么听了郁和尚的偈子而发笑了?

杨岐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他:昨天你是否看到寺庙前耍猴子的那个小丑了吗?守端说:看到了!杨岐接着说:小丑的动作,就是怕人不笑,而你却怕人笑。在这方面,你还不如那个小丑!守端听后,因而大悟。

因为一个人,由于对自己的认识不够,心中不能自主,往往受到外境的影响,别人说一句赞美的话,就洋洋得意;别人说一句讽刺的话,就不免懊恼难过。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操在别人的手里,这样就失去了自我。守端听到杨岐的话后,立刻悟到了自我的存在,再不因为别人的夸赞或痛骂而乱了方寸,那就是所谓的八风不动了。

2,根据《五灯会元》的记载,诗人黄山谷,有一次和黄龙祖心禅师在一起谈话时,山谷就问黄龙禅师:入道的秘密法门是什么?黄龙回答:你们儒家的孔子,不是也曾说过:‘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吗?请问太史,你对这话有什么想法?当山谷正要回答时,黄龙抢先说:不是!不是!弄得山谷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应对。

又有一天,山谷陪黄龙在郊外游山,看到满地开满桂花,黄龙就问山谷,你闻到桂花的香了吗?山谷答:闻到了!于是黄龙就说:你看,我一点也没有隐瞒你吧?山谷因而大悟,深深地作了个揖,并且说:你真是老婆心切啊!黄龙笑着说:我只是希望领你回家罢了!

在这里说山谷大悟,悟的是什么?悟的就是知道回家的路经了。黄龙要领他回家,这个家,就是他的本来面目。黄龙提醒他,不要迷途忘返,老是向外求佛,应该回到自身原有的家园。因为佛就在你自己的心中,自心就是佛,如能善待自心,人人都可成佛,即古德所说:

若人识得心,

大地无寸土

就是这个道理!

我刚才所讲的,都是禅宗的好处,但它是否也有缺点呢?有!当然有!所谓禅宗的缺点,就是因为它的发展,太过于注重心灵的开悟,只有利根上智的人,才能领略其中的禅味。一般人是无从问津的。加以禅宗的大师们对学人所提出的问题从不肯正面回答,往往是问东答西,使你无从捉摸;在这样的情形下,于是一般鱼龙混珠之徒,未得言得,未证言证;只学虚头,全无实证,所谓“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就是指的这些人而言。

这种混乱的情况,早在唐代的慈愍三藏,就曾抨击禅宗为“狂放”;另外如惠日、法照等大师也曾痛斥禅徒是“空腹高心”。甚至到后来,犹如大慧宗杲禅师所说:

饮酒食肉

不碍菩提

行盗行淫

无妨般若

以及一般人所说的:

酒肉穿肠过

佛祖心中留

等这一类自我解嘲的话。所以,五代时的永明延寿禅师,对当时禅门混乱的情况,就深感不满,于是提倡禅、净双修,合打坐、拜佛及念经于一炉,以救禅学空疏之弊。

延寿是一代大宗师,绝非那些不学无术,崇尚空淡的僧尼可比。于是他特别提出“四料简”来,说明禅、净双修的好处,其中有一首说:

有禅有净土  犹如戴角虎

现世为人师  来世作佛祖

按永明延寿,是禅宗青原行思的十世法嗣,又是法眼宗的第三代祖师;同时也是净土宗的第六代祖师。无论禅、净,都有很高的成就,所以他对佛教界的伟大贡献,就是挽救了禅宗的式微,扩大了净土宗的开展。所著以禅立场为主的《宗镜录》一百卷,以净土宗立场为主的《万善同归集》三卷,都是不朽的名著,所以近世佛学大师杨仁山居士曾说:

佛学之高  莫如禅宗

佛学之广  莫如净土

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论!

    关于禅宗的优点和缺点,我已大略地向各位报告了,但说到净土宗,却另有一番新气象,新光景,可惜不是今天我要谈的范围,只好就此结束,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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